等她再張開的時候。世界上的一切都靜止了。墨之白還在發光，皇少隱拼命掙紮，白夜一臉驚詫，但都像是“定”住了似的一動不動。

山風不吹了，草木還保持著吹歪的姿勢，而金色的龍神懸停在舒心對面的位置。起初是龐大的威風凜凜的巨龍。慢慢的金光一縮再縮，變成了一個人的樣子。不是別人，正是墨之白的樣子。

舒心驚呆了。悲哀和憤怒都被擠到一邊，只有震驚。

因為這是龍神，比四神還要高貴的主宰。只是他現在以“容器”的樣子現身，讓她心緒紛雜，不知如何是好。

龍神沒有看周圍，只看著她，問：“是你召喚的我？”

舒心點點頭，想了想又搖搖頭。

龍神說：“奇怪，你是容器啊？哦……”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這個人替你做了容器？”

舒心點頭，淚水湧出眼眶。

龍神笑了，溫柔的笑臉跟墨之白一模一樣，“看來你對這個人很重要。”

舒心忍不住掩面而哭。

龍神道：“說吧。你，或者他的願景是什麽？幾千年來，可從沒有一個女孩子召喚過龍神。”

舒心回味著墨之白的遺言，想說卻又有些不敢。因為，墨之白是清楚的希望終結這一切的。所謂終結，就是人類再也不能召喚龍神，讓人類自己決定自己的未來，自己的世界是什麽樣子，是誰做主宰！這樣，再也沒有四神被陰陽法師利用的慘劇，沒有天下列強你死我活的爭搶，也不會有陰陽法師詛咒版的命運！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沒有龍神決定皇帝的世界究竟是好是壞，她沒見過也沒有聽說過。戰爭可能還會存在，人也會不斷的犧牲。如果比龍神在的時候更慘烈，可怎麽辦？到時候她後悔也來不及了……

龍神靜靜地看著她，等了一會兒問：“看來你不是帶著皇帝的候選人來的是嗎？”

舒心點點頭。

龍神又笑，“不要求立建立皇朝的人。我也有幾千年沒有見到了。所以，你到底為什麽要召喚我呢？”

舒心仔細斟酌了一下，說道：“起初，這是我先生的使命，之後又是為了防止壞人得逞。現在，我想，應該是為了先生的遺願吧。”

“什麽遺願？”龍神平靜地看著她。

舒心心跳得幾乎快要到嗓子眼了。忽然她看見金光裏的墨之白朝他微微點頭。有那麽一瞬間，對面的不是龍神，而是墨之白似的。

她突然就不怕了，那些決定，順暢地從嘴裏說了出來。

龍神靜靜地聽著，末了，確認道：“讓我將主宰世界的權利交還給人類，是這樣嗎？”

舒心鄭重而緩慢的點頭。

龍神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樣，點了一下頭。接下來發生了一件舒心怎麽也想不到的事，他竟然走到自己身邊，摸了她的頭一下。這一下，她忽然看見了麒麟、朱雀、白狐和玄武。他們身著素袍，閃著聖潔的光。

麒麟說：“如果我說我早就看到了未來，正是為了四神的自由才選擇了你們，你會不會怪我。”

舒心臉上閃過覆雜的神情，突然賭氣似的說：“你既然能看到未來，要不你猜猜看。”

白狐走上來抱住她，揶揄地說：“你竟然連舒心都說不過了。”

麒麟尷尬的看看朱雀和玄武，這兩個神竟然都深深的點頭。

白狐摟著舒心說：“舒心，我好舍不得你。不過我們要走了。龍神答應你的願望，讓我們自由了！”

舒心又忍不住哭了，“上神，我也舍不得你。我會永遠永遠的記住你。”

白狐看了看她，突然笑著說：“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別忘了你對白瑩的承諾。”

舒心抹了一把眼淚，承諾說：“你放心吧。我不會死的。”

朱雀沒有直視她，只是說：“我帶給你的麻煩，會給你補償的。”

這句話聽得舒心摸不到頭腦。但朱雀沒有再解釋，其他人也沒有再說話。她的視野又變成一片白光，然後回到了現實的山頂。

龍神已經飄了起來。整個輪廓也不再像墨之白，而是完全不熟悉的容顏。

他伸手抓住皇少隱的肩膀說：“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我要統統帶走。”

龍神抓住皇少隱的肩膀，將他連根拔起。數不清的白毛崩開斷裂，甚至有一縷插入地上好遠，一只延伸到恒蕊身邊。龍神再一用力，發現兩人的白毛早就緊密地連在一起，難怪他們可以瞞過所有人的眼睛變換身份。

他們被龍神揪出來，一起消失了。一瞬間，舒心甚至有點羨慕他倆。

無論是什麽結局，至少他們一起。

緊接著山間的風又刮了起來，白夜眨了一下眼睛，突然能動了。他看見山頭只剩下一個舒心，驚訝的不知說什麽好，只是跑到舒心身邊，問：“妹子，發生了什麽，你還好吧？”

舒心木然的朝向他，喃喃說道：“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說完，她便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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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關於夢有很多典故，有分不清夢與現實的莊周夢蝶，也有夢中度完一生的黃粱一夢。

舒心提著食匣走在上山的路上，數不清第幾次的懷疑自己只是做了個悠長的夢。

直到身後傳來的聲音一次次將她喚醒，“娘，還沒到嗎？腳都疼死了。”

舒心一如既往的回過頭，對這個漂亮的小姑娘說：“娘剛上山的時候也不過十幾歲，可沒有你這麽嬌氣呢。”

民國二十六年，舒心二十七歲，她和墨先生的女兒墨瑩也有十歲了。

小姑娘繼承了墨之白的無暇容貌，還有舒心的樂觀性格，是個人見人愛的小姑娘。讓舒心十分的欣慰。

自龍神離開之後。白夜帶著失魂落魄的她回了金陵，將此山中重新安置好了。

讓舒心振作起來的原因，便是這個悄然在身體裏生根發芽的孩子。她忽然有了目標和激情，埋葬了痛苦與思念，繼續頑強的活了下去。

十多年過去，孩子不僅茁壯成長，她還重開了古董店。不過因為連年戰亂，她不得不也做些別的營生。好在有金陵眾多前輩和李府的扶持，也談不上艱辛。再加上白夜的支持和照顧，生活竟然很平順。

不過她知道他們只是給孩子營造了一個和平的假象。真正的安穩盛世還沒有到來。她開始關註時局，關心國情。雖然現在戰亂連連，但她仍看得到希望，並為了這個希望盡自己所能地努力著。

來到山門，墨瑩興奮的推門喊道：“舅舅，我們來看你啦！”她雖這樣喊著，卻朝著一只獨眼的小熊貓跑去。可憐的九節大人自墨瑩出生起就一直擔任保姆的角色，事到如今已經隨便摸，完全認命了。

白夜正在看書。見舒心帶了食匣，興奮的搓了搓手說：“今天不喝白粥了，換換口味。”

舒心笑著坐在條案，說：“如果寂寞的話，不如下山跟我們一起住吧。”

白夜搖了搖頭，“我漂泊半生。回到這裏才覺得踏實。你也不用勸我了。”她們默默的對坐吃飯，庭院裏不住傳來墨瑩跟九節的嬉鬧聲。

白夜開口：“倒是你，有沒有中意的人？”

舒心一楞哈哈大笑道：“你吃了山珍海味還想喝白玉粥嗎？”

白夜聽了，又扒拉了兩口，忍不住大笑起來。

舒心奇道：“這句話有這麽好笑麽？”

白夜笑著搖了搖頭，說：“只是某人打賭輸了而已。”

這下輪到舒心驚訝了，“誰跟你打賭？莫不是書蟲？”

這時麒麟毫無征兆的從裏屋挑簾出來說：“我也不算輸了，只是這個比喻沒猜對而已。”

舒心驚喜的捂住嘴巴，“麒麟上神！你竟然……”

麒麟知道她要說什麽，只是淺笑著說：“我們只是自由了而已，並不是消失了。”緊接著白狐也掀簾子出來，撅著嘴說：“說好了一起登場的，你先出來把風頭全搶走了！”

舒心看見狐姬，當即興奮的跳起來，撲到她懷裏，“上神，我好想你，想你們！”

狐姬說：“我是湊熱鬧來的，不過麒麟這家夥背著我找白夜好多次了。”白夜臉一紅又埋頭狂吃起來。

麒麟說：“時間差不多了。”

舒心一聽這話急了，“別我才來，大家就要走啊！”

麒麟笑著搖頭，拿手指著大門。下一秒，便響起了叩門的聲音。

墨瑩抓住九節的尾巴，抱他在懷裏，然後小跑著去開門。

“誰呀？”她拖著軟糯的小聲音喊著。

門開了，一陣清風吹進前堂。舒心原本只是不經意的一瞥，誰知卻再也移不開眼神。

麒麟滿意的看著這一切，說：“這是朱雀給你的補償。十年前我們就決心覆活他。雖然用了這麽多年，但終歸還是做到了。”

舒心激動得不知說什麽好。

墨瑩站在門口喊：“娘，有個叔叔說找你！”

舒心踉蹌的往外走，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門外的男人。腳步越來越快，簡直要飛起來似的

那人還如記憶裏一樣的風姿卓越，還是讓她看一眼就定了終身。

墨之白穿著月白的長衫，黑亮的長發整齊的束在身後。他靜靜的站在門口，含笑望著舒心，手輕顫的撫在墨瑩光滑的頭頂，說：“傻孩子。我是你爹，我回來了……”

《故夢千秋》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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