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金陵下起了細沙般的雪粒，還沒落到地上就融化了。

舒心穿著夾棉的緞子襖站在庭院中，望著此山中模模糊糊的影子嘆了口氣。

下山快半個月了，想必墨先生已經到了北方。聽說東北的冬天冷得嚇人，雪深的地方能沒過膝蓋。原始森林裏參天大樹遮天蔽日，只有最頑強的猛獸才能存活下來。

她一想起墨先生那纖瘦的身體就忍不住擔心。雖然白大哥說墨先生的身體已經覆原了，但她總懷疑是安慰她的說辭。

之前，繁忙的鑒寶大會工作能讓她暫時將思緒從墨先生身上轉移開。現在年關將近，大會暫停了，她只能呆在家裏胡思亂想。

想墨先生，想九節，甚至不怎麽熟悉的藥伯、小貴子……還有一見如故的狐姬，她都十分想念。

劍大哥固然是一直陪在身邊的。但他生性不愛說話，靜靜地坐在旁邊，很容易就讓人忽略他的存在。

唉……舒心伸了個懶腰，回屋睡覺去了。

劍抱著青銅劍站在庭院裏。細碎的雪花穿透他的身體落在地上，只有這個瞬間，才會讓人想起他並不是人類。

舒心閨房對面房頂上，騰起細細的雪塵，仿佛有個沈重的東西緩慢降落到屋頂上。

劍腳尖一點，轉瞬已經飄落在房檐上。九節老虎般龐大的身形漸漸顯現出來，同樣現出真身的還有墨先生。

他問：“一切可好？”

劍簡潔的點了一下頭。

然後兩個人都頗有些尷尬的低頭看腳下的雪去了。

過了一會兒，還是劍破天荒提起話頭，“你，莫不如親自去見見她。都到這裏了，如果有人監視舒心，必定早就識破了你故意叫舒心下山，假裝斷絕關系的計策。”

墨先生苦笑，“這裏有你的結界，我相信有監視早就被你發現了。”

劍說：“嗯。上次琵琶的事情過去後。周圍似乎再也沒有探子了。”

墨先生說：“非但如此。整個金陵城的日本陰陽師都沈寂了。”

“哦？這是因為什麽？”

墨先生神色再次凝重，“可能是發現了新的目標……聽說古董行有個老板在外省市發現了一件了不得的寶貝。”

不用多說，眼下了不得的意思就是與朱雀有關。

劍朝他身後看了看，“白夜呢？”

墨先生說：“那個老板之前派出的一支尋寶隊伍最近有人回來了，帶回來不少死訊還有一枚離奇的銅錢。據九節說這銅錢上有朱雀靈力的殘留。之後沒多久，那老板就開始尋找術士法師。白夜覺得不能放任這條線索不管，便偽裝成個江湖術士混進了他的隊伍。”

劍面無表情的問：“我只關心一件事，對舒心會不會有影響？”

墨先生說：“我也是因為擔心這個所以沒有一同前往。畢竟日本人駐守在這裏，皇少隱也不會派所有人都離開金陵。只要他們在一天，舒心就……”

劍攥緊青銅劍，斬釘截鐵的說：“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舒心。”

墨先生道：“我相信你，不過……目前已經探明恒蕊在城裏。我總是隱約覺得不安。”

白夜臨走的時候曾揪著他的衣領說：“讓你殺了那個賤人，你卻講仁義道德。現在好了，她成了不得不防的人！罷了，我不管了，你的爛攤子自己去收拾！”

劍雖然沒有明白指責他，但情緒也透著不滿。畢竟上次劍身折斷也與恒蕊脫不了幹系。

“走吧。別來得這麽頻繁了。”劍扔下一句話就飄落下去。

墨之白嘆口氣，並沒有立刻離開。黑色的長發和素凈的長衫在細雪中飛舞，配上他莊重的容貌像仙人一般出塵脫俗。可他卻沒有仙人那般清閑，心裏滿滿的憂慮。

都說“吾心安處是故鄉”。此山中早已消失，他只有看到舒心才能感到片刻的心安。可偏偏想見又不能見。狐姬經常罵他活該自找，他很認可，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嘆著氣，慢慢隱去了身形。

卻說白夜已經混進了錢掌櫃的隊伍裏，正朝四川進發。之前錢掌櫃在黑市遍尋法師，原本也網羅了幾個有點能耐的人，但他們一看見那片沾血的銅錢，都紛紛嚇破了膽推說不去了。

最後只留下一個穿著破爛加沙的老和尚與白夜。白夜早已通過精妙的易容術化妝成了一個相貌醜陋的漢子。麒麟雖然說是跟著他，但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錢老板畢竟還是財大氣粗，在金陵政府裏也有人脈。這次出發竟然搞到了一輛運送士兵的軍用卡車。

車廂用軍綠色的布遮著，雪倒是透不進來。不過沒有門，冷風是暢通無阻的。幾個面容不善、肌肉結實的漢子一邊咒罵著天氣，一邊抽著劣質煙卷。看他們背的行頭八成是“土夫子”，也就是盜墓的。

有一個像是賬房先生的，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忙不疊的給他們陪笑臉、遞火柴。從衣服的面料上能看出，他可不是一般的長工，應該在店裏是有頭臉的人物。

由他陪同這一車的人一同前行，足以從旁佐證錢掌櫃對這件事的重視。

白夜將手攏在破舊的棉襖袖子裏，靠著車頭假睡。他可不想同在場的任何人扯上關系。萬一到了地方有必要爭搶寶貝，少不了打個你死我活。為了免得自己心裏不舒坦，還是不要認識任何人的好。

可有喜歡獨處的人，就有不跟人說話就渾身難受的人。這不，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袈裟的和尚就是這種人。

“餵，兄弟。可別睡死過去。這天氣凍人。合上眼就睜不開了。”和尚笑呵呵地說著。

白夜擡了一只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悶聲不吭的he上了眼。

“呦，沒睡。是老衲多事了。”這和尚還是笑瞇瞇的，挽起袈裟坐到他旁邊，“施主您身邊怪暖和的，若不嫌棄咱們兩個擠擠，還暖和些。”

這老和尚說著自顧自的坐了下來，白夜心裏卻咯噔一下。他原本在暗中運氣練功，尋常人根本發現不了。這老和尚到底是有意探底，還是無意中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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