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心在舒掌櫃的臥房裏，仍舊是坐在他床榻側面的小凳子上。掏出方丈給的木觀音，祈禱了幾句放在父親枕頭邊上。放下以後，她怎麽看怎麽覺得別扭。她平時並不信佛，不太清楚佛像擺放的講究。思考再三，她還是決定拿手捧著。

白瑩知道舒心體內的白狐已經被哥哥封住，她面對的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她原本預想，自己從背後一下捅進舒心的後心這事就算成了。

可現在舒心直視木觀音的臉，原本就純潔無暇的大眼睛更是顯得巨大。白瑩從木觀音的視野裏看過去，感受到無形的壓力，竟然一時間下不了手。

她一猶豫，舒心開始念叨了。

“觀音菩薩。我知道我平時不是一個虔誠的信徒，可我爹是。每逢初一十五他都吃齋，不僅給金陵城的所有寺院都添香油錢，平日也是多多行善。前幾年周圍城鎮鬧兵亂，大批百姓流離失所吃不上飯。我爹聯合城裏的古玩行老板們搭了粥棚，每天給他們布施。遇到一些人病了，沒錢看大夫，他還負責給診金直到人家病好為止。

觀音菩薩，也許您覺得我以偏概全，光撿好聽的說。是，我爹曾經有兩個兒子，都意外的死了，夫人也因難以忍受，最終郁結而亡。您也許會說他前生造了孽，犯了罪。可遠了不說，他這輩子做得善事也足夠抵消了呀！

還有我。如果不是我爹撿到我。我可能早就被山裏的狼叼走了，成為一堆白骨；如果不是狼叼走了，還可能被猴子撿走仍在山谷裏；如果不是猴子，還有可能是山貓挖走了我的內臟；如果不是山貓，還有可能是烏鴉啄爛了我；就算不是烏鴉，還有數不清的蟲子……”

白瑩聽著她把山裏能叫得上名字的動物都念叨了一遍，差點控制不住自己下了殺手。

可她終究還是沒動，聽她念叨著。因為舒心開始回憶她的童年和少年時期。這些小女娃的回憶戳中了白瑩心裏唯一的善念。

曾經，她也是父母手上的掌上明珠。生在陰陽家的名族，是名副其實的大小姐。她健康，貌美，性格活潑，沒有人不疼愛她。

更重要的是，她原本擔心自己命中註定的夫君不是自己喜歡的，但現實真是叫她大喜過望。

她第一次見到墨之白的時候才五、六歲的年紀。還是哥哥拉著比她大五歲的小小少年來到她身邊。他遠比她想象中的好看，還不像她想象中那麽傲慢，只是有點害羞。說不知道今天會見到她，沒有準備禮物，就在來的路上采了最美的野花，給她編了一個最美的花環。

想起這些，她也有點怨哥哥。當時她本來只是對墨之白有一點點的好感而已，是哥哥不停的在她耳根子邊誇墨之白，她才對他有更多好感的。那時候，哥哥幾乎天天跟墨之白混在一起，今天誇他法術精進，明天說他學識淵博，後天還說他性格溫和好相處……那語氣神態簡直像是他要嫁給墨之白似的。

哥哥還說墨之白一心學習，根本對別的女性不感興趣，就算有湊上來的女子的也都被哥哥趕了回去。她雖然嗔怪哥哥多管閑事，心裏也是高興的。所以，她為了能更配得上墨之白，自己也沒忘了提升自己。學做飯，學女紅，學法術。甚至聽說墨之白喜歡洋玩意，她也了解了不少洋東西……總之，她做了一切能做的，只為了成為下任墨族族長稱職的夫人。

直到有一天，她聽說墨之白去歐洲留學，才隱約覺得事情有些不對頭。

而後的好幾年，哥哥偶爾還能收到墨之白的信，她卻什麽都沒收到。她想起自己的爹白族族長曾對她說，別等墨之白了，找個好人家嫁了。如果墨族族長怪罪下來自然有他當著。

可白瑩沒有聽爹的話。她過於自信婚約對墨之白的約束力，她覺得如果悔婚就像是沙場上不戰而逃。

何況不就是等個幾年嘛……

沒想到墨之白原本是為了了卻見世面的心願才留洋，結果花花世界更點燃了他的叛逆之心。

他回來天天以婚姻自由，破除封建舊制跟墨族族長鬧。不僅拒絕成婚，還拒絕繼承此山中。白夜和白瑩去勸他，反被他教育著與舊式家庭斷絕關系。

她記得那時候的墨之白，像是突破陰霾的一束光芒，整個人蓬勃向上，熠熠生輝。她還傻傻的給墨之白找借口：他不是不想娶她，而是想跟她先自由戀愛。

直到被狐姬鉆了空子。

墨族族長為了盡快延續墨族的血脈，瞞著墨之白籌備她和他的大婚典禮。

可殊不知，墨之白給了他們更大的“驚喜”！公然摟著狐姬出現在結婚大典上，連她的紅蓋頭都沒挑起來就揚長而去。

於是支持了她一輩子的信念徹底崩塌了。她不知道怎麽離開的喜堂，也不知道應該怎麽活下去。

所以她撕爛了大紅袍，割了手腕，自殺了。而他的爹聽說了這個消息也跟著死了……

她在木觀音裏的這十年，無時不刻在想，如果她當年聽了爹的話。現在是不是早就有了幸福的人生，仍在世界的某處生活著？

她收回思緒，再次看著舒心。她早就念叨累了，正趴在床邊打瞌睡。白瑩的靈體從木觀音裏探出頭來，飄在空中。聽舒心說了半天，她大致對舒心的性格有所了解。整體而言，算是個善良單純的小姑娘。如果不是因為她是墨之白的學生和白狐的宿主，根本沒有什麽理由殺掉她。

現在舒心就在自己唾手可得的位置，如果殺死她，她那個原本死了老婆和兩個兒子的老爹醒來，會不會立刻悲痛得死去？就像自己的爹一樣。

突然有人猛地打開門，舒心夢中驚醒猛的擡起頭來。

擡頭的一瞬間，她似乎看到眼前有一個模模糊糊的白影。可等她看清楚了，卻發現什麽也沒有。瞧瞧手中的木觀音，再看看來人，她突然興奮地說：“柱子哥！觀音顯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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