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玻璃窗向外看去，首先入眼的是一排排高大的樓房, 程艾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套裙, 頭發是剛燙過不久的微卷發長及鎖骨，她雙手放在膝蓋上, 心裏有點緊張。對面的面試官是一個妝容精致的中年女人，看起來很和氣, 但是眼神格外犀利, 仿佛能把人一眼看穿似的。

“為什麽想來北京工作，看你的簡歷, 你好像沒來過北京吧？”面試官兩只手十指交叉放在面前的長桌上，看了看對面稍顯稚嫩和靦腆的小姑娘, 帶著一種大學畢業生初入社會時的憧憬和畏懼，她能看出她的緊張, 可是當問完這個問題之後她看到程艾臉上突然浮現一個有點讓她出乎意料的笑容。

“對不起, 我想起小時候的一件趣事。”

“哦？方便和我分享一下嗎？”面試官似乎對她放松的狀態比較感興趣，因為是最後一個面試的人，所以時間也還綽綽有餘, 她似乎並沒有急著結束這次面試, 在簡歷上打了一個勾之後合上了本子, 準備和她閑聊兩句。

“其實我高中的時候有一次離家出走，目的地就是北京。”程艾笑了笑。

“說實話, 你看起來不像會離家出走的人。”面試官微笑著往後靠了靠。

“我也覺得。”程艾臉上掛著笑容：“所以我的離家出計劃走並沒有成功。”

沒有成功的原因不是劉爾思強迫她回去，也不是因為她被劉爾思說服了，而是劉爾思把她手裏的票給撕了……

因為不知道她在哪, 也不知道她要坐哪趟車，所以只能一個站臺接著一個站臺，一排座位接著一排座位地跑。當劉爾思看到她的時候，她還低著頭，捏著手上的票，前頭的人很多，她的腳步移動的很慢，或許是心裏的猶豫，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當劉爾思撕掉她手上的火車票的時候，她第一感覺不是生氣，而是僥幸，果然她還是比較適合做乖孩子。

“走吧。”劉爾思氣喘籲籲地拉著她的手臂，把她從那堆人裏面拉出來，什麽都沒問：“我有點渴，先去買個水，你要麽？”

程艾搖了搖頭。

他買水付錢的時候一直拉著她，就連擰瓶蓋的時候都用眼角的餘光瞄著她，好像自己一不小心她就會消失掉一樣。

“我不會跑的，我沒錢了。”程艾實話實說，她的那點零花錢買了車票就所剩無幾了，是她低估了從家鄉到北京的距離。

劉爾思當時就笑了：“你還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他們在火車站坐了半個小時之後，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跑了過來，皺著眉頭的樣子似乎有點生氣，但是看到旁邊的劉爾思，臉上立馬扯出一個笑臉：“劉同學是吧？真的是謝謝你！”轉臉又對旁邊的程艾說：“小艾，你不是這麽不懂事的孩子，你知道爸爸有多擔心嗎？”

程艾什麽都沒說，沒有反駁，也沒有控訴，因為那一刻她明白了，自己做什麽都是徒勞：“能先送我同學回去嗎？”

她爸爸一路上和劉爾思聊了很多，仍然是他一貫的溫良模樣，程艾一個人坐在後座上，看著窗外的雲飄忽不定，想著一會兒回去之後會面臨什麽樣的一場戰役。

劉爾思下車的時候跟她說了再見，她笑著揮了揮手，她說：“謝謝你來找我。”

她爸爸不是這場戰役的主力軍，習慣於沈默和說教的男人在陽臺上抽了好幾支煙之後，終於進來了，給程艾到了一杯水：“小艾，你聽……”

“我同意。”程艾打斷他的話。

“什麽？”

“我說我同意，你不就是想跟我說你們離婚對我以後的生活不會有什麽影響嗎？而且我已經上高中了，我同學的父母也有很多離婚的，他們也過得很好，我也可以。”程艾一口氣把話都說了出來：“還有，我也不需要你們為了我再去虛情假意地維持你們現在名存實亡的夫妻關系，你們想離的話，盡快離吧！”

程艾沖進房間裏，哐當一聲關上房門，長呼一口氣。

就算是在這種環境下，程艾還能說出這麽文縐縐的話來，習慣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

很快，她聽到了通電話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媽媽就趕了回來，一進門就是劈頭蓋臉的一句：“程艾，你太幼稚了！”

她生氣的時候會直呼大名，但是程艾只是把脖子下面的被子往頭頂上拉了拉。

“你！”她還想說點什麽，可是被程艾的父親給拉了出去，門沒關緊，他們在客廳裏的對話，程艾聽的一清二楚。

“你不要怪她，這件事情對她來說不好接受。”這是習慣性和稀泥的爸爸。

“你做出這事兒的時候怎麽沒有想到你的寶貝閨女不好接受？”這是一貫犀利嚴肅的媽媽。

“你這個人不要無理取鬧，難道是我一個人的原因嗎？你自己就是一個合格的媽媽，一個合格的妻子嗎？”

“我不想和你吵……”程艾能想象到她頹然地坐在沙發上的樣子。

“事情總歸要解決，小艾說了，她同意我們離婚，我說過，她是大孩子，我們要充分尊重她的想法，大家都是可以溝通的嘛。”

“滾！”程艾能體會她的歇斯底裏。

沒有一個女人能夠容忍老公的出軌，即使是女強人，即使是早已經淡漠的感情也不能有汙痕，就像是一條白床單，顏色被洗黃了，和染上了黑色，是兩種不同的概念。一個還能用，一個不能。

“好好好，我先去公司一趟，你在家和小艾談談。”

哐當一聲門關上了，程艾躺在床上聽見外面的啜泣聲。

她幾乎沒見過媽媽哭，她嘴巴很厲害，好像從來只有傷害別人的份兒，整天都是很堅強的樣子，好像世界上沒有她搞不定的事情，她的經驗總是很豐富，說教起來沒完沒了。

可是她現在竟然哭了。

程艾翻身下床，站在房間門口看著她哭花了妝，慌忙低頭擦了擦自己的眼淚的樣子，看了一眼表，晚上，九點二十分。

她覺得自己應該記住那個時間，那可能是她的生活發生改變的時刻。

“你趕車應該沒吃飯吧？我也沒吃晚飯，我們一起吃個飯吧。”

“嗯，想吃什麽？媽給你做。”

“火腿炒飯吧，冰箱裏應該還有剩飯。”

程艾回到房裏三下兩下套上衣服，從洗手間洗漱好出來的時候她已經穿上圍裙，切好火腿，從冰箱裏拿出飯來聞了聞味道，然後熱鍋，放油。

“媽，”程艾坐在廚房旁邊的一個小吧臺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扣著桌子上有點爛掉的桌布：“我打擾你加班了吧？”

“沒有。”冷飯一扔進油鍋裏刺刺拉拉的響：“你想去北京的話，媽可以陪你。”

程艾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抹了一把：“不要，我以後自己去。”

“該不會是想讓以後的男朋友陪著去吧？”她媽媽扭過頭來沖著她笑了笑。

“媽！”

“好好好，不跟你開玩笑。”她又回過頭去炒飯：“其實媽媽挺對不起你的，這幾年我的心情一直不好，以前覺得不離婚對你好，可是現在看來你爸說的也有道理，你長大了，應該有自己的選擇。”

程艾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這樣和自己說話，意外之餘有點傷感：“媽。”

“嗯？”

“如果，你們離婚的話，我會選你。”

程艾小時候總是被人問，小艾是喜歡爸爸還是喜歡媽媽啊？她總是歡歡喜喜地拉著爸爸的胳膊，因為媽媽總是對她兇巴巴的，可是沒有想到，真走到這一步的時候，她竟然會做出這種選擇。

人生啊，從來都無法預料。

作者有話要說：  晚來的母親節祝福，祝全天下的媽媽都開心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