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犬與烏鴉(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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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的。”程鈺轉了轉手裏的杯子,湊上去順下一口酒液。“可是我今天有點難過,想跟你抱怨一下,如果喝點酒的話,我也許就能把這當成是酒精麻醉下的口不擇言,而不是我自己軟弱渙散了吧。”

經歷了太多讓程鈺最終養成了對自己誠實的好習慣。他不怕剖開自己的行為來找到其中的情緒和原由,因為他知道無論怎麽逃避,被剖開的結果終究是躲不掉的。

於牧眨了眨眼睛,沈聲道:“她去的是正規治療中心,不會受到任何傷害。我向你保證,在你身上發生的事絕不會再次重演。”

“哈!說的也是。”程鈺一仰頭,直接把剛倒滿的杯子清空。“可是我還是覺得不舒服。可能……她之前的經歷實在有點太像我了吧。也許也正是因為如此,我才不希望她長大了也像我一樣。”

“你很好。”於牧伸手攥住程鈺的手腕,另一只手輕輕奪下他捏在手裏的酒杯放在了他夠不到的地方,緩緩道。

“很好的我,現在感覺可不太好哦。”程鈺見狀索性往沙發裏靠了靠,挪挪屁股蹭到了於牧身邊貼著他。“我又不是經歷了那些破事和爛人才這麽好的。”

於牧體貼地攬上程鈺的肩膀想安慰他,卻被程鈺得寸進尺地直接用身體壓在了沙發上。

於牧想起身,程鈺卻耍賴一般地抱著他不松手,把頭枕在他胸前,甚至不懷好意地蹭了蹭:“別嘛!我喝醉了!讓我抱一會我的寶貝兒!”

於牧看著在自己身上胡鬧的人,也只輕輕嘆息一聲,掙脫出雙手,就著這個姿勢抱住固定好對方,讓他不至於因為亂動而摔到地上,之後在程鈺耳邊慢慢說道:“想說什麽就說吧,我聽著。”

程鈺動作一頓,之後便不再“搞破壞”,只試著更加緊貼身下的人。感覺到對方身上輻射出的熱量透過兩層衣服漫到自己心口,耳邊響著他平穩而堅定的心跳,感受著對方緩緩撫過自己後背和後頸的手指,程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閉上眼睛,剛剛湧上的酒勁和動物形態給予他若有若無的低下通靈能力幾乎讓他產生錯覺,恍惚間甚至感覺身下的人已經完全獸化,變成了一條完完全全□□的巨大犬類,而自己正埋在他柔軟而溫暖,蓋滿柔順中長毛發的腹部。

這讓他覺得安心又暖和。

“我從十歲到了那邊之後,觀摩了一大堆亂七八糟人的經歷,對好多事都已經見怪不怪啦,沒什麽能打動我的……當然啦,你可是那個例外之一。之前在四聖財團和那家夥對峙的時候,他告訴我說……我這些經歷,完全就是他和我父母一手造成的。哈,我本來以為經歷過那種事之後我會超級容易就能接受這個現實,但我還是覺得……很難受。我自己都不知道原來我內心深處,還對他們有著如此高的期待。”

“想說出來麽?”於牧小心地摩挲著埋在他胸前人的後頸。

“當然。”程鈺悶悶地嘆了口氣。

“我那咒人的神話奇觀最後一次顯現的受害者就是我父母。這件事之後沒多久,我就在實驗中出了意外,被直接送走到那邊去了。我之前說過,在那邊,我越熟悉的人,越容易在下一扇門裏出現。年齡才不到兩位數的小屁孩,哪怕再怎麽恨自己父母,他們仍然是小孩最熟悉和親近的人不是嗎。所以並不意外,我開的第二扇門裏,就是我母親。”

“我當時可還著實高興了一下呢。畢竟可算遇到個自己熟悉的人不是嗎。但很遺憾,我進去的時間大概是不太對。我進去的那個時間點啊,在以我母親的意識為中心虛構出,不斷從頭到尾循環著的世界中,我已經在那個到處都是白墻的玻璃罩子裏啦。”

“小屁孩還什麽都不知道那,看著那熟悉的地方,躲在一個角落,心裏賊害怕,怕被看見又被抓到那玻璃裏邊去。結果呢?卻看到了更可怕的東西。”

“怪我躲的地方有問題。那玻璃裏的,虛構出的我轉了個頭,正好正對著那個正嚇得夠嗆的闖入者。得,這下差點沒讓我嚇得又死過去一次。”

“在我母親的這次人生循環中,玻璃罩子裏的我是沒有臉的,白板一張,隨便貼個什麽鬼的臉上去也不會被發現的那種。你能相信?那時候距離他們死去只有不到3個月的時間,哪怕他們活得不算長,但不過區區幾萬次循環下來,我作為他們唯一的孩子,他們搞出來的破爛小崽子,居然已經被遺忘掉長相了?”

“哦對,你可能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以那邊的時間流逝速度來說,我的臉在她記憶裏的地位基本就和個家門口支攤賣煎餅的差不多。不過這倒是不意味著她就不‘愛’我啦,那些從我身上得出的數據和結果,我看著可是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我毫不懷疑這會是她循環結束,在消失前最後的記憶點之一。呵呵,你說,我是不是應該覺得挺榮幸的?”

“……”於牧沒說話,只是抱緊了他。

程鈺悶悶地笑著,聲音裏帶上了一點苦澀:“當時我可不知道這沒有臉的我自己到底代表著什麽,只嚇得趕緊離開了自己母親的人生循環那扇門。之後的時間裏見這種沒臉角色見的多了,知道了這代表著什麽之後,我就再也不想推那兩扇門了。時間久了,那兩扇門也就不知道排到哪裏去了。不過我也不在乎就是了,有生意要做,有那麽多精彩得多的人生可以觀摩,那麽多有趣的人可以交流,那兩個人的人生循環,我不惜的再去搭理。”

“我會一直陪你。”於牧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姿勢,托了一下賴在他身上不起來的家夥,讓兩個人能完全平躺在足夠大的雙人靠背沙發上。“無論在哪裏。”

“悲劇不會因為主人公不在乎而變成大團圓結局的,我的小可愛。只不過旁觀者經常會把這種結局誤認為是皆大歡喜而已。”程鈺輕嘆一聲,罕見地情緒低落。“你可不能跟著我一起喝那永生之酒,變成徹頭徹尾的……”

“對我而言,那也比醒來看見自己親手殺了承諾過要永遠保護的人要好得多。”於牧打斷了程鈺的嘟嘟囔囔,低頭輕輕吻了吻他額頭的發際處。“我可以盡全力保護我想要保護的人不受一點傷害了,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傻瓜。”程鈺怔了一下,之後局促地罵道。“簡直蠢到家了,你沒聽過那個永生之酒的寓言故事嗎?喝下這酒,你會在永恒的生命裏看著自己認識的人一個個衰老死去,看著輝煌的現在到頭來覆滅得無影無終,看著這世界總有一天與你完全了無瓜葛!更何況那邊的情況比永生在這邊現實中更加殘酷,那邊能找出來的,與我們有關的人也只不過區區一世,親人的後代、朋友的後代,之後發生的事永遠不會出現在那邊你明白嗎?無盡的陌生會消磨人的意志,我們只有這邊一世的時間,來對抗那邊永恒的孤寂。我們都知道,抗不過的。”

“那麽我會作為你最熟悉的人陪你。你做我的錨,我也做你的。”於牧這麽說著,同時敏銳地一把拽住想要推開他起身的程鈺把他重新摟好。“我不會放手,哪怕要求我放手的是你,因為你不是為了自己,而是一廂情願,自以為是地為我。”

“我才沒那麽高尚呢。”半晌,程鈺埋在他胸口小聲嘟囔道。

“那麽我也沒有。”於牧輕輕拍著身上人的後背哄道。“我只想你永遠陪著我,當然,我也陪著你。”

“你就是瞅準了我是個缺愛又寂寞的可憐蟲,所以你知道這個提議我絕對開不了口拒絕。”緋紅爬上了程鈺的耳尖,他羞憤地試圖給身下的人撓癢癢以反擊和掩飾,但被對方以絕對的力量鎮壓住了這小小的作亂。眼見反擊無望,程鈺只能嘆了口氣徹底軟下來,懶懶散散地攤在於牧懷裏。“你對我來說真的太美好了點,我都有點不相信眼前的一切了。我不能說沒見過你這麽好的人,但是都是在那邊見到的,說實話,這讓我有點害怕。沒錯,我第一次害怕自己會太早失去一個人,我還以為自己作為一個被生界和死界都除名了的家夥對於生死看得夠淡了。不過,那果然是我還沒遇見你之前自以為是的結論罷了。我還沒做好在那邊看見你的準備,也許永遠也做不好吧。”

“我就在這裏,一直都會在。不過現在……如果需要的話,我也許可以試試給你一點實感?”於牧摟在程鈺背上的手指悄悄滑到了他的腰側摩挲著,半是安慰,半是暗示。

程鈺於是哼哼唧唧起來,半晌才胡亂點點頭表示同意。

“如您所願。”於牧的聲音裏帶上了低沈的氣息。

從他指尖飛出的簽字筆撞上電燈開關,打滅了房間裏最後一絲亮意。

“別怕,我會好好照顧您的。”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個番外的時候想了很久……如果從現實角度來說,這文其實並不算HE……因為男主沈淪在死者的世界是註定的未來……小狗樂意陪他也不會改變這個事實。

anyway本文到此正式完結~~~接下來準備搞個賽博朋克世界觀下的穿越故事?最近完全沒時間寫嗚嗚嗚所以也許發出來需要一兩年的時間⑧

期間也許還會寫點小品文?大概吧

如果有喜歡的親親看到這裏,允許我獻上我沒什麽分量的謝意~~~謝謝親親捧場~~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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