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不及為面前的景象驚訝，車子已經通過了碼頭的關口，朝陽下映著的赫然便是寬廣無垠的，蓋著一層薄薄金紅色紗巾的蔚藍。

再沒什麽能阻擋他們了，只要能站上這蔚藍色的地平線，就將擺脫危機，擁向無盡的自由。

但命運總喜歡在所有人都認為萬無一失的情況下，微笑著敲下名為意外的大棒。

“速度不夠！”江連猛踩了幾下油門之後，逐漸焦急起來。

“右前輪虧氣！”於牧敏銳地察覺出了問題所在。可能是剛才那顆流彈擦到了本就不算結實的輪胎。

“操！”江連不禁罵道。

事到如今，不可能有功夫再去磨磨嘰嘰地換輪胎了。甚至哪怕不再加速，保持這個速度，這承載著三個人的汽車也會在預定的騰空後，因速度不夠而連人帶車整個跌入海裏。

“給我爬到車頂上去！”江連吼道，繼續努力讓已經行駛不穩的皮卡保持正確的方向和相對較快的速度不掉下來。

“啊？”在行駛中的車輛上從車廂爬到車頂，程鈺沒想到自己還要做出這麽高難度的動作。還沒等他做出什麽反應，於牧已經伸手一把拉開了車門。

海風混合著車輛行駛劃過的氣流，吹得程鈺眼睛都睜不開。而於牧則似乎根本沒受影響，手把住車門框，腳下輕輕一蹬，人就已經在空中轉了半個弧，掛在了車外。

程鈺在被攔腰拉出副駕駛位的時候內心幾乎毫無波瀾。徹底對自己這過分曲折的“旅途”感到無語，甚至還有一點想笑。

還來不及感受於牧身上傳來的熱度，程鈺就覺得自己身體一輕，再回過神來就已經在車頂上了。下一秒，把他拋上來的於牧也翻身上了車頂。

而此時，車輛的前輪已經壓上了承重板的尾部。

“別擔心，絕不會讓您有危險。”於牧說著，把一樣東西塞進了程鈺手裏。程鈺低頭一看，心下驟然開朗。

“放心吧。我絕對……哇啊啊啊”程鈺啰哩啰嗦的話還沒講完，皮卡已經走到了承重板的盡頭，四輪騰空。

而車頭指向的方向，正是那艘正在緩緩駛離，剛才鳴第三聲汽笛的小輪船。

果不其然，皮卡的速度和預期差著不少，原本應該在甲板上的落點，現在卻在海裏。車身，連帶著車裏車外的三個人，正以極快的速度向海面紮去。

“啊啊啊啊啊……啊？”程鈺在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帶著摔痛的屁股跌坐在甲板上。顧不上其他，程鈺立刻連滾帶爬地撲到甲板邊緣，把手裏的東西扣在了甲板邊上的欄桿上。

“撲通”

皮卡落水的聲音下一秒便傳進了他的耳朵。

程鈺跌坐在甲板上，心怦怦直跳，喘著粗氣，眼睛卻死死盯著欄桿處。

“嘩啦，嘩啦”幾聲輕響過後，於牧輕巧地翻過了圍住甲板的欄桿。見此情景，程鈺才長舒了一口氣，仰面朝天倒在甲板上，心放回了肚子裏。

“沒受傷吧？”於牧眉宇間透著擔憂，卻不是在為自己擔憂。

“沒事。”程鈺用手遮住過於刺眼的太陽光，說道。“怎麽樣，我反應挺快的吧？話說回來那東西……不用還給他嗎？”

於牧手裏那精鋼制成的特殊九節鞭在陽光下閃著奪目的光芒。

“任務結束後會給他的。”於牧低頭看了看還泛著白花的海水。

在江連知道車子沒辦法夠到輪船甲板之後，他就果斷地做出了抉擇，讓於牧拉程鈺去了車頂，準備好在皮卡墜落的過程中，從車頂跳到甲板上。

但經過粗略的計算，車頂和甲板的距離，還是太遠。程鈺的力量是指望不上的，而於牧如果帶著他，也是夠不到甲板的。

所以於牧在打開車門之前，從江連的口袋裏抽出了那把九節鞭。江連自然也會意，沒分神再考慮他的行為，只一心控制車輛。

而在車頂上，於牧塞到程鈺手裏的，正是那九節鞭的鞭頭。

在皮卡飛離了承重板後，於牧反應極快地把程鈺直接拋到了甲板上。但這一下，讓本就快速下墜的車更加快了墜落的速度，於牧這時再想要起跳，就已經太晚了。如果再給車一個向下的加速度，不等他離開車頂，他就會跟著車一起落到海裏。而程鈺也明白於牧要自己做什麽，一上船就立刻把鞭頭卡在了欄桿上。

帶後彎鉤的鞭頭像船錨一樣錨定在了欄桿上，雖然拉不動一輛車，但承受住一個人的重量是綽綽有餘了。憑借著這根救命的“繩索”，於牧得已安全上船。

一切都發生在短短幾秒鐘之內，幾個人無比默契的配合讓原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成功了。其中，只要有任何一個人猶豫了一下，或者理解出了一點點偏差，現在的結局絕不可能會是這樣。

不過話說回來，江連自己可是和車輛一起墜落到了深不見底的大海。他沒時間逃出車廂。

“不用擔心江連。”於牧似乎能讀到程鈺此刻腦中的想法，回頭望了望已經在加速遠離的岸上碼頭，“公司設計的方案，有考慮到墜海的可能。我們的工作人員會把他安然無恙地帶回岸上。”

“啊？那我們還冒險跳什麽船呀？直接讓你們的員工帶我們上來不就行了嗎？”程鈺不禁抱怨道。

“時間來不及，這樣能最快擺脫敵人的攻擊範圍。”於牧解釋道。“而且船是不能停下的，無法返航去接我們。”

“那，江連他不陪我們去X直轄區了？”程鈺用手撐起身體，看了看四周環境。

“他本來也不能再繼續護送您了。哪怕一切按計劃，他上了船，也會在輪船行駛到足夠遠後坐小艇回岸，”於牧走近程鈺，稍稍彎腰，拉著他的手幫助他站起來。“江連現在的身份是內陸的現役特殊警察，是不能前往X直轄區的。不說通行證是不是能辦下來，他在那邊是沒有執法權的，到時候可能會比公司員工還要掣肘。”

“他沒事就好啦。”程鈺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他可是個負責任的好警察，雖然嘴實在太損了點。”

“你們關系很好。”於牧聳了聳肩。

程鈺卻嗅到了一點異樣的氛圍，立刻擺出一副不懷好意的表情：“當然比不上跟你關系好啦！我可只是欣賞他的性格和脾氣，要是你的話，不僅是這些，別的東西……”他故意湊得很近，還把手搭在了對方逐漸變得僵硬起來的肩膀上。“精神，□□，和靈魂，沒一樣是我不喜歡的。而我喜歡的東西，我從來不做取舍，一定都會是我的。”

“……”於牧沈默。

但這不是程鈺想看到的，因為害羞而說不出話的沈默。於牧眉宇間籠罩著的是和之前在樹林裏相似的憂愁。這讓程鈺頓時失去了繼續挑逗他的興趣，轉而成了滿滿的擔心和疑慮。

他不知道於牧到底是因為什麽而擔憂，但他知道，這困擾他的事不僅和自己有關，而且很有可能和自己表達的，對他的感情有關。

“沒關系，我不會強迫……”程鈺也是在試著說服自己大度一點，但話剛出口就被於牧打斷了。

他臉上帶著明顯的驚慌，是程鈺幾乎沒在他身上見到過的：“不！不是這樣的，你非常好，是我……”

“兩位，甲板上挺曬的，回客艙聊吧。”突如其來的人聲打破了兩個人的僵局。那人的穿著很明顯是船上的工作人員。

“走吧。”程鈺無奈地笑了笑，搖了搖頭，嘆道。

“嗯。”於牧似乎也飛快地找回了自己的理智，恢覆了常態。

坐在客艙裏柔軟的沙發裏，兩個人很有默契地不再提那個讓他們都觸到了尷尬的扳機點。

屁股終於挨到了柔軟的沙發坐墊，程鈺得已有機會打量這即將用兩天一夜的“慢遞”運送到X直轄區的小型游輪。

不似那種巨型游輪海上建築一般的宏偉，這是一個連上甲板底下的地下驅動層都算上也只有四層的“小家夥”，通體雪白的新漆和烏黑發藍的反光玻璃映出這艘船優雅的弧形線條。仔細回想，他們剛剛爬上來的甲板上其實還有著兩張桌子和幾把躺椅。還好沒有摔在這些支棱八叉的東西上，不然……不然砸壞了他還得賠，又不免一陣肉疼。

室內的裝潢更是低調中透著奢華與不菲。程鈺用眼睛一打量就知道那水晶吊燈和金色的墻壁裝飾不是什麽“高替”，而是實實在在精心設計手工打磨的天然水晶和不摻假的純金。至於桌椅沙發，雖然程鈺對古董和家具淘換市場接觸不多，但也能瞧出點門道。他暗自發笑，說不定整艘船上最便宜的就是他自己了。

但有一點程鈺不明白。湊到於牧耳邊悄悄問道：“這艘船上還有別的客人？”

沒錯，不只是船上的工作人員和程鈺二人，光大廳裏就四散坐著兩三桌陌生人。

“私人船只不能停靠X直轄區。”於牧稍微側了側頭，向程鈺解釋道。

“謔，這運輸還搞壟斷啊？”程鈺不讚同地搖了搖頭。“這下算是知道那破地方是個什麽德行了。”

他們的到來和交談引起了旁邊幾個人的註意，看著程鈺他們微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一個穿著水藍色蕾絲連衣裙的小女孩還沖著程鈺晃了晃她的小手。程鈺沖她眨了眨眼睛，那小女孩立刻露出了巨大的笑容，看到的人都能感受到她那由內向外散發出的陽光與快樂。

“他們知道咱們是這麽上船的怎麽一點也不意外啊？”收斂了笑容，程鈺轉過頭問道。

“這樣的事，在這個港口發生得非常頻繁。”於牧繼續解釋。“X直轄區和其他任何國家和地區都沒有引渡條例，前往那邊的人中裏，罪犯和被追殺者不占少數。”

搞了半天，原來是已經見怪不怪了。這種程鈺以前只在電影中見過的極端上船方式，可能人家經常往返X直轄區的人都看過無數遍，覺得無聊了。

不管用什麽辦法，只要辦得下來前往X直轄區的通行證，並且能夠在被捕或者被殺前上的了前往那裏的直達飛機或游輪，那麽就相當於進入了一個真空的“安全區”，暫時沒有任何人能夠抓捕，或是明目張膽地傷害他們了。

但X直轄區作為一個巨大的黑色熔爐把魚龍混雜的人群統統納入的同時，也維持著一個奇妙的平衡。一旦這些作惡多端的人敢在X直轄區搗亂，等待他們的將是雷霆萬鈞的懲罰，法律和法律之外的，都會有。而且這裏有一個明文規定，只要違反X直轄區任何法律法規被執法機關判決有罪的，通行證自動吊銷，遣返原籍，並且會高調通知當地警方接收。所以，盡管X直轄區可能有著全世界最大的罪犯/居民占比，但這些作惡多端的罪犯們卻明面上維持著微妙的平衡，粗看官方犯罪率的話居然還略低於世界平均水平。

不過，那裏可是有著四聖集團的總部，還有眾多青陽組織成員的危險孤島。迷霧籠罩的地方，如不小心謹慎，很有可能遭遇意想不到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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