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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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山聽完林微的一番話,沒急著表態,他垂下頭用手裏的筷子撥弄著眼前餐盤裏的生魚片,沈默了一會兒,說道:“你好像已經知道我今天去過你家的事了。”

雖然顏山用了比較婉轉的說法,語氣確實是肯定的。

林微點點頭,爽快地承認了。

顏山擡起頭,問道:“我在外面觀察的時候,你當時就在家裏嗎?”

林微搖了搖頭,回答說:“我今天在外面有工作。不過我家四周裝了隱蔽的探頭,最近比較敏感,我不大放心,所以私下裏另找了專業的安保公司24小時監控出現在我家附近的可疑的人,你走後沒多久,他們就把你的圖像傳給我了。我給小區警衛室打了個電話,他們說有個學生模樣的人說是我朋友,他們放進去了。”他對著顏山笑起來,又補充道:“不過你放心,我已經跟警衛室打過招呼,以後你可以直接進去,他們知道你是我朋友,不會攔你的。”

顏山有點疑惑:“你就這麽肯定我的身份嗎?也許我是騙子呢。”

林微笑著解釋說:“我自己偷偷辦了張手機卡,只在發給你的郵件裏留下過這個號,給我這個號發信息的人,只可能是我想請的人。”

林微又說道:“看你年紀雖輕,卻天性謹慎。沒選擇直接和我聯系,先去我住的地方看了一圈,所以應該已經知道是怎麽回事了,看風水不過是我找的借口,目的是想和你聯系上。若是此刻我再騙你,既無誠意又浪費時間,都對我不利。實話實說,是希望能挽回你對我的信任,至少現在我沒有其他事情瞞著你了。也請你理解,比較有些話,我需要見過你本人,才能判斷是不是可以說出口。”

顏山點點頭,表示理解。

畢竟剛才林微的那番話的確是不能對一個來歷不明的網絡上的人隨便說的。

“我能自由支配的時間有限,這事還必須瞞著身邊的人,而且能夠越早解決越好。一旦走了風聲傳出去,被什麽人抓住當成把柄,想毀了我太容易。”林微說到這裏臉上不再現出習慣性的笑容,神色間有些憂郁,大概話都說到這種程度,他實在不想在顏山面前繼續偽裝下去了,而且再去偽裝也毫無意義了。

林微合起雙手,手臂支在飯桌上,那姿勢好像在祈禱一樣,他低下了頭,聲音透著無法隱藏的疲憊感:“我實在壓力有點大。”

顏山也不清楚是不是現在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比較好,還是該說點什麽安慰的話。前者,顏山不確定他們現在已經熟到可以做出這種親密的肢體接觸的程度,雖然林微剛剛對著顏山掏心掏肺地講了不少對身邊的人都說不出口的話;至於後者,顏山也不確定他一定能幫林微把事解決了,如果說了什麽到頭來卻無法做到,隨隨便便給人開出一張空頭支票,豈非太過膚淺可笑。

所以眼前多說什麽都無益,顏山只得沈默。

包間內的氣氛冷了下來。

顏山轉頭望向落地窗外,天已全黑,外面華燈初上,他居高臨下,俯瞰著城區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流如川,一心歸家的人亮起燈盞,在外流連的人紙醉金迷。

此刻在至高處,蕓蕓眾生在顏山眼裏不過似螻蟻般大小。

悠悠眾生相,渺渺人世間。

顏山仿佛忽然間有感而發:世間種種,皆如泡影。

他感到自己內心湧起一股淡淡的寂寥與悲切。

為何會覺得悲傷呢?

顏山也不懂。

他說不清也道不明這悲傷從何而來又因何而起。

林微閉著眼不動,就這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長呼出一口氣,站起身走到沙發旁,彎腰拾起助理留下的其中一個包,從中翻出一把鑰匙。他遞給顏山,說道:“這是我家的鑰匙,你先拿著吧。”

顏山直視著林微的眼睛,問道:“把家裏鑰匙交給我,真的沒問題嗎?”

林微說:“用人不疑,我信任你。”

顏山坦白道:“我未必能幫你解決這件事。”

“我明白的,盡人事,知天命,這個坎過不去,也該是我命數不夠,怪不得他人。” 林微說完從口袋裏摸出一張□□,輕輕放到顏山盛菜的碟子旁邊,說:“這裏是六萬,算是預付的酬勞,密碼是卡號的後六位,如果能完成我的委托,你可以放心,我保證剩下的錢比這張卡裏的只多不少。”

顏山盯著桌子上的□□,表面上在思考林微剛才的表態,實則心裏在想其他的事。

顏山發現自己被一步步繞進去了,整個過程盡管他以足夠小心,還是沒察覺出有什麽不對,以至於他回過味來發現時,已經晚了。

顏山心說,林微本就長了一張足以迷惑眾生的臉,怕是只憑出色的外表就能讓很多人心甘情願去達成他的意志,何況他既善察人心又懂得如何加以利用。他先不動聲色地試探我,被我發現也能在言笑間輕巧地化解,知道我已經懷疑他委托的目的不純,幹脆便自己主動挑明了,還可以說得滴水不漏不留破綻;繼而主動示弱想引起我對他的同情,見我無動於衷,又立馬做足了對我全然信任誠意滿滿的樣子來,用金錢利益為誘餌,就是為了讓我對他的事竭盡全力。

當真好厲害的手段,顏山心裏嘆了口氣。

林微這個人太過聰明容貌又好,真是相當可怕。

只怕他說得未必就是事實,又或是他隱去了一些關鍵的因素,顏山猜不透到底是哪種。他現在心裏有點後悔,自己當初應該聽小白的話,不要跟林微接觸上就好了,可惜天底下沒有後悔藥吃,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話都說到這種程度,鑰匙和□□已經被擺到他面前桌子上了,顏山此刻即便是想推了這份委托不接,也不可能了。

拒絕的話,已經說不出口了。

他只能無可奈何地把鑰匙和□□收起來裝在兜裏,想到被林微逼到這一步,而自己之前全然不曾察覺,顏山心裏湧起一股無名火。

你可以說顏山懶,但顏山絕對不能接受別人說他笨,他對自己聰明這事有近乎執著的自戀。可以不向外人顯擺,但自己必須心知肚明。顏山覺得這次會面,他完全被林微的手段壓制住了,更何況自己居然最後才勉勉強強地反應過來,幾乎差一點就上鉤了。

這讓他對自己十分惱火。

盡管顏山的心思在頃刻間轉了十八道彎,但臉上什麽也看不出來。顏山望著林微,問道:“能問問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嗎?”

林微聞言目光放遠,像是在回憶,良久,只聽他悠悠地說道:“很俗套,旅游時碰到的,一見鐘情。”

顏山不知何故,突然說:“我需要看看他的照片。”

林微也不覺得顏山是想著八卦,他點點頭,很快說道:“沒問題,不過我現在身上沒帶著,等晚一些發到你的郵箱裏可以嗎?”

“好的。”顏山同意了。

“你還有什麽事情想問,都可以給我發消息,我看到就會回覆你。”林微偏了下頭,俏皮地沖顏山笑了一下,接著說:“既然已經把房子的鑰匙給你了,想什麽時候去我住的地方都可以,不用把自己當外人。”

顏山掏出手機看了下表,已經九點多了,這頓飯吃了差不多兩個多小時,他放下手機,心想該到走的時間了。

顏山站起身,說道:“那就這樣吧,已經很晚了,我該走了。你的委托,我會先想想辦法的。”

林微也站了起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重新帶上墨鏡,對著顏山微笑著:“那我等你的消息。”

林微拿上包,轉身問顏山道:“今天開的是公司的車,狗仔應該不知道這個車牌,需要我開車送你回家嗎?”

顏山搖了搖頭,拒絕了林微送他回家的提議:“不用麻煩了,我住的近,自己打車回去就可以。”

林微聽了也沒有再多說什麽,之後兩人刻意隔了一段距離,一前一後走出包間。林微去買完單走到電梯間時,顏山等的電梯還沒有來。這裏不時有人來往,顏山明白林微的明星身份如果被人認出來,發現他和自己在一起吃飯,對於兩人來說都是一場麻煩,所以他靜靜地站在一旁,也沒有和林微搭話,兩人像是陌生人的樣子,彼此沈默著。直到等的電梯上來了,走進電梯裏面只有他們兩個人時,林微才沖著顏山孩子氣地眨了下眼,小聲說:“記得給我發消息喲。”

顏山點了點頭。

很快電梯下行過程中上來了其他客人,林微和顏山被人群隔開,林微要去中銀大廈的地下車庫取車,直到電梯到達一層大廳顏山離開時,兩人沒有再說上話,最後連個眼神交流也不曾有。

出了電梯,顏山擡腳往中銀大廈正中央的旋轉玻璃門走去,他不經意間環顧了一下四周,隨即一楞。

顏山停下腳步,又定睛看了一眼。

小白一個人坐在大廳裏供貴賓休息的沙發上,懷裏抱著個沙發上配套的靠墊,坐在那裏楞楞地盯著前方的大理石地磚發呆。

顏山特別意外,他實在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小白。

顏山快步走到小白面前,急切地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一個人站在自己盯了半天的那塊地板上,小白緩緩擡頭,見是顏山。

小白有點理所當然地看著顏山說道:“我在等你啊。”

“難道從我出家門開始你就在後面一直悄悄地跟著我到這裏嗎?”顏山目瞪口呆地問道。

然後一直坐在大廳裏默默地等了兩個多小時直到等到自己吃完飯下來看見他麽。

顏山突然間感到特別心酸。

“你想什麽呢?這怎麽可能,我又不是特工,費那種勁幹什麽。”小白站起身拍拍屁股,一眼莫名其妙地看著顏山:“我開了你的電腦,直接用icloud 裏查找我的iphone,就輕輕松松地找到這裏來嘍。”

顏山:“…………”

在被小白用“我真是搞不懂你整天在想什麽”的目光打量了一個來回後。

顏山站在原地足足僵硬了一分鐘沒有開口說話。

他深深地感覺到自己不能再和小白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最後顏山勉強地調整了一番被碾碎成渣渣的心情,有點無力地開口問小白道:“那你晚上吃飯了嗎?”

“吃了啊,我從家裏裝了盒曲奇和牛奶,等你的時候吃完了。”小白感到不明所以:“不是你告訴我晚飯要吃的嗎?”

顏山:“…………”

生活好艱難啊……果然不能和小白一起愉快地玩耍了!可惡!

回去的路上,顏山牽著小白的手,他們倆也不著急,沿著大街慢慢往住處走。

顏山遠遠地瞧見不遠處的廣場正開著音樂噴泉,五彩的探照燈打在水柱上,映襯著夜色,美輪美奐。

他在遙遙傳來地歡樂頌的樂聲中,問小白:“好端端地,出來找我做什麽?”

小白說:“不為什麽,無論你去哪裏我都要跟著。”

顏山沒有再說話。

他覺得,在這裏,說什麽都不對。

所以只能沈默。

林微一到家很快將照片發到了顏山的郵箱裏,是一張兩人的合影。

照片是一張自拍,林微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右手摟著一個同樣極是英俊的男人,那男人比起林微白皙的膚色顯得略黑幾分,他就勢將頭靠在林微的肩膀上,也在微笑著。兩人目光盯著鏡頭,說不出的親密。

顏山坐在電腦前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好半天。

他揮手把小白招來,指著屏幕上的照片問道:“你有什麽想法?”

小白被顏山沒頭沒尾地一問弄得搞不清狀況,他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試探性地回覆道:“這倆人……挺好看的?”

顏山:“…………”

顏山腦門掛了三道黑線,又緩緩地跟小白解釋了一遍剛剛的問題:“我是想問,只憑第一感覺,你覺得這倆人什麽關系。”

“是戀人吧,他們靠得很近。”小白伸手一指屏幕:“你看這裏還摟著。”

顏山說道:“果然這張照片會給人一種感覺,認為正在合影的兩個人是戀人。”

小白聽了奇怪,他問道:“照片裏是什麽人?”

“上面那個白一點的就是這次的委托人。”

小白哼了一聲:“哦,就是這小白臉給你下的委托啊。”

顏山詫異地轉頭看著小白:“他招你惹你了?”

小白幹幹脆脆地翻了個白眼。

這時去洗手間泡完澡又自己用吹風機吹完毛的三鮮,顛顛地邁著它的小碎貓步扭了進來。被吹風機的熱風一吹,它渾身上下的黑毛全都炸起來了,就跟剛剛被一道閃電迎面劈中了一樣,三鮮一面扭著貓步,一面叫喚道:“你們在看什麽吶?爺也要看!”

說完它一蹬後腿竄上寫字臺,黑色的貓頭湊到電腦前,三鮮驚呼了一聲:“呦!哪來得小白臉?”

小白:“…………”雖然有人讚同他的看法,但因為對象是三鮮這只死肥貓,所以小白並不覺得有多高興。

顏山:“…………”

這位則是徹底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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