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看著對面坐著的男人，難得有些局促和不安。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半天說不出話來。

宋俞嶺也品了一口茶，開口道，“我想著你會比較喜歡喝茶。畢竟你母親那時候……”說到這裏，他曬了一聲，“不該提這個的，你這些年還好嗎？”

在親人之間，這是一句最蒼白無力的話了。

宋清嘴裏一片苦澀，好像一直苦到了心裏一般。

宋俞嶺看他神色有異，心裏也有些發緊，“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問問……”

良久的沈默。

宋清也是曾經設想過自己的舅舅有一天會來親自找自己，親親熱熱的摟著自己，說這些年自己委屈了，讓他也能真正感覺有家人的關懷。但是此刻他坐在這裏，對著舅舅愧疚的表情僵硬的好似一塊木頭。

宋俞嶺很努力的使氣氛不要那麽刻意，他很輕松的說，“你在X大上學吧，剛剛舅舅看了看你的課表，下午應該沒有課，舅舅請你吃飯？”

宋清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宋俞嶺權當他是同意了，招來服務生結了賬，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有親人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宋俞嶺是個很會聊天的人。在意識到宋清的不自然和尷尬後，他很快收拾起了自己也不自然的情緒，沒有提有關於宋清母親的任何話題，只是挑著他感興趣的問題問了。

在路過街角的一家肯德基時，宋俞嶺突然靠邊停了車，進去買了一支冰淇淋遞給了宋清。

宋清楞了一楞，半天才接過來，突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在心裏發酵。好像那些尷尬都一掃而空了一樣。

宋俞嶺系好安全帶，重新發動了車子，看著宋清楞在那裏沒動作，忍不住催促道，“楞著幹嘛，快吃啊，都快化了。”

宋清慢慢吞吞的舔了一口，“幹嘛給我買這個啊……”

宋俞嶺聽著宋清明顯軟化的語氣，有些感慨道，“家長不都喜歡帶孩子吃這些肯德基，麥當勞什麽的麽……”

宋清心裏的弦不輕不重的被撥了一下。家長這個詞，真的是很新鮮。他是從來沒有過家長的。以前在學校讀書的時候，他一直是寄宿，家長會也從來沒找段成夏來過。段成夏是他的叔叔，不是家長。好在他成績一直很好，老師也沒有太過於為難他。偶爾，段成夏也會問問學校需不需要開家長會什麽的，每次都被他搪塞過去了。

冰淇淋很涼，也很甜。宋清不是特別喜歡吃甜食，可他還是一口一口的吃完了，他有一種罕見的很滿足的情緒。

吃飯的地方是宋俞嶺事先定好的，飯館環境很好，包廂裝飾的也很精致，上菜速度很快，餐後的甜點也很和宋清的胃口。

這是一頓很愉快的午餐。可是該來的總會來的。

打破安靜的是宋清，他咽下宋俞嶺為他盛的湯的最後一口，抽出紙巾擦了擦嘴，問道，“您，怎麽突然想到回來了？”

他很禮貌的用了敬稱，宋俞嶺在心裏深深嘆了一口氣。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沒有直接回答宋清的問題，而是問道，“宋清，你想去看看媽媽……的墓嗎？”

“什麽？！”宋清騰的站起來，語氣充滿急促和不確定，“你怎麽會……媽媽明明就……找不到……”

宋俞嶺明白他的情緒，忙安撫道，“是找不到了，可是舅舅有她的衣服和一些舊東西，所以……”

兩個人都明白對方的欲言又止，和接下去沒說完的話。

宋允桐的墓在郊區，離市區很遠，也很清凈。宋俞嶺剛回來時就來過。當時他在這裏待了很久。還讓助理搬來了酒，獨自喝了，對著月光，和墓碑上笑意盈盈的臉。

宋清在看到墓碑上照片的一瞬間淚水就溢出了眼眶。他一路上都很沈默，回憶著母親的樣子。溫柔的笑。殷切的囑咐。還有眼淚，那個時候他理解不了的眼淚。

宋俞嶺沒有上前安慰他，只是默默的看著宋清哭。這個時候，他突然開始後悔，為什麽沒有早一點回國來找這個孩子，為什麽讓他這些年一直在別人家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為什麽當初以為自己的無法面對無法原諒去讓一個孩子承受他不應該承受的事，為什麽自己當初回國給妹妹買墓地的時候沒有去看看他，把他接到自己身邊。

也許是過了十分鐘，也許是過了半個小時，宋清終於稍微平覆了心情，紅著眼眶，轉過頭嘶啞著嗓子問，“我媽媽，她，還有其他的照片嗎？”

“有，但是不多，你也知道……”宋俞嶺拍了拍他的頭，“我下次都帶給你。”

“您想和我聊聊有關於我媽媽的事嗎？”

宋俞嶺沈默了。

允桐小時候是一個很可愛的小姑娘，媽媽總是給她紮兩個可愛的小辮兒，上面別著紅色的蝴蝶結，蹦蹦跳跳的，鄰裏居裏的都很喜歡。宋俞嶺還記得媽媽每次給她梳頭發的時候會開玩笑的問，“我們家的小公主這麽漂亮，以後要不要找個很帥氣的男朋友啊。”

十一二歲的小姑娘還沒有那麽懂男朋友的真正含義，她很歡快的回答，“要！好看的，還要買好吃的！還有漂亮的衣服！”媽媽點了點她的鼻頭，她清脆的笑容傳了很遠很遠。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長大後的宋允桐會一頭紮進愛情裏，再也沒有出來。

宋清看著舅舅臉上掩飾不住的哀傷神色，覺得親情這東西真是很神奇。在這麽一刻，他突然想給這個自己一直懷有覆雜情感的男人，一些安慰。拋開那些所謂的親情綁架，拋開那些所謂的彌補，就只是因為他們有著共同的情感共鳴。

宋俞嶺的描述很輕描淡寫，簡單的幾句話就能概括。

當年你媽媽和一個父母都不認可的人談戀愛，義無反顧，再也沒回來過，最後你爸爸因為某些原因離開了。你媽媽坐北上的火車去找他，然後發生了意外。

就這麽簡單嗎？宋清臉色有些發白，當年他還小，有些事記得不太清楚。可他記得爸爸離開的毫無征兆，可是媽媽很溫柔的說爸爸有老家的事情需要處理一下，很快就會回來的。可是後來，一個月後，媽媽把自己寄放在鄰居阿姨說，給他整了整衣服，摸摸他的頭發，叮囑道，“媽媽去火車站接爸爸了，很快就會回來的，你先在阿姨家待著，晚上我們一家人去外面吃大餐好不好？”

然後，小宋清在別人家呆了一天，再也沒有等到自己的爸爸媽媽。

再後來呢，就有一群警察叔叔找到自己，說媽媽，在火車上進站開門的時候，神情恍惚不小心掉了下去。

意外事故。所有的一切都被歸結於一個意外。可宋清信了，也告訴所有人他信了。他沒有哭，直到段成夏找到他把他接走時，他默默看了一眼住了很久的小房子，給爸爸沒回來找了一個很簡單的理由，然後離開了。

“你媽媽當年是不是意外……”

宋俞嶺的欲言又止使得宋清的瞳孔縮了縮，聲音急促的問，“難道不是意外嗎？那是有人害了我媽媽嗎？！”

“我懷疑你媽媽是自己跳下去的。”宋俞嶺嘆了一口氣，斂去眉眼裏的傷痛，“後來，我和，你外公外婆各收到了一封信。”

外公外婆，好陌生的稱呼，宋清一個慌神，他突然沒有勇氣去問那封信裏說了什麽。不知道的時候他還可以欺騙自己，如果一切都浮出水面，還有回轉的餘地嗎。

宋清在此刻莫名的想念許木。

如果，如果，他在就好了。

“給我的那封信裏說的很簡單。只是把你托付給了我。”宋俞嶺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很愧疚當年沒有帶走你。可是因為……”

“是因為，給外公外婆的那封信嗎？”宋清握緊了拳頭，顫抖著聲音問道。

宋俞嶺擡頭沈默的看他一眼，點點頭。

“一開始那封信裏寫了什麽我也不得知。因為，”這個時候，宋俞嶺終於忍不住聲音裏的悲痛，“你外公有高血壓，身體不好，看完當場就暈過去了。”

“後來，後來，本來都搶救過來了，可是突發的腦溢血，還是……”

“那，外婆呢……”

“爸媽感情一向很好，沒多久，也去了。”

………………

當年的一切揭開就是血淋淋的傷，歲月讓它結了痂。可是留下的傷痛卻永遠無法消去。

宋允桐是怎麽有勇氣踏上那輛火車的她自己都不知道，抱著孤註一擲的決心，拋下孩子，只為尋找一個不可能找回來的人。她執拗的可怕，決絕的驚人。

宋清那麽小，那麽乖，她怎麽忍心。

可有些時候不需要什麽理由的。她顫抖著雙手用手機一遍遍的撥號，熟悉的機械女生一遍遍的重覆著中文英文。

沒有人接。只有一條短信進來，“允桐，不要找我了。”

一句話隔開多少年的感情。

宋允桐一瞬間覺得自己真可笑。火車到站了，可她已經沒有下車的必要了，那就永遠留在這個地方吧，有他的地方。

那一刻，宋允桐忘記了她的孩子，她的父母，她的哥哥，她的朋友。

☆、異地同心

四十九章

聽到最後，宋清幾乎是面無表情，“所以說是，我爸爸，那個人，他造成了一切是嗎？”

“允桐的信裏說的就是她要去找你爸爸，至於是不是你爸爸造成的，”宋俞嶺斟酌著話語，他已經敏感的感覺到宋清的情緒變化，“不能確定，還有一個問題……”

宋清轉過身看著他，“還有什麽問題嗎？”

宋俞嶺看著他的神情，突然有點難以啟齒。如果說出來，宋清會是什麽反應，他完全不敢想象。

宋清的父親其實是同性戀。

允桐的信裏說的很隱晦。可是父母明顯是看懂了，不然也不會如此失控。

“你可以選擇不告訴我，我也可以選擇不跟你走。我知道你這次回來其實是想彌補我。我可以不接受。”宋清垂下眼睫，聲音很輕，“不是嗎？”

這樣的宋清讓宋俞嶺沒有辦法說出不。歸根結底，這個孩子才是最無辜的，父母的過錯不能強加在他身上。這些年，他一個人，沒有來自親人的幫扶和支持，卻仍舊生活的很好。他沒有辦法再給這樣一個孩子任何的欺瞞。

哦，原來是這樣。那所有的事情都能想的通了。爸爸媽媽之間太過於和諧的氣氛。小時候他好得意，因為同齡的小朋友總是會抱怨爸爸媽媽老是吵架，可自己從來沒有這方面的困擾。爸爸對媽媽很溫柔，也很有禮。每件事情都會征求媽媽的意見，家裏的氛圍好像從來沒有過不和諧，很融洽，也很客氣。

也能理解父親後來的不告而別了。宋清不敢去揣測當年父親是懷著怎樣一種心態去離開這個家。愧疚不安，無可奈何，還是松了一口氣？

他突然感到內心一陣悲傷，原來有些東西是可以遺傳的嗎？

“舅舅應該知道我現在談戀愛了吧。”

宋俞嶺喉嚨發緊，有點說不出來話。他沒有想到宋清如此坦白自然的就說了出來。他當然知道，當下屬報告宋清正在和一個男人一起住時，他就有了答案。他曾經料想到宋清的很多種反應，唯獨不會是這麽直白的一種。

宋清也能猜得出來宋俞嶺的反應，他有些自嘲的想，誰讓自己這麽固執，這麽堅定，只願意要那一個。哪怕此刻心裏充滿各種不確定以及剛得知真相後的各種覆雜心情，他也想給自己一個機會，哪怕沒有後路了。

“他叫許木，是個很好的人。”

“我知道舅舅一時可能還沒有辦法接受，可是你會接受的，因為我喜歡的，舅舅也會喜歡的。”宋清是面帶微笑說出這些話，他的眼神很清澈，說到喜歡的時候，裏面好像泛著光。

宋俞嶺一時沒有辦法理解，明明剛剛前一刻宋清還沈浸在父母的往事，一種覆雜又無法自拔的情緒裏，而這一刻，卻又能很堅定的對自己說出想說的話，哪怕他已經暗示過這並不是一個很正確的選擇，甚至是錯的。這麽想著，他也問了出來，宋清給他的感覺太冷靜，仿佛那些深重的往事沒有造成任何影響一樣。

聽到宋俞嶺的問話，宋清卻展開了一個笑容，淡淡的，“那我應該怎麽樣，繼續哭下去嗎？”他揉了揉發紅的眼眶，“沒有用的。舅舅，我從小的時候就知道要抓住自己想要的，沒有想要的，就抓住能支撐我生活下去的。生活太苦了。而我又必須活下去。”

“所以，她們告訴我媽媽不在的時候，我一點也沒有反抗的跟段成夏走了。因為那個時候我唯一能抓住的只有他了。”說到這裏，宋清擡手阻止了宋俞嶺想要解釋什麽的動作，“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我曾經怪過您，現在已經不了。”

“而當我生命中最想要的東西來到我的手邊時，我一定會竭盡全力抓住他的。就算我離開了，那也是暫時的。結果都是一樣的。抓住他。”

宋俞嶺啞口無言。這樣固執的宋清，仿佛讓他看到了當年的宋允桐。而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妥協。

說到底，宋俞嶺內心還是懷著愧疚的，這份愧疚支使著他對宋清說不出太嚴重的話。從而使得這個本來發生在一般家庭裏都要掀起軒然大波的事情，在他這裏只是微風浮動了水面。

尤其是宋清垂下眼睫斂著語氣問他是不是覺得同性戀惡心時，宋俞嶺覺得自己沒法拒絕這孩子的任何要求。

宋清最後看了一眼媽媽的墓碑，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宋俞嶺發動了車子，從後視鏡裏看著宋清。宋清的表情很平靜，撥弄著自己的手指，好像沒有什麽特別的影響似的。宋俞嶺覺得自己簡直有些看不懂他了。

“舅舅能幫我個忙嗎？”宋清擡起頭漫不經心的問。

“什麽事。”宋俞嶺收回目光。

“就是，許木……”宋清遲疑了一下，他的手機突然響了一聲。

宋俞嶺真想收回自己那句什麽事，這簡直就是得寸進尺啊！

手指劃開屏幕，點開信息，宋清露出了笑容。他語氣歡快的說，“沒事了，已經解決了。”

-——————————

“你想清楚了？！”陳士清扔掉拐杖，重重的坐到沙發上，聲音好像冰碴子一樣凍人。

許木掏出剛剛轉過賬的銀行卡放在了茶幾上，沒有回話。

陳士清一看見卡，忍不住嗤笑了聲，“怎麽著，拿錢來買斷親情？許木，我告訴你，我一直在縱容你，如果你今天……”

“我們之間有親情嗎？”許木平靜無波的打斷他的話，“三百萬，還你為我還的錢。一百萬，還我這些年在陳家的用度。”

“你說什麽！沒親情？！”陳士清忍不住破口大罵了，胸膛急劇的起伏，“白眼狼！你就這麽對待你的父親，良心被狗吃了嗎？！好好的家產你不要，你要氣死我嗎！？”

許木別過臉不去看他的表情，“我早就成年了，不歸你管了，至於家產，你可以找陳怡心繼承，沒有必要要一個沒有名分的小三的兒子！”

陳士清楞住了。

“當年我留下換我媽媽離開，”許木繼續說道，“現在這麽多年了過去了，也夠了吧，反正你也不缺錢，兒子也不會缺的。我要離開，你阻止不了我。”

“離開？”陳士清看站在自己面前的許木，已經比自己高的多了，早就不是記憶中那個小小的孩子了，他站在自己面前吐出一句句能把自己心裏戳出一個個洞的話。他揮了揮手。

“滾吧。”

似是沒有想到陳士清這麽快妥協，許木也楞了一下，半晌才轉過身離開。走出別墅的大門，外面的藍天白雲都在他的上空。

好像心裏卸掉了一個包袱，又好像背上了新的一個。

不過此時許木還是覺得一陣輕快，終於擺脫了，一直想擺脫的。他迫不及待的想告訴宋清這個消息，他忍不住給宋清發了一條信息。

“我把你的錢都花光了，你還不回來啊？”

也就是在這一刻，許木仿佛覺得宋清不會離開他的。一定不會的。只要自己擺脫掉這些事情，宋清一定會再回來的。

一定會的。

就像天氣一樣，一切都會天朗氣清的。

宋清收到短信的時候狠狠的松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許木還沒有那麽呆，最起碼還能讓他看到希望。這樣，離再見面那一天也不會遠了吧。

太陽都出來了。

☆、和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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