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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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隋峰父子離開後，天賜便被晾在一邊了。
如果說之前還能從他這裏得到什麽的話，現在幾乎沒有這個必要了。
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早已超出了天賜所能操控的範圍，他一個無名小卒，還擔不起這麽重大的責任。
所以方家的律師終於來了的時候，沒用什麽廢話，便帶走了他。
這算什麽？
天賜捫心自問，自己找人把自家的東西都毀了？！！
這到底是什麽腦回路呢？
接下來該怎麽辦？
說我方也損失慘重，所以大家就別來惦記這點兒東西了。
天賜想不明白，況且他也不想想明白。
這兩天發生的事讓他覺得心神具疲，此時此刻他只想趕快結束這一切，然後帶著天林和孩子離開這裏。
惹不起，他還躲不起嗎？
這裏太可怕了。
不是他一個平民小子能整明白的。
自打出生以來，天賜第一次承認有自己不能做的事了。
之前憑借他超常的大腦，天賜一度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可現在他才知道，在這個社會裏，個人永遠是鬥不過團體的，而最強大的人，不是自己能力最強的人，而是能讓所有人為他服務的人。
他整不明白這裏的人和事。
所以他要離開。
逃離這裏，跳出這一切紛爭。
不過再此之前，他還要完成最後一點兒收尾的工作。
“是顧天賜吧！請跟我上車，老爺子叫你。”
看著面前西裝筆挺，風度翩翩的人，天賜又一次感覺到了階級的存在。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有些人讓你看一眼，就明白自己和對方不是同一階層的，高下立判。
這人無論言談舉止還是行事作風都給天賜一種藐視眾生的貴氣，仿佛對待一切都是以一種鳥瞰的態度。
像誰呢？
天賜想。
對了，像高熾。
可是馬上天賜又否定了自己。
不，還是有些不同的，高熾只是外表像這人，可是內裏還是沒有這人如此自然的風範。
就像鍍金的獎牌，怎麽也不會有純金的重量。
這人是誰？
可對方沒有對天賜說更多的話，將天賜帶出警局後，便開車帶著他來到了郊外，在一處風景秀麗的農莊裏停下。
“老爺子正在裏面等你呢？”
天賜順著他指的方向，獨自一人忐忑的進了屋裏。
這是天賜第一次見到這位耳熟能詳的人物，卻不是對方第一次見到他，天賜知道，早在自己還在人造子宮裏的時候，這位幕後的老爺子就來看過他。
不像電視畫面和網站照片裏看到的那樣，此刻天賜眼前的老爺子看起來老了很多，雖然眼神依舊矍鑠，可蒼白的頭發卻讓他整個人卻散發著衰老的味道。
老人坐在沙發上，既沒有說讓他坐下，也沒有說讓他過來。
天賜躊躇了一下，還是決定主動走過去，畢竟是晚輩，基本禮數還是要遵守的。
看著天賜彎腰鞠躬，行禮問好，老人只是點點頭，依舊一言不發。
天賜有些茫然了。
把自己叫來又什麽都不說，這是要幹嘛。
在等自己坦白嗎？
“抱歉給您添麻煩了。”天賜沒有坐下，而是規規矩矩的站在老人前面，彎腰低頭，一副下人的模樣。
“你覺得自己很聰明？”老人終於開口。
“不，我只是理解您的想法而已。”天賜平靜的回答，此刻他才有些後悔自己一個人來，最起碼把天林帶來也好啊，這樣可以讓他靠著，不至於像現在這樣，他有點要堅持不住啊。
“哦？？？？”
“到您這個位置，金錢已經不是主要欲望了，能否青史留名，留下一些讓後人記住您的功績才是您做這一切的目的。”
天賜依舊低頭慢語，但語調不卑不亢，絲毫沒有讓自己顯得低人一等。
“你很聰明。”進門後，老人第一次有了些不一樣的表情。
“不，老爺子過獎了，”天賜笑著回答，“我說過，我只是試著揣摩一下您的想法，然後做出自己的推導而已。肯定有很多不對的地方。”
“接著說。”老人有些疲憊的閉上眼，挪動身子向後靠了靠。
天賜有些無語，心裏嘀咕著方家人怎麽都這樣啊，明明自己什麽都知道，非得讓別人把話都說了。
“老爺子之前去看過我吧，在我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在我還在人造子宮裏的時候。”
老人依舊瞇著眼，沒說什麽。
如果不是天賜耳聰目明，知道對方沒睡著，一定會覺得對方是不是故意在給自己難看。
實際上天賜知道，對方在很認真的聽。
“我那時依舊有些記憶了，只不過最近才開始記起來，隨著記得的東西越來越多，才知道原來從一開始您就知道母親做的一切，而且一開始給她背書的也是您。”
見對方沒反駁，天賜接著講到。
“然後母親找到我說想重啟yuanying，我就知道這次應該不是您的主意，畢竟現在不是五年前，那麽她這麽做唯一的目的就是為方家爸爸積累資本，畢竟多一個籌碼就多一分勝算，而人造子宮的誘惑還是很大的。其中的利益只要我想想就害怕，所以我就是從那時起心裏產生動搖的。
可顧媽的遭遇讓我覺得應該發明【零】，它是真的對人類進步有用的，所以我還是決定加入圓嬰，一方面努力研究，一方面找尋可以隨時逃脫的機會。”
“所以你找了那幫人？”老爺子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不，”天賜趕忙解釋道，“這些都是機緣巧合，是我一個朋友的爸爸湊巧是那裏的人，他擔心我的安危，所以告訴了我有人想查圓嬰，讓我趕快脫身，可那是我為了就顧媽早就無法逃離了，而恰巧對方告訴我只要讓他們找到點兒證據，裏應外合，就有辦法把我撈出來，讓我遠走高飛，我是真的不想再像爸爸那樣最後被凈身出戶，而且他們的條件也和我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所以我便接受了他們的條件。這點你怎麽罵我我都認，強扭的瓜不甜，我發現自己還是高估自己了，所以我是自願留下收拾爛攤子的。”
“巧合？”老人閉著眼，搖搖頭道，“世界上沒有巧合，只有讓你覺得像巧合的算計。”
天賜被老爺子的話嚇到了，他是曾懷疑李隋峰，畢竟早不看到晚不看到，偏偏那晚就偷看到了，實在是有些過於巧合，而且那人也說了，他不同意李隋峰是沒有辦法的。
“這麽說，我這是被人當槍使……”
“呵，他那個爸爸盯著我們家不是一天兩天了。”除了這句，老人沒在多說什麽。
“那您為什麽不阻止母親再次重啟圓嬰？”
“你以為我不知道她在幹什麽嗎，我都知道。”老人無奈的搖搖頭，“我早就勸過小穎，可有些事，我這個老頭子已經做不了主了。已經到了這個時候，局勢還是不明朗，小穎覺得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作對了，就成功了，而做錯了，不過是和原來一樣而已，況且小穎知道，無論她怎麽胡來，我都會在最後給她收拾爛攤子，就像上次那樣。”
“上次是您幹的？”天賜驚訝的脫口而出。
“如果這麽想能讓你少記恨些你母親，你也可以這麽認為。”
“不，我記得明明是她阻止辛堯放出我的計劃的。”
“原來，那時你就有記憶了，怪不得小穎說你不聽話了。”
“現在說這些都沒什麽用了。”天賜搖搖頭，他是真的不在意這些了。
如果說當初是方家一手策劃了他的走失，那正好和這次他當內線扯平了。
“是的，我只想知道，你拿什麽和那幫人交換的？”
“沒有您想的那些利益交換，”天賜搖頭，“我只是想讓自己的研究能被更多人見到，能救更多人，我單純的以為只要他們接管了圓嬰，國家看到了我的研究，能將他們發揚光大，救更多人。”
“真是幼稚啊！”老人終於睜開眼。
“難道我的想法是錯的嗎？”天賜辯駁道。
“不，到了這個層級怎麽會有單純的對錯，大家都是在為這個國家好，都覺得自己的方法能最快的幫助國家，當初我同意他們的超級人類計劃是如此，現在我決定封鎖你的人造子宮也是如此。”
“為什麽？”天賜皺眉。
“當時我同意了小穎的實驗，在某些人看來可能是錯誤的，可是，真理總是掌握在少數人手裏的，科學技術從來都在禁忌中產生，為了讓我的國家走在前列，不在再次落後於西方，當時我破例批準了辛堯的實驗。幸運的是，實驗獲得了成功，可試驗結果讓一些人感到害怕，他們怕一旦這個技術為之推廣，人們會人為的制造更多的超級人類，那世界就亂套了，人們會不再以母體生育為基礎，全部投奔人造子宮，你在裏面待十八年，那我就在裏面待八十年，這太可怕了，所以經過討論，為了穩定民心，我們決定封存這項技術。這點，我要跟你說句對不起。”
老人擡起頭，看著天賜。
目光中沒了往昔的精明，透漏著心痛的苦。
“不不，”天賜哪裏承受得起這個啊，他這人從來都是吃軟不吃硬的，“我還是應該感謝你的，畢竟沒有你當時的點頭，就沒有我了。”
“你明白就好，”老人接著道，“你是個好孩子，比現在網上的那些人強多了，現在說事情的人太多，可是做事情的人太少，他們總是說三道四，點評別人的不是，抱怨別人做的不好而自己什麽都不做，妄想自己聰明絕頂，天天覺得自己的能力是全中國最強的，誰都比不過他們，可卻連基本的公務員考試都過不了，只能呆在家裏當鍵盤俠，踩著別人的努力成果當精神上的勝利者。”
天賜笑了笑，臉上終於不那麽緊張了。
“讓你見笑了，坐吧，”老人搖搖頭，“人老了，就墨跡起來了，你不用緊張，說開了，就還是一家人。”
“謝謝……”天賜突然停頓了一下，終於坐下，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再叫對方老爺子了，可心裏還是過不了這一道坎兒。
老人家仿佛沒有註意到天賜的不妥，接著道。
“雖然我理解你，可不代表我原諒你，方家待你不薄，可你竟然夥同外人算計你的母親，唉，這事兒也怪小穎太急功近利了，花無百日紅，我都勸過她算了吧，可有時你已經在那個地方了，靠你吃飯的人太多了，你不努力也會有很多人逼著你前進，身不由己啊，沒辦法。”
“那圓嬰會怎樣？”天賜最關心的還是他的心血成果。
“聽說你能用人造子宮來修覆受損人體器官？”老人問道。
天賜吃驚的楞住了，看來，什麽都逃不過這位老人的眼睛啊！
“是的，”既然不能說謊，那只有實事求是，坦白從寬了，“顧媽傷的很重，我不想失去她。”
“初心是好的，可你做的也夠超前的了，這一下又夠那幫保守的人擔憂一陣子的了。”
天賜沒想到這位一向以穩妥聞名的老人心裏竟然是一個如此前衛的人，都說人的內心和表露出來的樣子是不同的，但是，也不能反差如此之大吧。
“對了，你對我們的網絡防火墻怎麽看？”老人沒接著說，反倒問了天賜一個問題。
“就是阻止我去看那些國外巨頭的網站那個嗎？”天賜撓頭道，“那個，我一直是翻墻的，那個GWF對我來說跟沒有一樣，而且我也覺得，對於有能力的人來說，那道墻根本就不存在，能意識到他存在的只是少部分普通市民，而絕大多數的網友和絕大多數需要上那些巨頭網站的是不受GWF的影響的。”
老人點點頭，示意天賜接著說。
“所以，那些整天叫囂國家應該放棄GWF，辱罵它的，不是笨蛋就是另有所圖的陰謀家。”
“你果然很聰明。”老人笑著點頭道。
“其實我一直沒把他當成防火墻，與其說GWF是防火墻，不如說他是個保護罩，他就像軍隊一樣，保護我們的網絡主權不受侵犯，將我們保護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網絡環境裏，不至於一旦出事時束手無策，還得請求外人幫忙。而且，我怎麽感覺，現在GWF限制的網站好像越來越少了。”
“是啊，國家強大了，能威脅到我們的網站越來越少，當然禁止的就越來越少了啊，假如有一天我們在軟實力上超過外國很多倍的時候，你便會發現GWF上限制的網站幾乎就沒有了，反倒是一些國家要建立起他們自己的GWF了。”
哈哈，哈哈。
兩人都笑起來。
“我懂了，”天賜點頭道，“用品客修覆人類的器官對現在的人來說還太超前，就像人造子宮對當時來說太過超前，所以都要被封存，就像GWF一樣，保護人們在一個可接受的範圍內安全生活，等到了一定的時候，就可以放開了。”
“是的。”
見老人家要拿起杯子喝水，天賜趕忙給對方斟了茶。
“這麽說？？”天賜激動的問道。
“看來那幫人是想要放開人造子宮了，所以才對方家下手。”老人潤了潤喉，接著道，“這項技術現在還在方家手裏，總有人要惦記，可小穎，唉，商人當慣了，就變得市儈了些，所以才有這次的遭遇。”
“這麽說，方家是打算放棄……”
“當然不。”
沒等天賜說完，老爺子便打斷了他。
“沒有人能逼著方家放棄任何東西，方家人的利益可以出售，可以交換，就是不會放棄。”
“那……”天賜皺眉，這不還是走到死胡同了嗎？
“你不就擔心你的那兩個孩子嗎？”老人瞇著眼笑道，“話說，你可真大膽，才多大啊就給自己弄了兩個孩子，跟你爸爸比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天賜臉有些紅了。
下次可真不能做壞事了，天賜想，這才做多大的事兒啊，就都知道了。
“接下來方家的事就不用你擔心了，最後的談判交給小盛就好，我覺得你還是擔心一下假如顧家人知道你帶歪了他們家兒子該怎麽辦才好，哈哈哈哈。”
天賜這下徹底黑線了。
這老爺子真是足不出戶，遍知天下事啊。
什麽都瞞不了他。
想到要跟顧爸和顧媽出櫃，天賜就頭疼。
這種小混混帶壞了好同學的既視感讓天賜倍感內疚，好在他已經提前弄了個孩子，對了，孩子。
天賜才想起來，平平和安安到底怎麽樣了他還不知道呢。
看天賜有點心不在焉，老爺子揮揮手道，“我累了，你可以走了。”
想起了孩子，天賜心急火燎的，精神頭早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便畢恭畢敬的起身跟老人告別。
“那我走了，謝謝……”天賜哽咽了一下。
真失敗，他還是沒說出那個詞。
“叫我聲爺爺就這麽難？”
老人明顯的有點失望。
“不，爺爺，”天賜急忙糾正道，“我就是不習慣，來時我不知道你是這麽慈祥和藹的一個人，有點怕你，結果心裏只要想到爺爺就有點要咬舌頭，不過跟你說過話後我知道您是一個偉人，值得我尊敬。”
說著，天賜鞠了一大躬。
“謝謝您，爺爺，謝謝你沒有怪我，原諒了我的出賣，你放心，我現在就是方家的人了，雖然我會離開這裏，不過如果你需要我，我肯定會回來的。”
老人欣慰的點點頭。
“那爺爺，再見了。”
天賜轉身離開了書房，沒想到在樓下竟然見到了方俊傑。
“傑哥？？”
天賜驚訝的叫道。
“跟爺爺說過話了，”方俊傑從客廳的沙發上起身，笑著道，“看你的樣子應該談的不錯，為什麽爺爺對我就不能像對別人那樣和藹點兒呢？”
“傑哥你可是他的大孫子啊，作為方家未來的接班人爺爺當然要重點培養，嚴格管教你了。”
“恩。都叫爺爺了，看來老爺子真心喜歡你啊。”方俊傑轉身，“天賜你先等我一下，爺爺找我有事，一會兒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煩傑哥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這裏是郊外，你確定你能找到車？”方俊傑笑著問道。
天賜黑線。
他還真忘了這茬。
“不會很久的，”方俊傑邊走邊道,“而且你難道不想去看看你的兩個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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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早已超出了天賜所能操控的範圍，他一個無名小卒，還擔不起這麽重大的責任。
所以方家的律師終於來了的時候，沒用什麽廢話，便帶走了他。
這算什麽？
天賜捫心自問，自己找人把自家的東西都毀了？！！
這到底是什麽腦回路呢？
接下來該怎麽辦？
說我方也損失慘重，所以大家就別來惦記這點兒東西了。
天賜想不明白，況且他也不想想明白。
這兩天發生的事讓他覺得心神具疲，此時此刻他只想趕快結束這一切，然後帶著天林和孩子離開這裏。
惹不起，他還躲不起嗎？
這裏太可怕了。
不是他一個平民小子能整明白的。
自打出生以來，天賜第一次承認有自己不能做的事了。
之前憑借他超常的大腦，天賜一度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可現在他才知道，在這個社會裏，個人永遠是鬥不過團體的，而最強大的人，不是自己能力最強的人，而是能讓所有人為他服務的人。
他整不明白這裏的人和事。
所以他要離開。
逃離這裏，跳出這一切紛爭。
不過再此之前，他還要完成最後一點兒收尾的工作。
“是顧天賜吧！請跟我上車，老爺子叫你。”
看著面前西裝筆挺，風度翩翩的人，天賜又一次感覺到了階級的存在。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有些人讓你看一眼，就明白自己和對方不是同一階層的，高下立判。
這人無論言談舉止還是行事作風都給天賜一種藐視眾生的貴氣，仿佛對待一切都是以一種鳥瞰的態度。
像誰呢？
天賜想。
對了，像高熾。
可是馬上天賜又否定了自己。
不，還是有些不同的，高熾只是外表像這人，可是內裏還是沒有這人如此自然的風範。
就像鍍金的獎牌，怎麽也不會有純金的重量。
這人是誰？
可對方沒有對天賜說更多的話，將天賜帶出警局後，便開車帶著他來到了郊外，在一處風景秀麗的農莊裏停下。
“老爺子正在裏面等你呢？”
天賜順著他指的方向，獨自一人忐忑的進了屋裏。
這是天賜第一次見到這位耳熟能詳的人物，卻不是對方第一次見到他，天賜知道，早在自己還在人造子宮裏的時候，這位幕後的老爺子就來看過他。
不像電視畫面和網站照片裏看到的那樣，此刻天賜眼前的老爺子看起來老了很多，雖然眼神依舊矍鑠，可蒼白的頭發卻讓他整個人卻散發著衰老的味道。
老人坐在沙發上，既沒有說讓他坐下，也沒有說讓他過來。
天賜躊躇了一下，還是決定主動走過去，畢竟是晚輩，基本禮數還是要遵守的。
看著天賜彎腰鞠躬，行禮問好，老人只是點點頭，依舊一言不發。
天賜有些茫然了。
把自己叫來又什麽都不說，這是要幹嘛。
在等自己坦白嗎？
“抱歉給您添麻煩了。”天賜沒有坐下，而是規規矩矩的站在老人前面，彎腰低頭，一副下人的模樣。
“你覺得自己很聰明？”老人終於開口。
“不，我只是理解您的想法而已。”天賜平靜的回答，此刻他才有些後悔自己一個人來，最起碼把天林帶來也好啊，這樣可以讓他靠著，不至於像現在這樣，他有點要堅持不住啊。
“哦？？？？”
“到您這個位置，金錢已經不是主要欲望了，能否青史留名，留下一些讓後人記住您的功績才是您做這一切的目的。”
天賜依舊低頭慢語，但語調不卑不亢，絲毫沒有讓自己顯得低人一等。
“你很聰明。”進門後，老人第一次有了些不一樣的表情。
“不，老爺子過獎了，”天賜笑著回答，“我說過，我只是試著揣摩一下您的想法，然後做出自己的推導而已。肯定有很多不對的地方。”
“接著說。”老人有些疲憊的閉上眼，挪動身子向後靠了靠。
天賜有些無語，心裏嘀咕著方家人怎麽都這樣啊，明明自己什麽都知道，非得讓別人把話都說了。
“老爺子之前去看過我吧，在我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在我還在人造子宮裏的時候。”
老人依舊瞇著眼，沒說什麽。
如果不是天賜耳聰目明，知道對方沒睡著，一定會覺得對方是不是故意在給自己難看。
實際上天賜知道，對方在很認真的聽。
“我那時依舊有些記憶了，只不過最近才開始記起來，隨著記得的東西越來越多，才知道原來從一開始您就知道母親做的一切，而且一開始給她背書的也是您。”
見對方沒反駁，天賜接著講到。
“然後母親找到我說想重啟yuanying，我就知道這次應該不是您的主意，畢竟現在不是五年前，那麽她這麽做唯一的目的就是為方家爸爸積累資本，畢竟多一個籌碼就多一分勝算，而人造子宮的誘惑還是很大的。其中的利益只要我想想就害怕，所以我就是從那時起心裏產生動搖的。
可顧媽的遭遇讓我覺得應該發明【零】，它是真的對人類進步有用的，所以我還是決定加入圓嬰，一方面努力研究，一方面找尋可以隨時逃脫的機會。”
“所以你找了那幫人？”老爺子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不，”天賜趕忙解釋道，“這些都是機緣巧合，是我一個朋友的爸爸湊巧是那裏的人，他擔心我的安危，所以告訴了我有人想查圓嬰，讓我趕快脫身，可那是我為了就顧媽早就無法逃離了，而恰巧對方告訴我只要讓他們找到點兒證據，裏應外合，就有辦法把我撈出來，讓我遠走高飛，我是真的不想再像爸爸那樣最後被凈身出戶，而且他們的條件也和我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所以我便接受了他們的條件。這點你怎麽罵我我都認，強扭的瓜不甜，我發現自己還是高估自己了，所以我是自願留下收拾爛攤子的。”
“巧合？”老人閉著眼，搖搖頭道，“世界上沒有巧合，只有讓你覺得像巧合的算計。”
天賜被老爺子的話嚇到了，他是曾懷疑李隋峰，畢竟早不看到晚不看到，偏偏那晚就偷看到了，實在是有些過於巧合，而且那人也說了，他不同意李隋峰是沒有辦法的。
“這麽說，我這是被人當槍使……”
“呵，他那個爸爸盯著我們家不是一天兩天了。”除了這句，老人沒在多說什麽。
“那您為什麽不阻止母親再次重啟圓嬰？”
“你以為我不知道她在幹什麽嗎，我都知道。”老人無奈的搖搖頭，“我早就勸過小穎，可有些事，我這個老頭子已經做不了主了。已經到了這個時候，局勢還是不明朗，小穎覺得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作對了，就成功了，而做錯了，不過是和原來一樣而已，況且小穎知道，無論她怎麽胡來，我都會在最後給她收拾爛攤子，就像上次那樣。”
“上次是您幹的？”天賜驚訝的脫口而出。
“如果這麽想能讓你少記恨些你母親，你也可以這麽認為。”
“不，我記得明明是她阻止辛堯放出我的計劃的。”
“原來，那時你就有記憶了，怪不得小穎說你不聽話了。”
“現在說這些都沒什麽用了。”天賜搖搖頭，他是真的不在意這些了。
如果說當初是方家一手策劃了他的走失，那正好和這次他當內線扯平了。
“是的，我只想知道，你拿什麽和那幫人交換的？”
“沒有您想的那些利益交換，”天賜搖頭，“我只是想讓自己的研究能被更多人見到，能救更多人，我單純的以為只要他們接管了圓嬰，國家看到了我的研究，能將他們發揚光大，救更多人。”
“真是幼稚啊！”老人終於睜開眼。
“難道我的想法是錯的嗎？”天賜辯駁道。
“不，到了這個層級怎麽會有單純的對錯，大家都是在為這個國家好，都覺得自己的方法能最快的幫助國家，當初我同意他們的超級人類計劃是如此，現在我決定封鎖你的人造子宮也是如此。”
“為什麽？”天賜皺眉。
“當時我同意了小穎的實驗，在某些人看來可能是錯誤的，可是，真理總是掌握在少數人手裏的，科學技術從來都在禁忌中產生，為了讓我的國家走在前列，不在再次落後於西方，當時我破例批準了辛堯的實驗。幸運的是，實驗獲得了成功，可試驗結果讓一些人感到害怕，他們怕一旦這個技術為之推廣，人們會人為的制造更多的超級人類，那世界就亂套了，人們會不再以母體生育為基礎，全部投奔人造子宮，你在裏面待十八年，那我就在裏面待八十年，這太可怕了，所以經過討論，為了穩定民心，我們決定封存這項技術。這點，我要跟你說句對不起。”
老人擡起頭，看著天賜。
目光中沒了往昔的精明，透漏著心痛的苦。
“不不，”天賜哪裏承受得起這個啊，他這人從來都是吃軟不吃硬的，“我還是應該感謝你的，畢竟沒有你當時的點頭，就沒有我了。”
“你明白就好，”老人接著道，“你是個好孩子，比現在網上的那些人強多了，現在說事情的人太多，可是做事情的人太少，他們總是說三道四，點評別人的不是，抱怨別人做的不好而自己什麽都不做，妄想自己聰明絕頂，天天覺得自己的能力是全中國最強的，誰都比不過他們，可卻連基本的公務員考試都過不了，只能呆在家裏當鍵盤俠，踩著別人的努力成果當精神上的勝利者。”
天賜笑了笑，臉上終於不那麽緊張了。
“讓你見笑了，坐吧，”老人搖搖頭，“人老了，就墨跡起來了，你不用緊張，說開了，就還是一家人。”
“謝謝……”天賜突然停頓了一下，終於坐下，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再叫對方老爺子了，可心裏還是過不了這一道坎兒。
老人家仿佛沒有註意到天賜的不妥，接著道。
“雖然我理解你，可不代表我原諒你，方家待你不薄，可你竟然夥同外人算計你的母親，唉，這事兒也怪小穎太急功近利了，花無百日紅，我都勸過她算了吧，可有時你已經在那個地方了，靠你吃飯的人太多了，你不努力也會有很多人逼著你前進，身不由己啊，沒辦法。”
“那圓嬰會怎樣？”天賜最關心的還是他的心血成果。
“聽說你能用人造子宮來修覆受損人體器官？”老人問道。
天賜吃驚的楞住了，看來，什麽都逃不過這位老人的眼睛啊！
“是的，”既然不能說謊，那只有實事求是，坦白從寬了，“顧媽傷的很重，我不想失去她。”
“初心是好的，可你做的也夠超前的了，這一下又夠那幫保守的人擔憂一陣子的了。”
天賜沒想到這位一向以穩妥聞名的老人心裏竟然是一個如此前衛的人，都說人的內心和表露出來的樣子是不同的，但是，也不能反差如此之大吧。
“對了，你對我們的網絡防火墻怎麽看？”老人沒接著說，反倒問了天賜一個問題。
“就是阻止我去看那些國外巨頭的網站那個嗎？”天賜撓頭道，“那個，我一直是翻墻的，那個GWF對我來說跟沒有一樣，而且我也覺得，對於有能力的人來說，那道墻根本就不存在，能意識到他存在的只是少部分普通市民，而絕大多數的網友和絕大多數需要上那些巨頭網站的是不受GWF的影響的。”
老人點點頭，示意天賜接著說。
“所以，那些整天叫囂國家應該放棄GWF，辱罵它的，不是笨蛋就是另有所圖的陰謀家。”
“你果然很聰明。”老人笑著點頭道。
“其實我一直沒把他當成防火墻，與其說GWF是防火墻，不如說他是個保護罩，他就像軍隊一樣，保護我們的網絡主權不受侵犯，將我們保護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網絡環境裏，不至於一旦出事時束手無策，還得請求外人幫忙。而且，我怎麽感覺，現在GWF限制的網站好像越來越少了。”
“是啊，國家強大了，能威脅到我們的網站越來越少，當然禁止的就越來越少了啊，假如有一天我們在軟實力上超過外國很多倍的時候，你便會發現GWF上限制的網站幾乎就沒有了，反倒是一些國家要建立起他們自己的GWF了。”
哈哈，哈哈。
兩人都笑起來。
“我懂了，”天賜點頭道，“用品客修覆人類的器官對現在的人來說還太超前，就像人造子宮對當時來說太過超前，所以都要被封存，就像GWF一樣，保護人們在一個可接受的範圍內安全生活，等到了一定的時候，就可以放開了。”
“是的。”
見老人家要拿起杯子喝水，天賜趕忙給對方斟了茶。
“這麽說？？”天賜激動的問道。
“看來那幫人是想要放開人造子宮了，所以才對方家下手。”老人潤了潤喉，接著道，“這項技術現在還在方家手裏，總有人要惦記，可小穎，唉，商人當慣了，就變得市儈了些，所以才有這次的遭遇。”
“這麽說，方家是打算放棄……”
“當然不。”
沒等天賜說完，老爺子便打斷了他。
“沒有人能逼著方家放棄任何東西，方家人的利益可以出售，可以交換，就是不會放棄。”
“那……”天賜皺眉，這不還是走到死胡同了嗎？
“你不就擔心你的那兩個孩子嗎？”老人瞇著眼笑道，“話說，你可真大膽，才多大啊就給自己弄了兩個孩子，跟你爸爸比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天賜臉有些紅了。
下次可真不能做壞事了，天賜想，這才做多大的事兒啊，就都知道了。
“接下來方家的事就不用你擔心了，最後的談判交給小盛就好，我覺得你還是擔心一下假如顧家人知道你帶歪了他們家兒子該怎麽辦才好，哈哈哈哈。”
天賜這下徹底黑線了。
這老爺子真是足不出戶，遍知天下事啊。
什麽都瞞不了他。
想到要跟顧爸和顧媽出櫃，天賜就頭疼。
這種小混混帶壞了好同學的既視感讓天賜倍感內疚，好在他已經提前弄了個孩子，對了，孩子。
天賜才想起來，平平和安安到底怎麽樣了他還不知道呢。
看天賜有點心不在焉，老爺子揮揮手道，“我累了，你可以走了。”
想起了孩子，天賜心急火燎的，精神頭早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便畢恭畢敬的起身跟老人告別。
“那我走了，謝謝……”天賜哽咽了一下。
真失敗，他還是沒說出那個詞。
“叫我聲爺爺就這麽難？”
老人明顯的有點失望。
“不，爺爺，”天賜急忙糾正道，“我就是不習慣，來時我不知道你是這麽慈祥和藹的一個人，有點怕你，結果心裏只要想到爺爺就有點要咬舌頭，不過跟你說過話後我知道您是一個偉人，值得我尊敬。”
說著，天賜鞠了一大躬。
“謝謝您，爺爺，謝謝你沒有怪我，原諒了我的出賣，你放心，我現在就是方家的人了，雖然我會離開這裏，不過如果你需要我，我肯定會回來的。”
老人欣慰的點點頭。
“那爺爺，再見了。”
天賜轉身離開了書房，沒想到在樓下竟然見到了方俊傑。
“傑哥？？”
天賜驚訝的叫道。
“跟爺爺說過話了，”方俊傑從客廳的沙發上起身，笑著道，“看你的樣子應該談的不錯，為什麽爺爺對我就不能像對別人那樣和藹點兒呢？”
“傑哥你可是他的大孫子啊，作為方家未來的接班人爺爺當然要重點培養，嚴格管教你了。”
“恩。都叫爺爺了，看來老爺子真心喜歡你啊。”方俊傑轉身，“天賜你先等我一下，爺爺找我有事，一會兒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煩傑哥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這裏是郊外，你確定你能找到車？”方俊傑笑著問道。
天賜黑線。
他還真忘了這茬。
“不會很久的，”方俊傑邊走邊道,“而且你難道不想去看看你的兩個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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