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海風吹得更猛了，鬼哭狼嚎，呼呼鳴嘯。天上烏雲滾滾，黑壓壓就要砸到頭頂上。太陽早不見了蹤影，四周一片慘淡，一片昏黃，直如地獄般陰森森冷戚戚，讓人觸目驚心不寒而栗。而宛若處女般的海水也開始變得躁動不安、極度不老實。平地生波，波濤洶湧，浪花飛舞，舞動雲天。

許文龍沒法再劃艇了，狂風早把小艇吹得團團亂轉，像樹葉般在一波接一波的海浪上上下顛簸、左搖右擺。他把船槳牢牢扣在艇舷上，又叫餘雯麗趕緊把剩下的牛肉罐頭吃完，而他自己則撿起艇內的生魚肉，胡亂就往嘴裏塞。他一邊吃一邊拿起釣魚繩，取下繩頭的魚鉤，將繩子一頭系在堅固的槳座上，一頭牢牢綁在自己腰間。

餘雯麗使勁咽下一塊牛肉，睜著一雙驚恐不安的眼睛問道：“你……你不怕小船沈沒嗎？要是把你……把你一起扯到海裏去了怎麽辦？”

“放心，它沈不了！”許文龍試了試繩子的結實度，又抓起艇內的背包，細心背在餘雯麗肩上，確保不會輕易脫落後，便扳過她的腦袋，低下頭輕輕問道，“害怕嗎？”

餘雯麗搖了搖頭，抖著身子顫聲答道：“不……不害怕……你……你害怕嗎……”

許文龍拍一拍她的肩膀，柔聲安慰她道：“不用怕，有我在呢。只要我還沒暈、還沒死，你只管摟著我腰，死死摟住不要放手。要相信自己，更要相信我，我們一定能挺過去的。食人鯊都不怕，都能從它魔爪裏逃出來，還怕這區區小風小浪嗎？”

“這裏……這裏還有鯊魚嗎？它們不會……不會趁我們落水的時候……把我們……把我們給吃了吧……”

“沒有，這裏絕對沒有鯊魚，它們早逃得無影無蹤了！”

“這就……這就好……非常好……”餘雯麗聽了，心裏稍稍感到一絲安慰。但她嬌俏的臉蛋卻依然那麽蒼白、那麽惶恐不安。

喀喇喇，一道眩目的閃電當空劃過，頭頂上驀然響起一片山蹦地裂般的雷聲。

“我的媽呀！”餘雯麗尖叫一聲，沒頭沒腦紮入許文龍懷裏，雙手死死摟住他的腰，顫巍巍連大氣都不敢出。

許文龍蹲下身子，一手抱著面如土色的餘雯麗，一手牢牢抓住艇前槳座。槳座很堅固很結實，除非救生艇散架了，否則決不會脫卻掉落。

閃電撕裂雲層，喀喇喇持續不斷。雷聲驚天動地，轟隆隆攝人心魄。眨眼間，天上暴雨傾盆而下，直如銀河決堤般狂瀉下來。海面上片片水花濺起飛落，半空中股股汽霧回旋升騰，天地間灰蒙蒙的什麽都看不見了。

海風嗚嗚勁吹，一陣更比一陣猛；海浪滾滾翻湧，一波還比一波高。救生艇完全失去了控制，像陀螺般在海面上劇烈顛簸，瘋狂打轉。一會兒騰雲駕霧拋上高高浪峰，伸手幾可摘到烏雲；一會兒飛流直下墮入深深浪谷，低頭恍若進入地獄。

許文龍表面上冷靜如常，鎮定自若，心底裏卻叫苦不疊，如火焚燒。這該死的天氣，這該死的海浪，難道非要把兩個落難之人葬身於此不可嗎？這算哪門子天地良心？這算哪門子善惡有報？他一邊叮囑餘雯麗緊抱自己不要松手，一邊騰出另一只手抓牢救生艇槳座。這一連串過山車般的上顛下簸、拋來蕩去，讓他感覺頗為吃力，好幾次都差點脫手飛出艇外去了。

餘雯麗面色慘白如紙，全身抖個不休。她萬萬沒有想到，這太平洋上的風暴竟威力如斯，駭人如是，天翻地覆，排山倒海，簡直比嗜血如命的食人鯊還要恐怖三分。幸而天可憐見，這救生艇還好好的，沒有破碎，也沒有散架。而自己賴以依靠的堅強後盾——許文龍，更是臨危不亂，穩如泰山，比西湖的水都還要平靜。這就足夠了，也該安心了，沒什麽可擔憂的了。她雙手死死摟著他的腰，腦袋緊緊貼在他胸膛上，聽著他平緩有力的心跳聲，頓時感覺舒坦多了，身子也沒抖那麽厲害了。

轟——，一股小山般高的巨浪劈頭落下，瞬間把救生艇砸入水中，成了一條地地道道的潛水艇。好在救生艇材質好，重量輕，在水裏來回晃蕩幾下，重又輕飄飄鉆出水面，當然還帶著滿艇艙的海水。

餘雯麗連嗆幾口海水，嗆得她頭昏眼花，四肢無力，吭吭吭連吐好一陣，才看著齊腰身的海水，有氣無力對許文龍說道：“水……水……我們是不是該把海水弄出去……”

“來不及了……”許文龍話音未落，忽覺身子一輕，整個兒呼啦啦騰空而起，救生艇又被海浪頂上了半雲天。

“坐穩了！”許文龍倉促間大叫一聲，身子拼命前傾，緊緊抵住餘雯麗，雙手牢牢抓住槳座，絲毫不敢懈怠。

嘭——救生艇平平落下，一屁股砸在海面上，巨大的沖擊力把兩人震得氣血翻湧，喉頭發甜，幾欲昏厥過去。

餘雯麗張嘴“哇”地吐出一口穢 物，接著一發不可收拾，翻著白眼連吐好一陣，把好不容易吃下去的生魚肉全噴了出來，包括一直不忍下嘴的罐頭牛肉，淋淋瀝瀝灑滿許文龍全身。吐完之後，她便垂著淚嗚嗚咽咽說道：“我的天，我熬不下去了，一刻也熬不下去了。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我只想求求你，在我死了之後，千萬不要把我扔到海裏去，會被鯊魚咬碎吃光的……”

“別傻了，你不會死的，我們都不會死，我更不會把你無緣無故扔到海裏去。堅持住，再堅持一會兒，風雨就會過去，我們很快就會安全！”許文龍趁著小艇在海面上飄搖晃蕩的短暫時刻，抽出右手緊緊摟住餘雯麗，大聲安慰著她，不停鼓勵著她，努力喚醒她即將沈睡的希望。然而風雨卻並沒有如他所說很快停止，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停歇的跡象。狂風繼續伴著猛雨，閃電依然夾著悶雷，滔天巨浪宛如狂暴巨獸，呲牙裂嘴，舞爪張牙，在偌大太平洋上咆哮怒吼，橫沖直撞，大有撕碎一切、吞噬一切的兇殘勢頭。

轟隆隆，在持續閃電的強光映照下，一排巨浪平地突起，躍起半空，惡狠狠如泰山壓頂般砸向小艇……

“抱緊我！”許文龍危急中大喊一聲，伸出雙手拼死攀著船槳底座，拱起身子緊緊護住底下的餘雯麗。

嘩啦啦，一山海水兜頭傾下，結結實實把許文龍淋成一只落湯雞，更嗆得他淚水長流，咳個不休。好在他身下的餘雯麗沒事，沒被浪頭打著，也沒被海水嗆到。更可喜的是救生艇，因為裝滿了水，像條半潛船一樣潛浮在水面上，所以並沒有出現劇烈震蕩，只隨波逐流搖擺一陣，很快又恢覆了平衡。

許文龍松了一口氣，剛想對餘雯麗說“看，我們再也不怕風浪了”，卻不料話還未出口，救生艇又像火箭般“呼”地一飛沖天，載著他倆翻滾著竄起半空，傾盡艇內海水後，竟倒轉艇身直直扣向海面。

餘雯麗雖然嚇得花容失色、魂飛魄散，卻也還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她一見救生艇倒翻著落向大海，慌亂中仍不尖聲大叫起來：“翻船了，翻船了，我的天，我們會被救生艇砸暈的……”

許文龍當然知道這樣的後果很嚴重，不僅有被救生艇當頭拍暈的危險，更有被突起的槳座戳個透明窟窿的可能。所以不待餘雯麗提醒，他立刻便松開緊抓不放的槳座，再在雙雙海水前一剎那，又迅速飛起一腳把救生艇踢開……救生艇被許文龍牢牢拴在腰間，而攀登繩又有很強的承重力，所以根本不用擔心它會被浪頭卷走。

撲嗵，嘭，許文龍抱著餘雯麗仰天跌入海中，飛速沈向海底。而幾乎在同一時刻，救生艇也跟著扣向海面，隨著洶湧的波浪一起一伏蕩漾著。

許文龍仗著精湛的游泳技術，在落水的一剎那，立刻便張天雙臂，擺動雙腿，最大限度抵消下沈勢頭。一俟穩住身子，他又四肢並用，馭波踩水，帶著餘雯麗“呼啦啦”像鴨子般鉆出水面，不停甩去滿頭滿臉的水珠。

餘雯麗渾身顫抖，呼吸急促，在冰冷海水和無邊恐懼的雙重折磨下，讓她仿佛大病初愈般四肢酸軟，頭暈目眩。她使勁吐出幾大口海水，看著惡浪滔天的大海絕望地哭泣道：“這鬼天氣什麽時候是個頭呀，我真的快支持不住了，我感覺我馬上就要死了。”

“別灰心，堅持就是勝利。只要再堅持一會兒，暴風雨一定就過去了。”許文龍伸手抹去餘雯麗臉上的水珠，再借著閃電的亮光四下一看，發現救生艇就倒扣在不遠處，正隨著波浪上下左右晃蕩著。他於是一手摟住低聲啜泣的餘雯麗，一手奮力劃動水波，頂風劈浪艱難向著救生艇游去。

突然，一個巨大的浪頭鋪天蓋地襲來，讓猝不及防的許文龍驀覺身子一輕、懷裏一空，緊抱著餘雯麗已然脫身而去，瞬間失去了蹤影。許文龍大驚失色，拼命泅過滾滾而來的波浪，探出腦袋顫聲呼喚道：“雯麗……雯麗你在哪裏……雯麗……”

“……哥……哥你不要離開我……哥……求求你……”風雨中傳來一陣陣撕心裂肺般哭喊聲。聲音淒厲、悲慟異常，充滿無盡的絕望、無邊的恐懼，令心腸再冷再硬的人聽了，也會禁不住為之震顫，為之發抖，為之悲泣。

許文龍聽了大喜過望，立刻拖著沈重的救生艇，奮不顧身循著呼救聲游去……喀喇喇，一道閃電劃破雲層，明晃晃照亮蒼穹，一串雷聲滾過頭頂，轟隆隆震耳欲聾。就在那稍縱即逝的強光照射下，許文龍終於發現了在數十米處一沈一浮、拼命撲騰的餘雯麗。他狂喜之下暗叫一聲“蒼天保佑”，越發不顧一切向她游了過去……

嘩啦啦，隨著一陣攝人心魄的山響，一墻巨浪毫無征兆再次砸下。正自心急如焚泅游的許文龍猛覺腰間一緊，身子瞬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向半空，隨即又重重跌落水中，唰唰唰沖浪般貼著水面倒飛而去。原來救生艇被一個如山巨浪推向空中，墮海時又被狂風一吹，立刻像片風帆般拖著許文龍呼嘯而飛。

許文龍瞬間被嚇得魂飛魄散、肝膽俱裂。我的天，雯麗，雯麗還在水中掙紮呢！這可怎麽辦？他狂怒之下穩住身子，拼卻全身氣力猛地一拉腰間繩，硬生生把救生艇拽回水中，覆又倒扣在海面上。眼看著離餘雯麗落水的地方尚遠，要拖著小艇游回去根本來不及了。許文龍於是鋼牙一咬，唰地抽出腰間匕首，毫不猶豫揮向繃得緊緊的攀巖繩。他想忍痛割斷繩索，只身游回去搶救餘雯麗。

恰在這時，對面一股巨浪又倏地沖天而起，像拋石機一樣把救生艇拋向半空，向著相反的方向呼嘯飛去。

許文龍一刀砍空，匕首險些脫手飛去，待他欲再揮刀砍繩時，身子卻又驀然間騰空而起，再又砰然墮地，隨即兩耳生風飛速折返而去。

正所謂成也巨浪，敗也巨浪。許文龍貼海滑行一段距離後，算算風力稍弱了，且和餘雯麗落水的地方也差不多了。他於是如法使然，強力扯住劇烈翻飛的救生艇，用焦急萬分而又驚恐莫名的聲音，在黑漆漆伸手不見五指的海面上，拼命呼喚著餘雯麗……

“雯麗……雯麗你在哪裏……雯麗……你快答應我好不好……”許文龍對著大海喊破喉嚨，然而回應他的除了排山倒海般的風聲浪聲外，其它什麽也聽不到。他手腳冰涼，心如死灰，腦袋嗡嗡嗡地比雷聲響得還厲害。突然，一個念頭油然蹦入他腦海，讓慘痛不安的他頓時眼前一亮，於是想也不想便一頭紮入波浪洶湧的大海裏……

水底很平靜，很安詳，就像冬夜的山村，和風高浪急的海面形成兩個截然相反的世界。不過水底也很陰暗，烏漆嘛黑的什麽也看不見，比蒙著眼睛走路還更讓人恐慌。

許文龍屏住呼吸，睜大雙眼，竭力搜尋著落水失蹤的餘雯麗……

喀喇喇，又一道閃電爆然炸裂，強光撕破雲層，直透冰涼漆黑的海底。水底下的許文龍頓覺眼前一亮，很快發現不遠處有一黑影正在拼命撲騰掙紮。他禁不住心裏一酸，立刻奮不顧身游了過去，一把拽住四肢亂顫的黑影，緊緊摟在胸前說道：“雯麗，我的好雯麗，對不起，真對不起！我來晚了……”

餘雯麗“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雙手死死摟著許文龍的腰，腦袋拼命往他懷裏鉆，嘴裏淒厲地哭喊道：“哥哥……哥哥……不要離開我……求求你……求求你千萬不要離開我……我怕……我真的很怕……”她被可怕的風浪嚇懵嚇傻了，更被苦澀的海水嗆昏了頭，一時間還沒從巨大的恐懼中緩過神來。

“雯麗，雯麗你放心，我不會離開你了，我一定不會再離開你了！”許文龍眼眶一紅，一手抱著哭叫不已的餘雯麗，一手抓著腰間繩子使勁一拉，生生把扣在水中的救生艇拉了回來，再抱著餘雯麗小心翼翼往艇內放。

餘雯麗全身一顫，立刻條件反射般緊緊抱著許文龍的腰，嘴裏苦苦哀求他道：“別扔下我，別離開我，我要跟你在一起，我死也要跟你在一起……”

許文龍悄悄抹去眼中的淚水，摟著餘雯麗柔聲安慰道：“請你放心，我一定不會扔下你！我們上船好嗎？我們只是上船，一起到船上去。因為……因為還有可惡的風浪在等著我們……我們還得和它搏鬥，我們還得和它抗爭……”

風還在呼呼地刮，雨還在嘩嘩地下，天上雷聲隆隆，電光閃閃，海面波濤翻滾，惡浪滔天。在恍若地獄般的漆黑夜晚，一葉纖弱的小舟載著兩個相倚相偎的人，在狂風暴雨、驚濤駭浪中苦苦掙紮著，死死堅守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