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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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經過,便是如此這般——

某一天,海草照例先去浴室裏洗澡,楊帆思前想後,終於鼓起勇氣,脫幹凈了尾隨而至。

當然,矜持起見,她還是包了一塊浴巾的。

海草沖洗幹凈以後,剛準備坐到浴桶裏泡澡,楊帆就風風火火地推門而入,像只大狒狒似的,咋咋呼呼地吱哇怪叫起來:“小草兒來——姐姐給你搓背——”

海草原先是背對著楊帆的,見楊帆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當即便被嚇得驚叫一聲,緊接著,卻是將後背靠著木壁,把前身暴露在了楊帆的視線之中——這倒跟電視上演得不太一樣。

然後,海草便將雙手貼著木壁,將雙臂夾緊,嚴絲合縫地護著自己的後背,語聲顫抖、神色惶惶地訥訥問道:“小帆……你……你進來做什麽……”

楊帆將雙臂交疊在身前,微揚著下頜撇了撇嘴,不以為意地挑眉說道:“你放心,我不劫你色。我就是尋思著來給你搓搓背。——”

海草依然緊靠著木壁,就好像要把自己生生地糊在上面似的。然後垂眸斂目,狠狠地搖了搖頭,悶聲說道:“嘸嗯……不用了……”

楊帆聳了聳肩,一臉嫌棄地說道:“嘖、那可不行!——洗澡兒不搓背,就好像吃飯不放鹽一樣,那能叫洗澡兒嘛?——你給我急溜兒的,不然我老人家可就要動手了吭!——”

聞言,海草還是狠狠地低垂著頭,然而,她的語聲中,卻已經有些帶著哭腔了:“嘸嗯……不用了……小帆……真的不用了……”

楊帆聽在耳朵裏,雖然有些心疼,但還是堅持表現出一副玩世不恭、沒個正型兒的模樣:“嘖、這咋?你這是拿我當外人兒是吧?——這就不像話了吭!我對此提出嚴肅批評!——”

海草慌忙搖頭,目光閃動地直視著楊帆,像一只受了驚嚇的小鹿似的,可憐兮兮地哼哼唧唧著:“嘸嗯……沒有……我、我怎麽可能會把小帆當做是外人呢?……”

楊帆滿意地撅著狗嘴、微挑著眉,點了點頭,便在那裏打蛇隨棍上:“那不就結了唄?——小草兒誒,我跟你說吭,我當年在家的時候,每次洗澡澡,都是跟我們家小蠢驢兒互相幫忙搓背的,這叫增進姊妹情誼。——來來來,麻溜兒地,趕緊坐這兒。——等會兒水都好涼了個屁的。……”

說著,楊帆指了指海草身前的小方凳,然後轉過身去,從櫥櫃裏取出了她的臉盆和她的小方凳。

海草被楊帆說得多少有些動搖了,但還是輕咬著下唇,矜矜持持地緊貼著木壁,半晌,才將小心翼翼地遲疑著說道:“可是……我的後背上……有……許多很難看的傷疤,我怕……嚇到你呢……”

海草小心翼翼地說著,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後,竟成了蚊子哼哼。

楊帆撇了撇嘴,不以為意地翻著白眼兒,哼聲說道:“切——我楊大俠可是被嚇大的。——我跟你說吭,不是我吹,我在家的時候兒啊,都能一邊兒看著喪屍片兒,一邊兒吃著方便面。多血腥、多暴力的場景我都見過,不就是幾塊兒傷疤嘛?——嚇不著我噠——放心行了。——”

說完,還煞有介事地挑了挑眉,以作寬慰。

“嗯……那……好吧……”

海草這才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乖乖地走到楊帆的身前,背對著她在小板凳上坐下。

在看到海草後背上的傷疤的那一剎那,楊帆瞬間頭皮發麻,倏地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疤,就好像是被潑了硫酸之後長好的皮肉一樣,糾結纏繞地扭曲在了一起,猙獰斑駁,恐怖非常。

楊帆頭皮一炸,不禁打了一個大大的冷顫。

半晌,她才顫抖著倒吸了一口涼氣,顫抖著指尖,小心翼翼地輕撫上去,將柔軟的指腹沿著紫紅色的傷疤紋路,細細地摩挲著。

一時間,殊無言語。

海草自然清晰地感受到了自楊帆的指尖傳遞而來的顫抖,於是,微微地低垂下了頭,神色黯然地說道:“喏,我就說嘛,你會被嚇到的,你還不信呢……”

“嘸嗯……不是……”

楊帆將手收回,叩在自己的大腿上,而後緊咬著下唇握緊了雙拳,仰了仰頭,狠狠地眨了眨眼睛,將匯聚在眼眶之中的淚水給生生地逼了回去,這才難掩痛惜地說道:“我只是……覺得怪心疼的……你看……你傷得這麽嚴重……”

聯想到海星姑姑當時的回憶,楊帆不自覺地咬緊了後槽牙,身體也跟著簌簌然地顫栗起來。

聽出了楊帆話語之中的心疼,海草趕忙搖了搖頭,向她解釋:“小帆,你、你別會錯意了……這個……其實也不是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啦。——說到底、這還是我小時候自找的呢。

海星姑姑說,這是我當初年幼不記事的時候胡亂調皮,在一個冬天裏,閑不住地滿屋子亂跑,結果一不小心摔到炭盆裏去了,這才落下的這許多傷疤,才不是被誰人給欺負了呢。——

我小時候很幸福的,並沒有什麽悲慘的童年,你別胡亂腦補了——”海草微微低頭,掩唇淺笑,“小帆,你不要太正經了。——喏,你這個樣子啊、我倒是有些不太習慣了呢。——”

楊帆自然知道這是海星姑姑騙她的,而她卻不點破,只咬了咬牙、強忍下了那份心疼,而後換作一副幸災樂禍的語氣,哼聲說道:“嘁!——弄了半天是這麽回事兒啊!——SHIT!差點兒我還心疼了一下兒呢!

既然是這樣兒的話,那就真是你活該了。誰叫你自己不老實的——誒,小草兒,那這麽說,你才是‘閑不住的死狒狒’吧?——不對、你該是‘閑不住的死猴子’,你可沒人家狒狒長得那麽壯實。”

海草半回著身子橫了楊帆一眼,咬牙切齒地說道:“哼!死小帆!我要是猴子的話,那你就是大馬猴子!——”

不及楊帆回嘴,海草就換作一副母夜叉的挓挲模樣,張牙舞爪地伸手去撓楊帆。然而,她到底還是犯罪未遂,被反射弧頗短的楊帆給眼疾手快地擋開了。

然後,兩人就抄著臉盆舀著水,張牙舞爪地開起了潑水節。

——於是,楊帆就在這樣的插科打諢之中,讓海草釋然了這塊心病。

雖然晃神之間、差點兒一個沒註意地被海草給撓破了相,但楊帆對這個結果還是極其滿意的。

到後來,海草也漸漸地習以為常了,於是每次洗澡的時候,就都會跟楊帆如此地增進一下姊妹情誼,甚至還發展到倆人兒在一個澡盆子裏泡澡了。

現在,海草甚至還到了等不來人、就親自前來捉人的地步了。

洗完澡後,換了身兒衣服,楊帆就四仰八叉地挺屍在了寢室的地上。

楊帆如今已從毛寸長成了齊耳短發,所以隨隨便便地撲棱兩下,而後自然風幹就可以了,並不需要特意地用毛巾去擦幹頭發。

半晌,她才將手臂枕在腦後,翹著二郎腿兒偏了偏頭,望向海草,一臉松快地酣暢說道:“哎呀呀——舒服多了!——這一陣兒怪溽熱的,整個人就跟被捂在蒸籠裏似的,弄不好再過兩天兒啊、我就好被蒸熟了!……艾瑪……得虧今兒個放晴了,不然啊,我楊大俠可就真真兒地成了蒸熟了的楊大蝦了。”

海草雙膝著地、端端正正地坐在楊帆身旁,一邊用毛巾搌拭著自己的及腰長發,一邊對楊帆微笑著說道:“嗯,明天一定會是一個好天氣呢。”

擦幹了自己的頭發,海草就把毛巾繞頸搭著,然後屈起食指照著楊帆的眉心輕輕一彈,示意她坐起身來,又從她的頸上抽走毛巾,略施力道地按在她的腦袋上,稍顯狂亂地為她擦起了頭發:“死小帆,你連頭發都不擦幹就這麽睡了,當心明天起來以後腦袋上頂個大雞窩!……

哼、到時候可就好看了呢!——反正咱們也養了那許多雞鴨,要是地方不夠的話,那幹脆就放在你腦袋上養著吧!——”

楊帆在那裏背著身子、交疊著雙臂盤膝坐著,哼哼唧唧、一臉不忿地埋怨道:“嘁……你這樣弄法兒,不一樣得給我刨出一腦袋雞窩來麽?有啥區別啊……”

海草空出一只手來,照著楊帆的肩膀上略施力道地捶了一下:“過會兒你要是懶得梳頭的話,那你就使手爪子撓兩下,分分鐘就熨帖了。”

——由於長時間的朝夕相處,海草的語言風格已經被楊帆給潛移默化了。

楊帆磨牙示威:“嘶!你才手爪子呢!——”

“嘻……”

海草哧地一笑,這便不再與楊帆鬥嘴了,只悄悄地轉移了話題:“——等過會兒我就對照著海圖看看,要是航向沒偏的話,那再有個三五天的、應該就可以到‘雙子港’了。”

“噢!——那太好了!——又可以下地去玩兒嘍!——”

楊帆大嘴咧到耳朵根兒,齜牙咧嘴地拍手笑道:“——真他媽了個德瑪西亞的!我都七八天沒看見海岸線了!弄不好我都快憋出蛇精病來了!——”

海草聳肩一笑,把毛巾撤了,將它在楊帆的脖子上繞頸搭著。

楊帆又從身旁摸過小鏡兒,喬張做致地搔首弄姿了一番,而後心懷不滿地哼聲說道:“SHIT……一腦袋殺馬特……還不如頂個雞窩呢!……”

海草哧地一笑,這便捉著木梳,安安靜靜地給楊帆梳起了頭發。

閑了一會兒,楊帆似是又想到了什麽,於是拍手笑道:“對了對了,那明天、我正好去儲藏室裏頭清點一下,看看咱還缺些什麽,到時候好列個單子,等靠岸了咱好下地買去。

還有啊,那個……過了‘雙子港’,下一站是哪兒啊?對了,這幾個月咱差不多都是貼著海岸線跑的,不行咱什麽時候也沿著內河跑跑唄?偶爾也去感受一下風景獨好的內陸風光嘛。好比說、我們地球上有個亞馬遜河,那——家夥!沿岸的熱帶雨林簡直美哭了!嘛……雖然我也只在‘動物世界’裏見過。”

海草微微一笑,輕輕地將梳子放在了一旁。

楊帆這便就地打了個滾兒,骨碌碌地湊到海草的身前,趴在地上手肘撐地、兩掌托腮,像一朵盛開的小花兒似的,雙眼放光地沖著海草直眨巴眼兒,仿佛在無聲地昭示著——“我今天沒吃藥,感覺自己萌萌噠”。

“嗯……到時候再說吧。……”

海草微微側過身去,裝作收拾東西,然而,她的目光中卻閃過了稍縱即逝的一絲失落。

——“雙子港之後,哪裏還有下一站呢……”

雲山船主給海草的那張已知世界的世界地圖,早已被海草印在腦子裏了。她分明地記得,航海圖上的“雙子港”之後,是一大片用斜杠畫成的陰影區域。

它的意思是,未知。

“雙子港”之後,便是一片未經探索、未經開發的未知海域了。

沒有人知道那片海域中有什麽樣的危險和挑戰在等待著自己。

但總歸有一點還是所有人的共識——古往今來,沒有人能夠從那片海域中活著回來。

所有的探索者,都死在了探索航線的旅程或歸途之中。

如此想著,海草不禁地有些退卻了。

她想:果然,自己還是不應該讓楊帆一起牽扯進這份危險之中。因為明天會發生什麽,任何人都不曉得。

“誒,對了,小草兒,你把地圖給我看看,咱現在到哪兒了?”楊帆坐起身來,攀著海草的肩膀湊近她的身旁。

“看什麽看,反正你也看不懂……”

海草不掩鄙夷地白了楊帆一眼,一把將她推開,起身去櫥櫃裏取來航海圖,仔仔細細地平展在了地上,“喏,現在差不多就是在這個位置附近了。”

海草隨手一指,故意把位置指得偏了不止一點兒。

“噢……這裏啊……”

不識字的楊帆將手托著下頜,煞有介事地端詳起來,“誒,話說、這不是已經離陰影部分挺近的了嘛?咱啥時候能探索新大陸去呀?——”

“那個……差不多還得個一年半載的吧,不著急。……”海草閑閑一笑,信口胡謅。

“誒,話說……你剛說得那個‘雙子港’在哪?你看這圖上勾勾丫丫地寫得這些鬼畫符,我一個字兒都看不懂——”

“哼!誰讓你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不好好學習的?——你倒還有臉說了!……”一邊不假辭色地埋怨著,海草一邊伸手指向了大概兩個月之前才經過的“黑礁港”,輕描淡寫地說:“喏,在這裏。”

“怕啥?我這不是還有你呢嘛。——”楊帆涎皮賴臉地撇嘴示威過後,便煞有介事地伸出手指,在圖上故作姿態地比量了一下。

而後,忽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又悻悻然地將手收了回去,在身前閑閑地交疊著,一臉嫌棄地說道,“嘖……差點兒忘了,你們這場兒的人都不往地圖上標比例尺的,連‘海裏’都沒有。……”

楊帆這才想起來,這裏的面積單位是“正”,而不是“平方海裏”或“平方公裏”。

瞪著一雙牛鈴鐺似的大眼在地圖上瀏覽了一遍,楊帆這才擡起頭來,指著一個地方向海草詢問道:“誒,小草兒,這地兒叫啥名兒啊?”

楊帆所指的,正是此行的所向,也就是真正的“雙子港”。

海草的腦袋裏瞬間“嗡”地一聲響,頓覺有些眼花。

不動聲色地按捺下了起伏的心緒,海草便換作了一副輕描淡寫的模樣,輕聲說道:“這裏是‘雲島’和‘大峪島’。——‘雲島’因為終年積雲,霧氣不散而得名;‘大峪島’則是因為島上有一個縱貫全島,像天塹一樣深不見底的山谷而得名。不過聽說後來由於船王陛下鑿山取石,把山頭兒給削平了,所以現在從山頂就可以窺見山谷的全貌了,‘大峪島’已是有些名不副實了。”

海草並沒有胡謅。

“雲島”和“大峪島”,正是“雙子港”的舊稱。

因為未知海域是逐步被探索開發出來的,“雲島”和“大峪島”,自然也不是被相繼發現的,而是由兩隊船隊探索出來的。

這中間,有將近一年的時間間隔,所以在最初的時候,它們的名字才沒有被統一起來。

這裏面還有一個小插曲——

由於“雲島”終年雲霧不散,當年船主派遣的某一支探索船隊發現了這座小島,並在這裏插上王旗宣誓主權又經營了半年之久以後,忽然地某一天,意外地來了臺風,把終年繚繞的山雲悉數都給吹散了。

風平浪靜之後,駐島的航海士們發現海上肉眼可見的地方依稀有條模模糊糊的海岸線,於是便派船過去,意圖占領。

結果去到以後,卻發現島上早已有了占領者,而且還是跟自己同屬於一位船主的航海士。

直到後來統轄這裏的船主開疆拓土、升格成為了船王以後,才把兩島合並,在島上大興土木,填海造陸、燒山蒸雲,並將其改名為了“雙子港”,利用渾然天成的港灣和航行水道,在此設立了航海學院。

楊帆看著有些像是太極陰陽魚的這對海島,端起手臂托著下頜、咕咕噥噥地吐槽起來:“唔……要是這倆海島合在一起叫雙子港的話,那多貼切啊……”

海草微微一笑,只作不覺,起身把毛巾搭在了寢室頂端吊著的繩子上面,而後從櫥櫃裏抱出兩疊毯子、枕頭和夏涼被,默默地在地上鋪好,對楊帆說道:“小帆,早些睡吧。養足了精神,明天也好把儲藏室裏的東西都搬出來晾一晾,時間久了、再不小心長出蘑菇來就不好了。——”

“嗯,好。——”楊帆齜牙一笑,又伸著懶腰打了個呵欠,而後就地一滾,倏地一下鉆到了被子裏面。接著,又對海草嘻嘻一笑,賣乖討巧地說道:“誒,小草兒,你可真細心吭。——”

“嗯?……”海草吹熄了墻上釘著的燈框裏的油燈,也輕巧地躺進了自己的被窩,“什麽細心啊?”

楊帆在被窩裏胡亂地汩湧了幾下,找了一個合適的睡姿,而後別過頭去,對海草挑了挑眉,巧笑嫣然地說道:“我說你呀,總是這麽細心——每天都勤勤快快地、特意把被褥和枕頭拿去廚房烘幹,不然啊、這兩天兒一直這麽受著潮,被褥上早該長出蘑菇來了,沒準兒都能炒一盤兒了——”

“你覺得舒服就好。……”海草淺淺一笑,輕輕地蓋上了被子。

“啥?……”楊帆有些沒聽清。

“我說——快睡吧。——”海草向被子裏面縮了一縮,忍俊不禁。

楊帆神色乖覺地“哦”了一聲,於是乖乖地閉上了嘴,專心睡覺,不再與海草插科打諢了。

不多時,兩人的呼吸俱都平緩了下來,四周也漸漸地歸於了寂靜。

海面之上,萬籟俱寂。

周遭裏,只有輕浪搖動船身時的深沈聲響,像古寺鐘聲一般地空寂幽遠,聲聲入心,點點入夢。

若非時有游魚不小心“篤”地一下撞到了船舷,那麽,甚至都會讓人產生一種時間靜止了的錯覺。

作者有話要說: 啊……好姬摸……

十個字的評論都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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