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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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楊帆是被外面的嘈雜聲給吵起來的。

睡眼惺忪地穿好衣服,打著呵欠沿木梯爬上了船艙,還沒在甲板上站定,楊帆就差點兒一腳踩空,又摔回到了船艙裏去。

只因她被嚇了一跳。

她看到了人,而且還是許多人。

不僅海龍號的甲板上有許多人,海龍號的周圍,還水洩不通地圍了許多大大小小的船,那些船的甲板上,也有許多人。

楊帆心中一凜,暗自忖道:“艾瑪……別是遭了海盜了吧?……”

“小帆,你起來了。——”

這是海草的聲音。

聽上去還頗顯得有些歡快。

楊帆似有怔然地擡眼向聲源處望去。

只見,甲板靠近船頭的地方,在眾人的簇擁之中,海草正高舉著手臂,大力地向她揮著手,“小帆,你不用怕生,快過來吧。——大家都是鄰裏鄉親的,不礙得。”

——“所以說……這是海草的鄉親們來送行的陣容啊……”

——“嘖嘖、真壯觀……”

“我先去後面兒洗把臉,等會兒過去——”楊帆扯著嗓子向海草招呼了一聲,又指了指船樓。

“好——你快點兒——”海草粲然地笑著回道。

於是,楊帆就去船樓裏取了毛巾搭在肩上,帶上了海綿做得牙刷,又將盛放著皂角粉的小盒揣進懷裏,然後提了一個綁著繩子的吊桶,端了一個盆,向船尾走去,準備打上些海水來洗洗臉、刷刷牙。

刷完了牙,又洗幹凈了臉,楊帆就站在船尾那裏背著身子胡亂地擦著臉。

“楊帆姑娘。”

這是海星姑姑的聲音。

楊帆抹下毛巾,回身對她點了點頭,笑著打了一聲招呼:“海星姑姑。”

海星姑姑面有遲疑之色。

沈吟片刻,方才緩聲說道:“楊帆姑娘,我知道你不是‘海內’之人。——你並不是從玄武大陸上一個叫做‘大蓮藩’的地方來的,對麽?”

楊帆嚇得一凜,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穩了穩心神,她方才遲疑著說道:“這……海星姑姑,我……我好像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說著,楊帆勉強扯起了一個毫無心機、人畜無害的笑容。

而此時,她的心裏卻是極為忐忑的。

楊帆不禁在想:“我也沒跟她有多少交集啊,這咋就被她給看出端倪來了呢?……”

“——你可知‘海內’這一說法,是何意思麽?”海星姑姑面容慈祥地對楊帆溫善地笑著。

只不過,這笑容在楊帆看來,卻是危險非常、意義不明的。

楊帆頓覺渾身刺攮,就跟掉進麥芒堆兒裏似的。

半晌,她方才故作鎮定、小心翼翼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強作平靜地轉移了話題:“啊、那啥,海星姑姑啊,海草還在那邊兒等著我呢,我得趕緊過去了——”

說著,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海星姑姑的身後,希望她為自己讓路。

——“可毀了!……咋還有‘海內’這種說法啊?!……真是的、海草昨天也沒告訴我呀!……嘖、這可咋整?!……”

此時的楊帆,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但心下裏卻是忐忑非常、心焦木亂,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卻見海星姑姑微微一笑,柔聲說道:“這‘海內’,說得便是艦船聯合治下的國度。自然,‘海外’,說得便是艦船聯合治下以外的國度了。”

楊帆強作笑顏,忙不疊地點頭附和:“對對對!就是、就是——”

海星姑姑只面容和善地笑望著楊帆,卻不說話。

久之,楊帆竟是在她的笑容裏讀出了一絲“洞悉”的意味。她不禁渾身一凜,心說:“難道……她看出我是外星人來了?……”

稍時,海星姑姑又微笑著說道:“可是、你卻並不知道‘海內’的意思。——楊帆姑娘,你不用與我遮掩了,我已經從你的眼神裏讀出了答案。”

楊帆迎著海星姑姑的視線,強忍著頭皮發麻地與她對視了良久,方才認命似的撇嘴一笑,攤手說道:“嗯,沒錯。您說對了,我不知道‘海內’這種說法,自然、我也不是這海內之人。——如此,您又有何打算呢?”

海星姑姑搖頭一笑,溫言說道:“楊帆姑娘,你的戒心太重了。——我只是想說,這沒準兒啊,咱們兩個還是來自於同一個地方的呢。”

聞言,楊帆渾身一凜,失聲道:“什麽?!——”

——“難道……她也是地球人?!”

強壓下了內心之中的暗潮洶湧,楊帆故作平靜地咳嗽兩聲,對海星姑姑點了點頭,微笑說道:“哦?那可巧了。”

當然,楊帆並不打算先攤牌。

海星姑姑似乎是猜到了楊帆的意圖。於是,她便淺淺地嘆息了一聲,輕聲說道:“主島還是從島?”

楊帆聞言,不禁皺了皺眉,遲疑著重覆了一遍:“主島……還是從島?那、那是什麽啊?……”

海星姑姑瞳孔一縮,似乎是難以置信地望著楊帆,訥然道:“你竟然……不是從‘那裏’來的?”

楊帆不知所謂地撓了撓頭,尷尬地問道:“呃……哈?哪、哪裏啊?……”

見楊帆似乎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所指,於是,海星姑姑嘆息一聲,擺了擺手,壓低聲音、苦笑著說道:“原來是我猜錯了……”

“吭?……”楊帆繼續撓頭,依然不解,“猜……錯了?……”

海星姑姑微微一笑,柔聲說道:“楊帆姑娘,你只當我什麽都沒說過吧。原來,你與我不是鄉親啊……”

楊帆“噢”了一會兒,這才後知後覺地遲疑道:“所以……您剛才只是以為我跟您可能是鄉親,所以才想問一下我的出身地,對吧?”

海星姑姑點了點頭:“正是。”

楊帆端起手臂托著下頜略想了想,又若有所思地問道:“所以……您也不是這海內之人,對吧?”

海星姑姑嘆息著點了點頭:“不錯。我便是來自於海外的。”

楊帆微微低眉、不至於太過失禮地盯著海星姑姑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方才撫掌笑道:“不是就不是吧。海星姑姑,您放心好啦,既然您不想說,那麽、我也是不會追問的。”

海星姑姑點了點頭,溫言說道:“好。”

見海星姑姑仍舊在那裏站著,並沒有閃身讓路的意思,楊帆又遲疑著問道:“那個……海星姑姑,您……還有什麽其他的事情麽?”

海星姑姑點了點頭,側過身去倚著船舷,將視線飄向了遠處,悠悠說道:“楊帆姑娘,你說……就這般將一個年紀小小的女兒家扔到海上、由她自生自滅,是不是……太過殘忍了?”

“沒有,怎麽會呢。”楊帆忙不疊地搖頭,不假思索地秒答,“雖然我情商不高——嗯……我的意思是、雖然我是個粗人,但我還是能夠看得出來的,您二老都挺舍不得海草的。”

這不,都寫在臉上了麽。

“唉……海草啊……是個好孩子……”海星姑姑欲言又止。

楊帆見狀,卻不催促,只微笑著對海星姑姑點了點頭,期待著她把話繼續說下去。

海星姑姑嘆息一聲,直望著楊帆,遲疑著說道:“其實……我們也不想讓她走……然而,卻不得不把她攆走……”

楊帆寬心一笑,微微點頭,示意海星姑姑繼續說下去:“您但說無妨,不須有所顧慮,我保證不告訴她。”

海星姑姑點了點頭,緩聲說道:“只因那孩子太重情義了。——數月之前,我們得到了海龍在海上遇難的消息,那孩子為他哭了許久。哭過之後,她便來與我老兩口言說,打定主意終身不嫁,要為我二人養老送終……任我二人如何勸說,她都鐵了心地不動搖……”

——“噢……這麽說、原來真的是海草自願的啊……”

楊帆苦笑著扶額一嘆,悶聲說道:“這孩兒……簡直了……”

“我二人自是於心不忍。心說她才多大年紀,如何能夠在這裏白白耽誤了?她還那樣小,大好的年華才將將開始,本該是出去多見見世面,而不是被圈禁在這一畝三分地裏面。——左右思量一番,我二人便將半生的積蓄和海龍的撫恤金一並拿出,向船主殿下買了這樣一艘船舶,心說等到了合適的時候,便推說求她代為完成海龍的遺志,遣她離開這裏。”

“所以……海龍的遺願就只是個托辭、而不是您二人的本心?”

“嗯。……世界的盡頭啊……多麽遙不可及……”海星姑姑嘆息著說道,“不瞞你說,這幾個月來,我們老兩口一直在暗暗地尋訪著能夠陪伴海草出海的合適人選。”

“哦?”楊帆挑了挑眉,似有不解,“合適人選?……”

海星姑姑點了點頭:“是啊。——實際上,我們的打算便是哄她離開這裏,去四方游歷,使她在遇到可以托付終身之人的時候,在那裏安家落戶。”

“想不到……您二位竟然還有如此至深的良苦用心呢……”楊帆不無慨嘆地說道。

——身為毫無血緣關系的養父母,能做到這種份兒上、何止是仁至義盡?這根本就已經是聖人所為了!

“所以……這艘海龍號,您二位其實是想用來給海草當嫁妝的,對吧?”楊帆若有所思地撫掌說道。

“不錯,便是如此。”海星姑姑點頭說道,“傳說,世界的盡頭根本就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深淵,海上亦是兇險異常、險象環生——如此、我二人怎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家的姑娘前去萬劫不覆呢?雖然海草名義上是海龍未過門的媳婦,但實際上、我老兩口從一開始就是把她當作自家的親生女兒一般來養育的。所以,這過沒過門兒、她都是我們自家的孩子。

如今、海龍已經沒有了,但我們也實在是不忍心絆著她、讓她束手束腳的。——楊帆姑娘,姑姑在這裏拜托你了,拜托你代我們老兩口做主,為海草擇一個好夫婿、將她給風風光光地嫁了。——不管在哪裏,只要她能夠過得好,那麽、我們老兩口兒啊,也就放心了……”

“嗯,您放心好了!——”

想了想,楊帆又道:“誒、對了,海星姑姑,您昨天把船燈給海草的時候,是不是就已經決定把這事兒托付給我了?”

海星姑姑淺笑著點了點頭,撫掌說道:“不錯,我原當你與我是鄉親,這才想著拜托給你,讓你把她帶去——算了,既然你願意陪她出海,我也就放心了。”

楊帆朗然一笑,拍著胸脯說道:“嗯,那您就等著抱大孫子吧——”

海星姑姑眉頭一皺,輕輕地搖了搖頭,又瞇了瞇眼睛,遲疑著說道:“楊帆姑娘……”

“誒?咋?有啥問題麽?……”楊帆似有不解地撓了撓頭,心說古代人不是都喜歡抱大孫子的麽?莫說是古代人了,便算是在現代社會的不少窮鄉僻壤裏面,都還沒摒棄這號兒落後時代的重男輕女的風氣呢。

海星姑姑抿了抿唇,心事重重地緩聲說道:“楊帆姑娘,雖然這種想法很不可思議,但是、這卻是重中之重的。希望你能夠好生記得——”

“嗯,您說,我聽著。”楊帆也一改往日的玩世不恭,換做了一副莊嚴肅穆的表情,鄭而重之地點了點頭。

“將來,你給海草找的夫家,家境如何倒是其次,只是有一點你得千萬記得——她夫家的人、一定不能把女子當牲口看。——我們海草是嫁過去享福的,不是嫁過去吃苦受累、給人家當奴隸的。”

楊帆聞言,不禁心中一熱。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有淚盈眶。

良久,方才語帶哽咽地顫聲說道:“嘸嗯……沒有……這……這並不是不可思議。……海星姑姑,我很開心……真的……我很開心,能夠在這樣一個落後的時代,聽到這樣一個超前的想法。……嗯,您放心,我一定做到!——我也替海草、以及這個時代,謝謝您了。……”

“嗯?”海星姑姑皺了皺眉,有些不明就裏。

“啊!沒啥!——我、我的意思是說吧,有您二位這樣溫善、慈悲的養父母,是海草幾世修來的福分,我……我代她謝謝您了。……”

莫說是養父母了,就算是生身父母,能夠為女兒打算到這種地步的,都已經是萬中無一的了。遠的不說,就說近的:楊帆自己的身邊,就有好多農村出身的女孩子早早地輟了學,去外面打工,供養自家的哥哥和弟弟念書了——哪怕她們的成績特別優秀。

海星姑姑微垂著眸,一臉黯然地擺了擺手,沈聲說道:“謝什麽?……這男兒、女兒,豈不都是娘親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麽?骨頭連著筋的,哪裏有厚此薄彼的道理?……”

言及此處,海星姑姑不禁重重地嘆息了一聲。良久,方才緩緩說道:“那孩子……真真是吃老苦了……”

楊帆聽得海星姑姑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哽咽起來,猜想她可能是有故事要說,於是便端正了神色、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旋即微微低眉,小心翼翼地將海星姑姑望著。

“楊帆姑娘,我也就是想起來了,才與你這麽一說的。你可千萬別告訴那孩子啊……”

“嗯,您放心。”楊帆直望著海星姑姑,神色鄭重地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啊……好姬摸……

十個字的評論都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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