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楊帆是在快到中午的時候才醒過來的。

準確地說，她是被飯味兒給勾醒的。

炭坑裏，三腳架上吊著的還是昨天的那只小吊鍋。它已經在不知什麽時候被海草給拿去刷幹凈了。

此刻，那小吊鍋上正嚴絲合縫地蓋著一個用牛皮包邊、中間有四個小孔的鍋蓋。

小孔的正上方，是一個一指寬窄的、用細鐵條鉚接的把手。

四周一掌多深的鍋沿上，貼了一排金黃色的小餅子，似乎是玉米面兒做得。

這種小餅子楊帆認識，而且她還吃過。五毛錢一個，是韞惜大媽老家的特產，叫做“苞米面兒餅子”。比較村兒一點兒的叫法是“片片”。

由於鍋蓋嚴絲合縫地蓋著，楊帆倒是猜不出鍋裏的內容物。

出於對內容物的好奇，她便撐著鼻孔湊到近旁吭哧吭哧地嗅了一嗅。

鍋裏肉香四溢。

毫無疑問，火上燉著的便是一塊大肉肉無疑。

至於燉著的是什麽肉肉，楊帆聞了好一會兒，卻還是沒聞出來。

料想大概是自己沒吃過的什麽海味吧。

——“嗯……弄不好還是鸚鵡螺呢。……”

現在鍋蓋上的小孔裏正突突突地快速冒著熱氣，而且鍋裏還傳來了一種濃郁湯汁所特有的咕嘟聲——那是一種濃稠厚重的質感。

楊帆屏息聽了一會兒，旋即心下了然。鍋上的火候已經有八成半了，現在正是湯汁的收尾階段。

她歪了歪頭，又看了一下炭坑裏面木柴的燃燒情況。

那些木柴早已被燒成了木炭，也已經沒有了嗶剝的響聲，便只是在那裏靜靜地燃燒著、靜靜地散發著熱量。

楊帆略一估摸，料想再不出半個小時，炭坑裏的炭火就會熄滅了。而她對於鍋中內容物的火候的預計，也是半個小時左右。

“咕嚕——”

鍋中食物那香美的味道，竟是把楊帆肚子裏的饞蟲又給勾引出來了。

楊帆這才意識到，自己已是餓得有些心慌了。她的五臟廟早已止不住地開起了鑼鼓喧天的社戲。

鑒於屋主人不在，楊帆並不敢掀開鍋蓋，對鍋裏燉著的那塊大肉肉輕舉妄動。

只是，肉身到底難敵五臟廟的沸反盈天，思前想後，她終究還是老著一張臉皮，將那粗壯的大手爪子“咻”地一攏，從鍋沿兒上摸去了一塊兒餅子，還不慎被燙著了手。

由於鍋沿兒上事先被海草給抹了油，所以那些小餅子並沒有被粘在上面，自然不費吹灰之力地就被楊帆給撈到了手裏。

楊帆用衣袖襯著把它捉在手裏，而後從一旁取過陶制水瓶，往一只小陶碗裏倒了半碗水漱了好幾遍口，這才把那塊小餅子三口兩口地揎進了肚子。

剛要出門，楊帆忽然發現自己的枕邊躺了一只珠圓玉潤、巴掌大小的紅蘋果，料想那是海草留給她的，於是，便心懷感激地把它捉在手裏，哢嚓哢嚓地啃了起來。

她一邊啃著，一邊施施然地向帳帷的方向走去，準備到海邊去洗洗臉。

“真是的……那小丫頭咋也不留個紙條兒告訴告訴我上哪兒洗臉刷牙去……”楊帆一邊啃著蘋果，一邊語聲含混地咕噥著，“嘛、算了，反正她留了紙條兒我也看不懂……”

臨出門之前，楊帆向自己的胸前摸了一把。

那只羅盤依然還穩穩地掛在她的脖子上。

楊帆手臂一掄，輕飄飄地撩開帳帷。

忽然，身體的應激反應使她條件反射地一個屁股墩兒坐到了地上。

“什麽鬼？！簡直太他媽犯規了好嘛！——”

楊帆坐在松軟溫暖的沙地上，帳帷的一角兒正塌塌垮垮地堆在她的腦袋上。

外面的陽光太過刺眼，藍天也太過清澈。

她狠狠地閉著眼睛坐了一會兒，才將小心翼翼地張開眼睛。而後，伸手把腦袋上的帳帷向後一抹，使它直直地垂在了自己的身後。

平心而論，她從小到大都沒有感受過這樣強烈的陽光，當然，也沒有見過這樣清朗的藍天。

而且近些年來霧霾橫生，使她甚至都快要忘記天空本來的顏色了。

——想必，只有在最純潔幹凈的珠穆朗瑪峰的峰頂，才能夠見到可以與這裏相媲美的藍天、白雲還有太陽吧……

呆坐半晌，她才表情凝滯、機械般地站起身來。

又過了許久，她才適應了這裏的天氣。

然後，小心翼翼地邁步出去。

微風吹拂，空氣中夾雜著些許海腥味兒。

清新的空氣充斥著楊帆的胸腔，使她心曠神怡，漸漸地產生了一種幸福和安心的感覺。

慢慢地，她的心中又升騰起了一股貪婪的欲念。

她有些氣恨，有些懊惱，也有些不甘心——

她想，為什麽自己的肺活量不能再大一些呢？

要是自己的肺活量能夠再大一些的話，那麽，就可以更加暢快淋漓地呼吸這裏的空氣了。

只因這裏的空氣比號稱“森林氧吧”的大興安嶺還要清新、潔凈。

楊帆素日裏並不是一個貪心的人。然而置身這裏，她卻不小心變得“貪婪”了起來。

——面對著如斯美麗的風景，又有誰會不“貪婪”呢？

定了定神，楊帆舉目望去。

遠處，沙灘的盡頭，與海洋接壤的地方，映入眼簾的，是一派繁華熙攘的集市景象——昨天夜間還是靜默沈寂的沙灘，現下卻停靠上了少說二三十條大小不一的各類船舶。

側耳傾聽，她還聽到了略有些嘈雜的聲音。

此刻，沙灘與海水交界的地方，那些船家們正站在船頭扯著嗓子吆來喝往，招徠客人。

而沙灘上，叔叔、伯伯、婆婆、媽媽們，則是或挎著籃子，或拖著橇車，或趕著牲口，來來往往地穿行於各船家之間，走走停停、挑挑揀揀，討價還價，好不熱鬧。

——這種熱熱鬧鬧、熙熙攘攘的景象，簡直就像是楊帆他們鎮上逢著初一和十五的趕集一樣。

楊帆把蘋果核向遠處閑閑一撇，而後抹了抹手，輕輕地咕噥了一句：“喲西，去看看去。——”

打定主意，她便提足向人群的方向去了。

作為一個初來乍到的人，她是絕對不會錯過任何一個看熱鬧的機會的。更何況，有人的地方，總是可以打聽到許多有用的消息，特別是聚集著婆婆媽媽們的地方。

閑閑地在心下裏思索著，不覺景兒地，她便靠近了沙灘。

耳邊，是海浪咕嘟、咕嘟地撞擊著船舷的聲音，就像是在佛教的法會之上，許多僧人一起敲著木魚一樣。

這種催人寧靜的感覺，兩廂倒是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呢。

遠遠地，楊帆就看見了幾位婆婆媽媽正圍在一處低頭挑揀貨物。時不時地，她們還嘻嘻笑笑地將之拿起，貼身比量幾下。

近前一看，原來那名船家是販賣布匹的商販。

楊帆下意識地覺得，自己似乎可以從這些婆婆媽媽們的口中打探出海草的去向。

只是，還沒等著楊帆開口，那船家便像是看見老熟人似的，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笑著向她招呼道：“這位小弟兄，你就是海草小先生昨天撿回來的那個人吧？”

這位船家大叔對自己說得第一句話竟然不是“瞧一瞧、看一看啦，走過路過的不要錯過啊”——這樣的招牌句式。

於是，楊帆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稱呼上的差池，只是訥訥地點了點頭，算是做出了回答。

——事實上，楊帆並沒有聽清船家大叔的問話。

所以，點頭致意過後，她便飛快地轉動起了腦筋，仔細地回憶著他剛才對自己說了什麽。

就在楊帆仔細地回憶著這位船家大叔剛才對自己說了什麽的時候，這位船家大叔卻是點了點頭，面上掛著一副“不出所料”的樣子，笑著補充道：“我就說嘛，這位小弟兄看著這麽面生。——海草小先生也是心寬，這不認不識的大小夥子就敢這麽貿貿然地往家領。——我說這位小弟兄啊，你可不許欺負小先生，不然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船家大叔一邊在這裏對著楊帆一通白話，一邊也沒忘記跟那邊廂的婆婆媽媽們討價還價，“哎喲我的阿星嫂誒！您可千萬高擡貴手！——這三疊布，最低四百三十六，真不能再便宜啦。……您高擡貴手、高擡貴手哇！……”

被叫做“阿星嫂”的那位大嬸，聞言笑著點了點頭，伸手從旁邊撈起一個小荷包晃了一晃，故作不懷好意地笑道：“四百四，再加這個香囊。”

船家大叔笑著點了點頭，卻也沒忘了假意挖苦：“阿星嫂，這便宜都讓您給占凈了，您下次是不是就該來拆弟兄我的船幫子啦？”他在那裏一邊說著，一邊倒也沒閑著，只片刻功夫，便手腳麻利地將那三大疊布料用麻繩捆紮結實，遞到了阿星嫂的手上。

“嘁，凈哭窮！——那你往後可別來收我們家的米酒了。你嫂子我不賣了，都留給村裏的人喝。”

“哎喲！別別別！——好說、好說！”

船家大叔連連擺手，直在那裏賣乖討巧地與她賠笑。

阿星嫂挑了挑眉，示威似的哼了一聲，便即接過布料，擡手將它扔到了身後的背簍裏面，又輕輕地拍了拍楊帆的肩膀，斜了一眼那位船家大叔，似有埋怨地說道：“海松弟兄，你說你也沒多大年紀呀，怎地就老眼昏花了呢？——你且仔細看看，這孩子分明就是一個姑娘家，你沒見她脖子上都沒長核兒麽？”

接著，阿星嫂又轉面對楊帆笑了一笑，柔聲說道，“好孩子，你將我喚作海星姑姑便是。我是咱村上釀酒的酒作，店面就在那灣上。”

“噢！我知道了！您是海草……那個、小先生的養母，對吧？”

“小先生”這三個字，楊帆說著還是覺得有點兒別扭。不過畢竟要入鄉隨俗嘛，既然大家都這麽叫了，那麽楊帆的確也不能在人前失了禮數。

海星姑姑點了點頭，溫言說道：“不錯。原來那孩子已經跟你說了啊。——對了，她現在正在貨船那裏接駁。”

說著，海星姑姑擡手向遠處一指。

楊帆順著她的指向，一眼便看見了海上下了錨的一艘卷了帆的雙桅帆船。

再定睛一看，便看見風平浪靜的海面上，還有一個巴掌大小的駁船正在奮力地向那艘大船靠近著。

想來那便是海草的那塊兒破舢板了。

“等會兒那孩子忙完了，你就告訴她，讓她去我家一趟，我有個東西要給她。——好孩子，若是方便，你也一同過來吧。正好我們一起吃一頓便飯，互相之間也好認識一下。”海星姑姑和藹地對楊帆笑著。

楊帆鼓著腮幫子撓了撓頭，訥然說道：“唔？……海草小先生都在鍋裏燉上飯菜了，現在差不多兒都好熟了。……”

情商是硬傷。

海星姑姑撲哧一笑，撫掌說道：“哦？這麽早就燉上了？——那行吧，就算不來家吃飯，你們也一起過來一趟吧。正好，我也想認識認識你。”

“哦，好……”楊帆語聲悶悶地說道。

“那我先走了，你們聊著。”說著，海星姑姑便向眾人揮了揮手，便要轉身離去。

楊帆點了點頭，下意識地想要雙臂抱拳向海星姑姑告辭。

忽然，她渾身一凜，似是想到了什麽，當下便硬生生地剎住了車，動作僵硬地把已經擡起來的雙掌按在了自己的衣領上，滿是尷尬地假裝起了整理衣服。

——“好險……”

而後，強忍著頭皮發麻地放下了雙手，覆又重新把右掌貼在當胸，神色恭謹地向海星姑姑施禮：“告……告辭。”

海星姑姑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說話間，那邊廂剩下的幾位婆婆媽媽們也挑好了各自中意的布匹，先後付錢離去。楊帆回頭再準備跟那船家海松大叔說話的時候，他的身邊已經沒有任何顧客了。

“海松大叔，您跟海星姑姑是親戚麽？”楊帆遲疑著問道。

海松大叔盤膝坐在船板上，閑閑地倚著船舷，擺手道：“不是。我是外藩人。今天這不是趕集呢麽，我就來這兒倒騰點兒東西，多少掙兩個家用。”

楊帆端起手臂托著下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樣啊……誒，那您是怎麽知道海草小先生的？”

“海草小先生十歲那年，被這藩上的藩主醫大人收為了義女，實際上也算是半個貴族了。這件事情，遠近藩屯上的人都是知道的。——不然小先生怎麽能夠如此光明正大地下海行船呢？若是換作了其他女子，被說是‘不守婦道’都是輕的，弄不好早就被鎖了沈到海裏去了。”

“噢……”

“唉……小先生天資聰穎，在這遠近的藩屯上都找不出來第二個了。可惜呀……可惜她是個女兒家了。若她是個男兒呀，那麽等著再過個三兩年兒的，等到她十五歲了，就可以經由醫大人的舉薦，得封貴族的勳爵了。——嘖嘖、可惜她一身高明的醫術了。……”

“嘸嗯，此言差矣。——”楊帆擺了擺手，嘻嘻笑道，“她很喜歡現在的這種生活。這是她昨天跟我說的。”

“哦？怎麽說？”

“她說，懸壺濟世、治病救人，是她這輩子的理想。”

“唔……原來如此……行醫之人、的確少有看重權柄及國度的。——想當年，這藩上的醫大人也是再三推辭，才領受了這貴族的身份的。”

“嗯，畢竟醫者仁心嘛。”楊帆點頭說道，“誒、對了，海松大叔，您藩屯上的藩主，應該是衛大人吧？”

海松大叔瞳孔一縮，怔然道：“哦？你怎麽知道？”

楊帆嘻嘻一笑，抹了抹手：“我猜對了？”

海松大叔微笑著點了點頭：“我也是雲山船主治下的子民，家在十七正外的‘白樹藩’，藩主便是衛大人不錯。——小姑娘，你是怎麽猜到的？”

“因為您給人的感覺很爽朗、率直，頗有些俠客風範。——所謂上行下效嘛，有什麽樣的領主，就有什麽樣的下屬咯。”

“唔……原來如此……我竟從未想過呢……如此想來，也的確是醫大人治下的姊妹弟兄最為淡泊名利、也最為慈悲憐憫。……嗯，有趣。——”海松大叔撫掌微笑，深以為然。

這時，楊帆餘光瞥見海草的那塊破舢板正在返航，於是指了指她的方向，對海松大叔說道：“海松大叔，小先生回來了，我得去找她了，您忙著。”

“嗯，快去吧，別耽誤了。”海松大叔和藹地笑著揮了揮手。

楊帆點了點頭，把右掌貼在當胸，躬身一禮，而後提足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啊……好姬摸……

十個字的評論都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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