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爐火依舊嗶剝作響，把那小姑娘的臉龐映得紅撲撲的，就像是一個熟透了的紅蘋果。

等了一會兒，那小姑娘揭開鍋蓋，取過楊帆那只剩了一半兒米飯的碗，往裏加了一些之前在吊鍋裏燉好的海鮮湯汁，然後又給自己也盛了一碗這樣的“蓋澆飯”。

——磨碎並被稀釋了的海膽黃，配上被切成塊丁狀的章魚和蝦仁，這似乎是一份不錯的海鮮咖喱。

那小姑娘看似是想要等到楊帆從那個叫“茅房”的地方“下來”以後再跟她一起動筷子的，所以她盛好了蓋澆飯以後，就把碗筷在身旁的小矮桌上放好，取過之前沒有完成的草繩編織物繼續編織了起來。

過了許久，久到那小姑娘完成了最後的編織，久到那兩只碗裏的海鮮湯汁也都已經冷卻，並且在沒有任何添加劑的情況下凝結成了“海鮮凍”。

但楊帆卻還是沒有回來。

那小姑娘不禁有些擔心。

於是，她便把方才編織好的那件東西揣進懷裏，而後點燃了一只火把，擎著出去尋找楊帆去了。

外面的天色已經漸漸變暗，點點繁星清晰可見。

然而極目遠處的天邊，晚霞卻還是沒有完全褪去。給人一種如夢似幻般的感覺，就好像是一眼望穿了兩個世界。

因為這裏的鮮有人跡，所以那小姑娘不費吹灰之力地就順著楊帆的腳印，按圖索驥地在沙灘上找到了她。

那小姑娘找到楊帆的時候，她正閑閑地翹著二郎腿兒，頭枕著雙臂躺在沙灘上看天。

“餵，你在這裏。”

那小姑娘將火把插在身後不遠處的松軟沙灘，而後輕手輕腳地走到楊帆的身旁坐下，使雙臂輕輕地環抱著自己的小腿。

她側過臉去，微微低頭，柔柔地望著楊帆，輕聲說道：“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楊帆’。楊樹的楊，揚帆的帆。”楊帆據實以答，“我老人家今年二十歲了，快叫姐姐。——”

“嘻嘻，叫什麽姐姐呀？猛地一看上去，你就跟個男孩子似的，還是叫哥哥好了——”

那小姑娘正待繼續調侃，忽地感受到了來自楊帆眼神之中的森冷寒意，當即識趣地住了嘴，神色乖覺地自我介紹起來：“唔……那個、我叫‘海草’，我的名字很好寫的，就是海裏的那個海草。我今年十二歲了。

——誒、對了，小帆姐姐，你的名字好奇怪哦，既然是‘揚帆’，那跟楊樹又有什麽關系呢？為什麽要把‘揚帆’的‘揚’，換成是‘楊樹’的‘楊’呢？這不奇怪麽？……”

海草似有不解地望向楊帆，期待著從她的那裏得到答案。

楊帆閑閑地撇了撇嘴，挑眉說道：“當然是‘姓氏’啊。——你見哪個人自我介紹的時候光說名字不說姓兒的？——喏，我姓‘楊’，楊樹的楊，單名一個‘帆’字，揚帆起航的帆。這下明白了吧？”楊帆望著頭頂的那一目朗朗星空，耐心地向海草解釋道。

“哇！好厲害！身為女兒家，你竟然能夠擁有姓氏！——”此刻，海草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向往。

“哈？這有啥好厲害的？……”楊帆不以為意，“話說……你叫‘海草’啊。嗯、還真是個接地氣兒的名字，一聽就是在海邊兒長大的。——誒、對了，你姓啥？難不成姓王，叫‘王海草’？”

“誒？！——我……我的天神……這……這怎麽可能？！——我區區一介‘小人’，上哪裏去高攀‘船王陛下’……罪過、罪過……實在罪過……”

說著，海草手忙腳亂、誠惶誠恐地傾身跪伏在了沙灘之上，面向著太陽落山的方向，虔誠肅穆地磕了三個頭，便在那裏念念有詞起來：“天神明鑒……天神明鑒……小人絲毫不敢起心褻瀆高貴的船王陛下，都是這個人胡亂說的，對……都是這個人胡亂說的……您要懲罰，那就懲罰她吧……”

“納……納尼？？？……”

楊帆撐著手臂緩緩地坐了起來。而後，滿臉黑線、滿心嗶了哈士奇，皮笑肉不笑地哼聲說道，“我說……大妹咂，這……應該算是‘詛咒’了吧？吭？……不是、我跟你什麽仇什麽怨，你就擱這場兒咒我？……”

“誒？……”海草神色滯然地將楊帆望了一會兒，於是靈巧地一彈身，又抱著雙膝坐了回去，後知後覺地問道，“你……不知道？……”

楊帆鼻孔一撐，“吭哧”一聲重重地出了一口氣，瞇縫著眼睛、微揚著下頜，冷聲說道：“吭？知道啥？”

海草抿了抿唇，遲疑著問道：“你……不知道‘艦船聯合’？……”

楊帆擰著眉毛點了點頭：“嗯，我只知道‘國家聯合’。”

“那……你也不知道‘四大船王’？……”

“嗯，我只知道‘四大天王’。”

“誒？‘四大天王’？那是什麽？是天神麽？……”

楊帆白眼兒一翻，“噗……”地一下做撒氣兒狀以示無語。而後撇了撇嘴，攤手說道：“是劉德華、張學友、郭富城還有黎明啦！——我天……你們村兒的信息到底是有多閉塞？連上個世紀的當紅明星都沒聽說過……真服了……”

忽然，楊帆瞳孔一縮、渾身一凜，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接著十指成爪，緊扣住了海草的肩膀，扳過她的身體，使她與自己對視，而後，瞪大了眼睛，表情嚴肅地問道：“現在是什麽年代？這裏是哪個國家？”

因為激動，楊帆的指尖變得顫抖，以致不自覺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海草不舒服地抖了抖肩膀，輕咬著下唇，悶哼道：“疼……”

楊帆唬了一跳，像是觸了電似的，當即松開雙手，不住地向她道歉：“啊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那個……不小心……”

海草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擡起左手輕輕地揉著自己的右肩，微蹙著眉頭，悶聲說道：“年代……唔……你說得應該是‘年歷’吧？——今年正是‘聯合’五百年整，今天是六月十三日。

至於國家……唔……噢！明白了，你說得應該是‘國度’吧？——這裏是‘長風船王’旗下、‘雲山船主’治下的國度，隸屬於‘石松大人’的‘石松藩’。我們這個村子叫做‘壺口灣’，是附近貿易往來的商品集散地。”

楊帆神色怔然、大張著嘴聽完了海草的敘述。

半晌，才將訥訥問道：“那啥……所以……這兒……不是地球？”

海草皺了皺眉，似有不解地問道：“嗯？地球？那是什麽？是像皮球一樣的東西麽？”

楊帆頭皮一炸，旋即屈起食指撓了撓眉心，神色尷尬地咳嗽了兩聲，苦笑道：“OH SHIT……這他媽……架空麽？……”

海草依然不解，撲閃著一雙大眼睛，神色天真地望向楊帆：“架空？那又是什麽？”

楊帆緊咬著下唇，狠狠地閉上了眼睛，旋即“嚶嚶”一聲，一臉悲愴地別過頭去，一巴掌糊在了自己的額前，似有脫力地擺手說道：“別問了，臣妾心好冷……”

——雖然心冷，卻也不忘渾身是戲。

目前，該穿越事故當事人楊帆女士的情緒不太穩定。

莫如說，她還有點兒崩潰。

她的如意算盤連打都不用打了。

因為這裏是外星，不是地球，更不是中國。

其實吧，楊帆同學的歷史學得不糙——從初中到高中，無論是單科、還是放到文科綜合卷裏頭，楊帆次次都是八十分以上。

其次是地理，差的時候七十來分，好的時候也能考過八十。

——這倒不是因為她多麽愛學，主要是因為她小時候看得那些亂七八拉糟的閑書多。

最不濟的是政治。

雖然楊帆她娘親、如花阿姨以前也是輔助參與過政治工作的，但是楊帆的政治成績卻總也提不上去，完全跟她的思想覺悟是脫節的。

就連初中時候的開卷考試，讓她把著書抄，她都抄不夠六十。

上了高中閉了卷以後更是不得了也，大題幾乎不得分，就是得分也是老師看她謅得滿滿當當，憐她辛苦，才施舍給她的兩個辛苦分。再加上七錯八錯的選擇題，所以，楊帆自從上了高中以後，政治連四十分都考不上了。

綜上所述，如果楊帆現在穿越到的是中國古代，那麽，她就可以借著歷史和地理的東風，去找當今的皇帝陛下裝神弄鬼、抱大腿——效法諸如“仙仙郡主小玩子”、“洛晴川”以及“馬爾泰若曦”等……此類的革命先驅。

弄好了，她就能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睡不完的大小帥哥。

——但是，這裏卻是外星。

而且，弄不好還是河外星系的哪個犄角旮旯兒裏的外星。

這就很尷尬了。

楊帆經過十多年的學校教育積攢下來的各種“姿勢”，在這裏卻似乎是派不上用場了。

是以莫說是抱大腿了，一旦把這羅盤給丟了，她在這裏就要變成啞巴和聾子了，非得分分鐘生活不能自理不可。

想及此處，楊帆下意識地一掌拍在當胸。

好在，那個羅盤尚且穩穩當當地掛在她的脖頸上面。

海草被楊帆這突如其來的畫風轉變嚇得一凜。

稍時，才將小心翼翼地關切道：“你……還好吧？……”

楊帆神色怏怏地嘆息了一聲，似乎是準備就此認命。於是，她勉強扯起了一抹笑意，點了點頭，對海草溫言說道：“嗯，還好。——誒、對了，話說、那個……海草妹妹是吧，就是、你剛才怎麽那麽大反應啊？不過是一個姓氏而已嘛……”

海草微蹙著眉，深深地望進楊帆的瞳孔。

細細地將她打量了一會兒，海草方才展顏一笑，輕聲說道：“原來你真的不知道呀。嘻嘻，好奇怪。——你難道是從天外來得麽？”

楊帆端起手臂托著下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悶聲說道：“唔……你倒是可以這麽理解。誒、對了，你可以這樣想啊，我是來自星星的。喏——”

說著，楊帆伸手一指，將海草的視線引向了夜幕裏的浩瀚繁星，煞有介事地說道，“實不相瞞，我來自M78星雲的奧特星球——”

海草鼻孔一撐，“哼”地一聲別過頭去，斷然說道：“我不信。”

“呃……”

楊帆神色尷尬地吐了吐舌頭，訕訕地收回手指，臊眉耷拉眼地囁嚅道：“那什麽……好吧，說實話。——我來自銀河系的太陽系裏面的地球。我們地球上有許多國家，我所屬的是中國……那個、中華人民共和國。至於為什麽說全稱而不是簡稱呢，是因為現在還有一個‘中華民國’——噢、無所謂啦，反正你們考試也不考，你就不用劃重點了。

然後，我的老家是在東北的黑龍江，靠近大興安嶺的一個地方，叫——唔……這個你們也不考吭。……那你就光知道‘我滴家在東北誒，松花江上昂昂’——這樣就行了。——總之，對你來說，你只要知道我是一個外星人就可以了。——以上，就醬。”

似有怔然地望著又說又唱、渾身是戲的楊帆，海草訥訥地點了點頭，悶聲說道：“噢……知道了……”

楊帆坐正身體，大喘了一口氣，抹了抹手，肅然說道：“好啦。——那現在、你總該告訴我‘王海草’和‘船王陛下’的關系了吧？”

海草輕輕地點了點頭：“嗯。——是這樣的，在我們……這個世界上，只有那些地位尊崇的‘貴族階級’才有資格在名前冠姓。”

“噢……”楊帆半瞇著眼睛，端起手臂托著下頜，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示意海草繼續說下去。

“——其中，‘王’這個姓氏代表著‘船王’，‘主’這個姓氏代表著‘船主’。——被冠以這兩個姓氏的，都是上級貴族，還有未來將要繼承他們勳爵的嫡長子。國度裏的黎民萬戶都要以‘船王陛下’、‘船主殿下’來尊稱他們；

此外，附庸於他們的下級貴族，還可以尊稱他們為‘王上’和‘主上’。——還有，就算是在他們的背後談論，也要冠以敬辭以示尊敬，不然是會被治罪的呢。

然後，‘師’姓代表著‘航海師’；‘士’姓代表著‘航海士’；‘醫’姓代表著‘醫師’；‘匠’姓代表著‘匠師’；‘圖’姓代表著‘海圖制作師’；‘衛’姓代表著‘衛戍武師’；‘向’姓代表著‘向導’。

——被冠以這些姓氏的，都是下級貴族和他們的嫡長子。所謂‘下級貴族’，就是百工匠人之中被上級貴族收至麾下的佼佼者，所以姓氏也代表著他們的榮耀。其中，除了航海師要被尊稱為‘閣下’以外，其餘的下級貴族，都是被尊稱為‘大人’的。”

“噢……”

楊帆支棱著兩只耳朵，仔細地聽著、認真地記著。期間，身為多動癥晚期患者的楊帆，竟然意外地沒有插科打諢。

海草哧地一笑，自嘲似的說道：“也怪我剛才太想當然了。——仔細想來，這些貴族的姓氏裏面，還真的沒有‘楊’這個姓氏呢。”

楊帆下頜微收，屈起小指撓了撓眉梢，幹咳兩聲，悶聲說道：“呃……在下惶恐……”

“嗯？”海草瞳孔一縮，緊接著連連擺手，皺眉道：“嘸嗯，你不能自稱‘在下’。”

楊帆似有怔然：“誒？為啥？……這不是謙辭嘛……又不跟‘朕’或者‘本宮’似的……”

海草抿了抿唇，繼續說道：“嗯，這的確是謙辭，但卻是貴族階級才能夠使用的謙辭，我們平民階級是不能這樣自稱的。”

楊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噢……搜嘎……”

海草微笑著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我們平民階級對上位者使用的謙辭是‘小人’。——此外，賤民階級對上位者使用的謙辭是‘草民’；奴隸階級對上位者使用的謙辭是‘奴才’和‘奴婢’。”

“誒？！——”楊帆大眼一瞪，愕然道，“奴隸？！——所以說……你們這兒是奴隸社會？……”

海草似有懵然地撓了撓頭，禮貌地對楊帆笑著。

——她的臉上似乎寫著“無論如何，笑一笑總不會有錯”。

身為一個古代人，她自然不知道社會形式的劃分，也就更不知道什麽封建社會、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還有資本主義社會、社會主義社會之類的東西了。

楊帆直了直身體，後知後覺地抹了抹手，補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們這兒應該是一個等級森嚴的社會吧？”

海草這才聽懂了，於是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嗯，是呢。”

楊帆表情僵硬地幹笑了兩聲，語聲含混地咕噥著：“OH MY GOD……這古代也太古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啊……好姬摸……

十個字的評論都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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