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中的人對時間是沒有概念的。

大概是過去了許久，也或許只是打了一把游戲的時間，楊帆漸漸地在劇烈的顛簸之中醒轉過來。

朦朧中，似乎有潮濕的水汽撲面，好像還夾雜著大海獨有的腥味兒。

雖然她想要站起身來，但是卻無能為力。

她的意識現在大半還是模糊不清的。

雖然她的頭腦在很長一段迷糊懵然的間隙還會有那麽幾個瞬間的清醒，然而，就算是在清醒的時候，她明知道自己應該站起身來，仔細地確認一下自己所處的環境，但是卻苦於頭腦的指令傳達不到軟綿綿的四肢，而只能任由自己那張不算大的大臉一下一下地與堅硬、並帶有些許腐朽和潮濕味道的地板相互撞擊。直撞得她鼻梁生疼，讓她不禁產生了一種鼻梁被砸陷進去了的擔憂。

所謂禍不單行——

地板上那些由於長時間的使用而被蹭掉了漆，由此□□出來的數不勝數的木刺，也像尖利的細針一樣，狠狠地紮進了楊帆的皮膚裏面。使她就像是被千萬只螞蟻啃噬一樣，滿臉奇癢無比，還火辣辣地疼。

在如此劇烈的顛簸中漸漸變得清醒的楊帆，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被灌了鉛一樣地沈重，連簡單地呼吸一下都是那樣地困難。

——“我這是……”

——“死了麽……”

——“不然……這種地獄般生不如死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又過了許久，三魂七魄堪堪歸位的楊帆，這才哆哆嗦嗦、搖搖晃晃地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由於眼睛遭到了長時間的擠壓，使得楊帆眼壓過高，從而變得視線模糊，只能看到許多影影綽綽的人影在遠處奔跑、搬運，卻分辨不出那些人的衣著和長相，更無論周圍的環境了。

不過好在，這裏並不是地獄，她也並沒有死。

於是，楊帆不禁在心下裏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稍微地休息了一會兒，多少緩過勁兒來了的楊帆，這便嘗試著準備站起身來。

然而，接連嘗試了許多次，軟綿綿的雙腿依然還是使不上任何力氣，就好像這兩條腿壓根兒不是屬於她自己似的。

最終，她還是放棄了。

無奈之下，她只得弓起身子，將雙掌撐在身體兩側，用叉腰肌使力，一屁股一屁股地向後挪著，這才好歹狼狽地挪動到了附近的一個可以倚靠的地方。

倚靠著木桶狀的物體，楊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接著，她又閉上了眼睛，不再去管周圍和頭頂傳來的嘈雜聲音，只在那裏靜靜地等待著自己的視力恢覆正常，同時也極力地梳理起了腦海中零散的信息：

——“這之前，我是跟李遠航一起去看航海展覽的來著。”

——“然後在三樓的最後一個展廳裏發現了一堆爛木頭。”

——“好奇心驅使之下，我就上手破壞起了文物……”

——“嗯……起因是那塊爛木頭莫名其妙地發了光。”

——“接著我就摳出來了一個粉撲盒大小的羅盤，貌似還挺精致的。”

——“再然後……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最後，也就是醒過來了以後，我就死狗一樣地拍在這場兒了……”

——“可是……為啥啊？……”

雖然理清了事情的經過往來，但是楊帆卻依然解釋不了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呃……不會……狗屎運的穿越了吧？……”

楊帆似有茫然地睜開了眼睛，一臉淒苦地皮笑肉不笑著，語聲含混地咕噥了起來：“唔……‘胎穿’？……嘸嗯，肯定不可能！——‘魂穿’？……唔……好像也不是吧？……嗯……弄不好是整個人都穿越過來了……”

——“敲頭麻袋！——我……應該沒光著腚穿越過來吧？這個……”

一念及此，楊帆下意識地低頭看向了自己衣服，還好，是自己出門時穿得那一身沒錯。

爾後，她忽然又意識到了視力恢覆這一值得額手稱慶的現狀，於是趕緊環顧了一下周圍環境，以確定自己所處的地方。

她仔仔細細地四下打量了一遍後發現，自己所身處的，是一個可以稱之為箱體空間的地方，它的四面全部都是用木板封閉起來的，不遠處還有一個木質的樓梯，剛才的那些人就是從那個地方跑上跑下的不知在忙活著些什麽。

除此之外，楊帆還聽到了海浪撞擊木壁的聲音，以及有人在自己頭頂的木壁上跑動的聲響……

雖然在心裏已經猜出了個大概，但楊帆還是難以接受這樣的一個現實——

許久，一臉懵然的楊帆終於回過神來。

最後看了一眼這塊箱體空間裏可能是由於風暴的原因而變得東倒西歪的草料、水桶、糧食、蔬果以及角落處拴著的那幾頭正在淒慘尤甚地哀嚎著的豬——

終於，她神色悲催地一巴掌呼在了自己的臉上，權當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了。

半晌，喘勻了氣兒的楊帆，這才渾身篩糠、神色滯然地顫聲說道：“OH MY GOD……船艙……”

——“蒼天啊大地啊！——天地良心、日月可鑒啊！我楊帆想出海絕對絕對絕對不是葉公好龍！……但你也別這樣式兒就把我給撂到船上來啊……”

——“這他媽……也太簡單粗暴了吧……”

——“OH SHIT！……這是哪個神仙幹得好事兒……你出來，老娘保證打不死你……”

長太息以掩涕兮過後，楊帆到底還是接受了現實，於是便扶著身後的木桶，顫顫巍巍、稍有艱難地站起身來。

萬幸，她試著走了兩步以後，發現自己沒瘸也沒順拐。

這證明她的腿和小腦都沒摔壞。

善哉、善哉，阿門、阿門。

她站在原地稍稍地活動了一下筋骨，覺得熱身運動做得差不多了，就提足向那樓梯的方向緩緩走去。

——當務之急，先得抓個人來問問這裏是不是地球再說。

她強撐著僵硬的肢體走到樓梯旁。

剛踏上一只左腳，正待擡頭，忽地，她聽到了一陣急促的跑動聲。

緊接著，她的眼前一黑，旋即，一個略顯龐然的大物就泰山壓頂一般地壓到了她的身上。

“梆——”

這聲沈悶的後腦勺著地的聲音自然是楊帆的。

真是報應不爽！這聲悶響跟楊帆先前摔那截兒“爛木頭”的時候聽到的幾乎一模一樣。

要是李遠航現在就在她的身邊的話，那麽，他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數落楊帆：“誰讓你破壞公物的？遭報應了吧？該！——”

楊帆只覺頭疼欲裂、耳鳴陣陣，除此以外，她就再沒有任何感覺了。

就好像整個身體只剩下頭部是屬於自己的一樣。

她費力地睜開眼睛，卻發現眼前一抹黑，除了一閃一閃亮晶晶，漫天都是的小星星以外，別的，她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摔彪了……”

——“這就是……摔彪了的感覺吧……”

楊帆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真想狠狠心、索性伸腿兒瞪眼死這兒算了。

“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好像撞上了個什麽東西。……這？！這怎麽是個人？！——”

“誒？這長相沒見過啊，看這裝束……似也不像是送補給的，——難道、是趁亂偷渡上來的海上浪人奸細？！”

“那可不得了！——我在這裏看著，你去把水手長和三副叫來。快！——”

“好，你當心些，我去去就來。”

然後就是一陣快步跑動和樓梯吱呀作響的聲音。

楊帆的耳鳴依舊，以至於身邊的聲音聽得都不是那麽真切了。

不過還好，她至少還是能夠分辨出來那是兩個中年男人在說著中國話。

——“最壞的情況……就是穿越到哪個古代了吧……”

想及此處，楊帆總算是放了點兒心。

過了一會兒，三副和水手長就在那名水手的帶領下來到了船艙裏面。

仔細地檢視了一番過後，他發現楊帆除了衣著奇特以外，身上並沒有藏著什麽可疑的東西。

聞訊趕來的二副此時也下到了船艙裏面，正站在樓梯口那裏遠遠地對著挺屍在地的楊帆一個勁兒地打量。

“二副，您看這……”三副站起身來，指了指楊帆，回頭向二副征詢著處理意見。

“把他擡上去，交給大副和船長處置吧。”

見並不是什麽大事，二副只交待了一句，就轉身上了甲板。

三副向水手長微微地點了點頭稍作示意，也隨後跟了上去。

於是，水手長便向那兩名水手下令道：“那你們就把他擡上去吧。”

說完，水手長也跟在三副的後面一起回到了甲板。

隨後，那兩名水手就一人托著胳膊，一人揪著腿地把楊帆給擡出了船艙，緊接著，便像丟麻袋似的，一撇手，就把她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

“咳咳、咳咳咳……”

這一摔，倒是把楊帆給摔詐了屍。

於是，她便像個蝦米似的蜷曲起了身子，側臥在甲板上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這倒著實嚇了聞訊而來的船員們一跳。

在此之前聚攏過來，圍著楊帆上下打量的那一圈兒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唯恐遭遇不測。

又過了好一會兒，喘勻了氣兒的楊帆這才悠悠地醒轉過來。

醒過來以後，她便口唇翕張，雙眼放空，神色茫然地半睜著眼睛，眼球間或一輪。

稍時，她那因為方才挨了一摔而停擺的腦袋這才漸漸地恢覆了運轉，身體的四肢和軀幹，也漸漸地由麻木回覆了知覺。

漸漸恢覆了知覺的楊帆，只覺得頭疼欲裂，腚也好像被什麽東西給硌了一下似的，直在那裏麻生生地疼。

經過了剛才的那一摔，她渾身的骨頭就跟散了架似的，稍微地動一下，就疼得要命。

不過好在，她現在倒是不像剛才那樣的眼前一抹黑了。她至少能夠看得清眼前的東西了。

——如今，像一只翻了肚兒的魚似的、仰面朝天的楊帆，看到了縱橫交錯的纜繩、帆布、木箱、木桶和木架之類的物事。

“OH SHIT……這他媽……甲板麽……”楊帆表情凝滯、目光呆滯，語聲悶悶地咕噥了一句。

因為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刻意地壓低嗓音，降一個八度說話，所以，現在脫口而出的，正是她的本音。

楊帆的本音是介於蘿莉與禦姐之間的那種“元氣少女”的類型，聽上去比較像《名偵探柯南》裏面的毛利蘭。

“女人？！——”

聽到楊帆的聲音，眾船員盡數被嚇得一凜，不約而同地失聲驚叫。

——他們現在那般齜牙咧嘴的模樣，就好像是被什麽鬼給嚇著了似的。

在船上出現女人，無論是什麽原因，都會被認為是不祥的。

甚至是暴風雨這種自然現象，也會被船員們認為是“女海妖”在興風作浪——這就是那些古代人愚昧的認知。

不僅愚昧，而且仇女。

“沈沙，你剛才不是說在下船艙裏發現的是個男人麽？”五十多歲的船長有些疑惑地向那三副詢問道。

“誒，頭兒，你剛才不是動手把‘他’給上上下下地摸索了個遍麽？——怎著？沒叫□□給硌著手？”一個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的年輕水手壞笑著調侃。

話沒說完，就引得圍觀的眾船員們哄堂大笑起來。

“這……”那位容貌俊朗的三副倏地一下臊紅了臉，使那兩道棱角分明的劍眉幾乎擰成了兩只□□花。

直在那裏臊眉耷拉眼地抓耳撓腮了好一會兒，被喚作沈沙的那位年輕三副這才垂眸斂目地囁嚅道：“我……的確沒……摸得出來……”

“噗！——嗤嗤嗤嗤……”

“哈哈！”

“哈哈哈哈——”

話一出口，那邊廂的船員們又是忍不住地笑出了聲。

有幾個半大孩子模樣的，甚至還笑得渾身脫力、上氣不接下氣，索性捂著肚子在地上放肆地打起了滾兒。

“行了，都別笑了——”

船長看到了放肆的苗頭，趕緊出聲制止，“正好，那就把她裝進麻袋裏祭海吧，也好讓風暴能夠早些平息下來。”

船長指了指剛才把楊帆給擡上來的那兩名水手，輕描淡寫地下令道，“鐵劍、石貝，你們兩個去找個麻袋，把她裝起來丟到海裏去。”

“等等！……船長先生，這……這女人來路不明，不如……暫且先把她關押在船上，等靠了岸以後，我們再作打算？……”沈沙劍眉深鎖，局促地搓著雙手，猶猶豫豫地說道。

看來，他是想要救下楊帆。

“哎喲餵——咱們三副這才剛摸完了女人，這就憐香惜玉起來了？莫非是打算著討回去做老婆？哈哈哈哈！——”一個較為年長、看上去三十多歲的水手，一臉洞燭其奸地覷著沈沙。

“再怎麽說，沈沙這孩子也都是個二十五歲、血氣方剛的大小夥子了。他自從十二歲上來跟著咱們跑船就再也沒有下去過，對女人有點兒心思不也是理所當然的麽？”另一個更為年長的水手和藹地笑著，出聲為沈沙解圍，“你也不看看這都多少年了？——再者說了，我每次讓他跟著咱們下地去窯子裏頭逛逛他都不去。……”

而船長則是拍了拍沈沙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沈沙，女人在海上本就是興風作浪、徒惹事端的。你不能因為一時的婦人之仁，就給整條船上的人埋下隱患。更何況，你好歹也算是這條船上的領導者，自當以大局為重。”

“船長……”終於，沈沙還是遲疑著點了點頭。

然而，他的那兩道劍眉卻一直緊緊地鎖著，絲毫不見放松。

這時，那兩名水手也已經取來了麻袋和繩子。

於是，那個名叫沈沙的年輕三副，就這樣心情覆雜地看著他們把楊帆頭下腳上地揎進麻袋，又用麻繩紮緊了袋口，接著，擡到船舷處丟了下去。

——“為什麽……你們可以如此草率地處決一條人命呢？……”

這是沈沙生來第一次親眼看著一個人被活活地處決性命，也是他生來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想要救下這個女人，並不是因為他想要把這個女人怎樣，而只是因為出於對“生命”的尊重和憐憫。

這種對生命的尊重和憐憫，怎麽就成了“婦人之仁”了呢？

何況，便算是在遇到前來進犯的身為男性的海上浪人之時，船員們將他們活捉、收伏以後，尚且會留他們一條性命，把他們帶到陸地上去當作奴隸賣掉。

但是……

對待這樣一個似乎並不會對他們造成任何危害的女子，他們卻毫不猶豫地把她裝進麻袋，以“祭海”為名處決。

而且還是這樣草草率率地決定，隨隨便便地處決。

這簡直就像是漫不經心地拍死一只不知名的蟲子。那蟲子並沒有咬他、叮他，就只是剛巧出現在了他們的視線之中，讓他們看著不順眼罷了。

——“或許，她還是‘益蟲’呢？……”

波濤洶湧，風雲奔走。

不過眨眼的功夫，暗沈的海水便吞沒了那個小小的麻袋，和麻袋裏面那個無辜的女人。

“好了，都回去幹活吧。——”

船長轉過身來，虛空地揮了揮手。

一聲令下，眾人便即四散而去，回歸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就好像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然而一條性命，卻已經實實在在地沒有了。

沈沙的心裏略堵，但他卻不敢把這種想法拿出來跟任何人言說。

只因他一旦把這種想法與旁人說了，那麽，他們就不會說他是“婦人之仁”，而要說他是“害了瘟病、頭腦發昏”了。

楊帆是在嗆了不知道多少口海水以後才徹底清醒過來的。

強烈的求生本能使她瞬間恢覆了神智和體力。

她艱難地在海水中睜開眼睛。

然而，在發現自己是被套在麻袋裏面以後，她瞬間又慌了手腳。

雖然慌了手腳，但她那尚未進水的腦袋瓜子卻還是不忘吐槽——

——“我不會就這樣死在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海上吧……”

——“我本來就不是什麽花容月貌，泡腫了以後會更醜的啊……”

——“蒼天啊……我楊大俠還沒談過戀愛哪……”

好在，下一個瞬間的猛然清醒，使楊帆下意識地伸手摸向了自己牛仔褲的屁股兜。

如果沒記錯的話，之前李遠航的那把多功能刀好像就是用完了以後，被她順手給揣進屁股兜裏了。

事實證明，老天的確待楊帆不薄。

那把多功能刀也跟著她一起穿越過來了。

別看這小東西不起眼兒，關鍵時候它還真能救命。

楊帆艱難地把多功能刀撈到手裏，旋即動手割起了面前的麻袋——

只是，由於過度缺氧，楊帆的手不受控制地痙攣了起來。

好在這把多功能刀還很鋒利，楊帆終得以用盡可能快的速度從麻袋裏面掙脫出來，游向水面。

費盡千辛萬苦，她才終於呼吸到了海面上的新鮮空氣。

當然，她也非常清楚，自己不能把體力全部浪費在喘氣兒上。

求生的本能促使著楊帆開了掛似的可勁兒踩水，什麽拉屎的力氣、吃奶的力氣、在瘋狗的嘴下死命奔逃的力氣都被她給用上了。

然而，由於錯誤地估計了到海岸的距離，她最後還是因為體力不支，在距離岸邊不算遠、卻也不是很近的地方完全脫力，漸漸地沈下水去。

這個時候，楊帆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聽天由命了。

身陷無所依托的汪洋大海之中的一個人，就像是一只螻蟻一樣，渺小而無助。隨便一個小小的海浪，都有可能要了楊帆的小命。

好在，楊帆命不該絕。

萬幸，還是有人發現了她。

發現楊帆的那個人迅速解開纜繩，直不顧海浪洶湧地劃著一艘小小漁船入海，在楊帆沈海的地方拋下船碇，緊接著躍入水中，把楊帆給救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啊……好姬摸……

十個字的評論都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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