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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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帆:姓楊,名帆,女,漢子……抱歉,打錯了……是漢族。

該同志日前才含淚與自己的第三個十八歲生日依依惜別——也就是過了法定結婚年齡,可以跟人扯證了。

雖然她至今還是個老處女,連嘴都沒跟人親過。

這個坑閨女的名字是楊帆她親爹給她起的。

之所以沒給她起個什麽楊玉環啦、楊延琪啦、楊排風啦這之類的一聽就是女孩子家家的名字,是因為她親爹曾經是跑船的,對廣闊的海洋有著無比深沈的執著與熱愛——雖然幹到離船依然只是個水手。

對了,楊帆還有個小她十歲的妹妹叫楊遠航。所謂“揚帆遠航”嘛,看看,多好的寓意。

還一坑坑倆。

楊帆她親爹名叫孫鐵柱。

如此鄉土風十足的名字便是在無聲地昭示著他老人家那自帶閃光效果、根正苗紅的出身。

那可是人民政府無比強大的群眾基礎暨堅強後盾——正兒八經的貧農!

鐵柱叔叔小學沒畢業就因為交不起那一斤雞蛋的學費輟學在家刨溝種土豆,幫著爹媽掙工分了。

結果活在春風裏、長在紅旗下,文化程度不高、思想覺悟卻挺高的老太爺、老太奶倆人兒也是,自己都好吃不上飯了,還偏要去學人家響應國家號召生生生,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貢獻生力軍——

於是,老太爺、老太奶倆人兒接連給鐵柱叔叔生了七個弟弟妹妹。

雖然得了張“英雄母親”的大獎狀,卻著實坑煞了小鐵柱。

然後趕上了□□,其中有四個孩子不小心被餓死了。但揭不開鍋的家裏還是生生地多了三張嘴。

後來,年紀輕輕的鐵柱叔叔被逼得沒法兒治了,只能上山西挖煤去了。

這一挖就是好多年。

再後來,又趕上海對面的霓虹國跟不要錢似的死命往家裏囤原煤,鐵柱叔叔就又跑去碼頭當起了裝卸工人。

又過了沒兩年,收音機裏的各個頻道鋪天蓋地地響起了《春天的故事》。

緊接著,就跟廁所堵了似的,沿海地區的各個碼頭被世界各地的貨船堵的水都快臭了。

成天介看著冒煙的大船一嗚嗚地進出港,已經不算年輕的鐵柱叔叔的心裏忽然升騰起了一種強烈的向往。

那是對蔚藍的大海以及大把的銀子的憧憬。

——當然,主要還是銀子。

於是,奔三張兒的鐵柱叔叔就在心裏暗暗地盤算起來——

出海!

是男人,就該去海上戰風鬥浪一回!

好吧,事實上鐵柱叔叔當年的想法並沒有這麽中二。

鐵柱叔叔之所以決定出海,很大程度上是被他全家給逼的。

沒辦法,誰讓他是長子呢?

當年活下來的三個妹妹都到了長身體的時候了,沒錢花,吃什麽?何況當年的西北風裏都不帶有顆粒物的,喝了也不墊饑。

於是,奔三張兒的鐵柱叔叔權衡再三,終於硬著頭皮哢嚓書去了。

到頭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是功德圓滿,考出了遠洋水手的資格證。

然後,鐵柱叔叔這就屁顛兒屁顛兒地卷著鋪蓋跑船去了。

在海上漂泊了十年有餘,幫扶著三個妹妹各自成了家的鐵柱叔叔這才放心地安頓了下來。

他的腰身已不再如昔日般挺拔,他那曾經年輕的面龐也被歲月悄悄地寫滿了滄桑。

四十多歲的鐵柱叔叔,這下終於成了真正的“叔叔”了。

拿著不多的積蓄,鐵柱叔叔回到黑龍江的老家,並在鎮上開了個小飯館,從此過上了柴米油鹽的平靜生活。

老天有眼,不忍見這勞苦了半輩子的男人孤獨終老,於是就不動聲色地給他安排了一場英雄救美的神轉折。

下地不到一年的鐵柱叔叔,某天在黑燈瞎麽火的夜路上見義勇為,英勇地從幾個小流氓的手裏救下了一個黃花老姑娘,同時不小心觸發了桃花運模式,虜獲了該老姑娘的芳心。

該老姑娘遂即打定主意、鐵了心,堅定路線不動搖地上趕著前去倒貼。

敦厚老實的鐵柱叔叔乃奉天承運,領回家了一個賢良淑德的老婆大人——也就是楊帆她娘親,楊如花女士。

如花阿姨和鐵柱叔叔倆人兒差了整整十三歲。

起初,如花阿姨家的兩個老古董是死活不同意他倆人兒的婚事滴。畢竟如花阿姨雖然大齡,但好歹也是個念出本科的高級知識分子。

那年頭兒,念出本科可不得了也,更不用說如花阿姨還有著一份讓人羨慕嫉妒恨到菊花癢癢的工作了——

人家在鎮上的某中型國有重機廠當技術廠長。

——反觀鐵柱叔叔。

鐵柱叔叔的初中文憑還是托關系使銀子捐出來的。

四十多歲的人了楞是沒有個正經營生,獨守著個站不開人的破飯館過活。

更何況他那張臉還被海風吹打得老模喀嚓的,如花阿姨要是領出門兒的話,十個人裏非得有九個半錯以為那是她領著她爹出門曬太陽呢。

反正,無論如何,楊家那倆老古董就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橫豎不待見就是了。

雙方的冷戰僵持了能有大半年吧,彪悍的如花阿姨終於忍無可忍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怒發沖冠地主動跟敦厚老實的鐵柱叔叔生米煮成了熟飯。

然後,如花阿姨就如願地挺著個大肚子昂首挺胸地站到了兩位老古董的面前,以肚子裏的孩兒為要挾,向他們示威、逼他們就範。

楊家那倆老古董見事已至此,再無轉圜之餘地,這才翻著白眼兒首肯了二人的婚事。

結婚以後,鐵柱叔叔更是愛妻心切。

不僅當上了模範妻管嚴,後來等到孩子出生以後,連姓都讓她隨了她媽。

隨著小楊帆一點點地長大,她身邊的環境也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國企改制。當初風光無限的如花阿姨被單位裏一小撮別有用心的投機分子以“內部退休”的名義給擠兌下了崗,於是就此結束革命生涯,把行政級別定格在了“正處級”上。

倒是曾經被說成“沒有個正經營生”的鐵柱叔叔時來運轉,一不小心成了大土豪。

事情是這個樣子的:

鐵柱叔叔先前一時腦抽,以極低的價格在靠近森林的地方買下了二十畝找不著下家的“不毛之地”,準備以後掙了錢買機器開荒種點什麽。

結果村裏的人都罵他有病、腦子疼、不會算帳、冤大頭……

如此一連著地,鐵柱叔叔就被他們冷嘲熱諷了四五年。

後來他們卻不罵了。

為什麽呢?

因為在九十年代中後期,那片森林被政府劃定為“國家AAAA級景區”,大力發展招商引資了。

簡直氣死他們了!

然後,鐵柱叔叔就順勢而為,租出去了一部分地,自己留了不到十畝,在那裏開起了農家樂、度假村,起名為“海天山莊”。

這也應驗了一句老話: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風水輪流轉嘛。

然後說起楊帆。

楊帆是在她爹的“英雄光環”的照耀之下長大的,所以楊帆最先學會的漢字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水手”這兩個字。

從記事的那天起,讓她印象最為深刻的情景,就是她爹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兩個指頭夾著一支煙,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悠然而愜意地把那些被他添油加醋過了的故事向楊帆娓娓道來。

久而久之,在楊帆的心裏,鐵柱叔叔的形象就愈發變得高大起來。

在她的心裏,她的父親是偉大的,是崇高的,是無人可以企及的——甚至連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毛爺爺都要位居其後。

從上小學開始,只要是老師讓填家庭信息的表格,“父親職業”的那一欄裏,楊帆永遠填的都是“水手”二字。

最開始是鐵柱叔叔的授意,後來上了初中以後直到大學,就都是楊帆自主而自覺地填上去的了。

幼兒園的時候,當小朋友們各自談及那些“總統”、“□□院長”、“宇航員”、“科學家”、“將軍”、“宰相”、“外星人”……這之類或不切實際,或根本就不存在的夢想職業時,楊帆就堅定了自己長大後要當一名水手的信念。

小學的時候,同學們依然在作文本上天馬行空地規劃著自己成為總統領袖的宏圖偉業,而楊帆,還是堅定地寫下了“我的夢想是當一名水手”。

對於楊帆來說,“水手”二字就像是一個神奇的榮譽勳章,讓她覺得是那樣地與眾不同,那樣地值得驕傲。甚至是用普通的筆以普通的字跡書寫在那樣一張普通的紙上,都會給她一種燁燁生輝的感覺。

然而,楊帆對水手的崇拜卻並不是堅定路線不動搖的。

楊帆小學的時候因為是在鎮裏,還能坐井觀天一下。所以鐵柱叔叔煞有介事地那麽一忽悠,楊帆就能信以為真了。

後來上了初中,愛女心切的鐵柱叔叔托關系、使銀子地把楊帆送進了市重點,楊帆就慢慢變得見多識廣了起來,對鐵柱叔叔說出來的話也就漸漸開始變得半信半疑了,人也愈發地不好糊弄了。

後來因為一件事情,楊帆徹底改變了對水手的看法。

那是初一開學小半個學期後的花絮。

小孩兒上學不是都要填家庭信息的嘛——就是填家庭信息的時候,好巧不巧地,坐在楊帆前桌的那個小男孩的父親就是船長。

於是就出現了這樣的情況:

楊帆道:“我爸是水手,在海上戰風鬥浪的,可厲害了——”

那男生道:“那有什麽了不起的啊?我爸是船長,不光能管著水手,連整條船都歸他管呢。”

楊帆道:“那水手也比船長厲害!”

那男生道:“誰說的,船長比水手厲害!”

楊帆道:“我說的,水手厲害——”

那男生道:“放屁!船長厲害——”

楊帆炸毛道:“操!你才放屁!看我不打死你個小鱉養的!”

緊接著,倆熊孩子就從文鬥升級到了武鬥,張牙舞爪地扭拔到一起去了。不一會兒,就見了血。

班裏愛打小報告的狗腿子同學見狀,火速前往班主任辦公室面聖。

正在享受下午茶的班主任聞言風風火火地趕來教室平息事態,又給兩家家長各自打了電話,傳其速速來見。

最終,當事雙方的家長,陪著在辦公室裏面壁思過的熊孩子一起,故作虛心地接受了班主任老師口沫橫飛的批評教育。

此外,當事雙方的家長又為倆熊孩子要和平相處的許諾做了神聖莊嚴的見證,這才讓此事告一段落。

後來,放心不下的鐵柱叔叔兩口子事後又架著罪女,領著該男生及其家長去醫院,給挨了楊帆一頓胖揍的那倒黴孩子拍了張片子,確定並無大礙,然後又聲色俱厲地嚇唬了楊帆一頓,著令該惹事丫頭用零花錢買了許多零食給對方壓驚賠禮,這才免了後續責罰。

經過了鐵柱叔叔具體細致的科普教育,楊帆才終於明白了,船長的權力的確比水手還大。

——“官兒越大就越厲害,那就姑且算是船長比水手厲害吧。”

隨後到來的期中考試,作文是一個命題寫作——“我的夢想”。

楊帆提筆寫下第一句話以後,略一沈吟,終於還是把最後兩個字給狠狠地塗黑了,然後鄭重其事地寫上了“船長”。

——“我的夢想,是當一名船長!”

不久之後,考試成績下來了。

楊帆急吼吼地翻到作文那裏,想要看看自己的得分。

然而視線卻不幸撞上了幾個血紅的大字——

“卷面不整潔,減五分!”

批卷老師還很貼心地畫了個大圈兒引註出了罪魁禍首。

正是那兩坨被楊帆給狠狠塗黑的墨水球球兒。

初中的第一次考試,楊帆便不幸與班級前十名失之交臂。

第十一名。

後來,在她看到成績單,得知第十名正好跟自己差了五分的時候,更是心理不平衡地掄腚掃風,耿耿於懷了不短的一段時日。

作者有話要說: 啊……好姬摸……

十個字的評論都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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