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總，這是新產品最後設計方案，請您過目……”

“嚴總，關於新產品的營銷計劃……”

“嚴總——”

……

“Ok，Stop here。I think I need a rest，”嚴律比了一個“暫停”的手勢，一邊思索是不是平時自己表現的太平易近人所以導致手底下這群人如此肆無忌憚，一邊溫笑開口，“我想你們也需要休息一下。新品發布會還沒有到迫在眉睫的程度，我們也已經準備的十分充分，所以其實你們沒必要這麽緊張。而且——你們讓我看的東西我已經看了不下數十遍，再這樣下去我會懷疑你們借著公事的由頭來看我。”

此言一出，滿屋子的姑娘頓時寂靜無聲，大有被戳中心事後嬌羞的欲語還休的樣子。

嚴律攤手，看向她們，“好了，你們是不是該回到各自的——”

一語未了，皇室總裁辦公室的大門被人大力拉開，接著是細高跟踩在毛毯上的悶鈍聲以及總裁秘書驚慌懊惱的一句“大小姐，總裁正在工作”。

原本在辦公桌前圍著的人都自動讓開一條路，於是身著白色職業套裝的顧家大小姐顧傾禾就這樣出現在皇室外姓總裁嚴律面前。

嚴律並不意外顧傾禾的出現，相反，他等顧家小一輩兒的人找上門來等很久了。辦公室的人自動離場、總裁秘書怯怯關上門之後，嚴律這才站起身來，看著面前面容姣好的女子，頷首，笑意溫潤，“顧小姐。”

“嚴總裁，這個位置你坐的可舒服？”顧傾禾也在笑，眼裏的挑釁也實實在在的存在著。她來之前就聽自家堂哥顧連宋說過，嚴律這人跟鵝卵石一樣，八分吹不動，圓滑的無從下手。

嚴律也十分對得住顧連宋的評價，站起來之後轉身道酒櫃前取了一支紅酒和兩個高腳杯，啟瓶塞倒酒的動作熟稔，渾然天成的貴族氣質，讓人很難想到其實這個人幾年前只是普通的高中教師而已。

酒斟三四分，嚴律把酒杯遞到顧傾禾面前，也不說請她坐下，“顧小姐說笑。我嚴律既然身為總裁，這總裁辦公室的椅子，哪裏會有不舒服的？”

“那嚴總裁可要好好坐著，坐穩了，可別從上面摔了下來了。”顧傾禾接過嚴律遞來的酒杯，紅唇比酒色嬌艷，“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我可要謝謝嚴總裁。”

顧傾禾刻意咬重了“總裁”二字，嚴律聽在耳中只覺眼前這姑娘幼稚到可愛。皇室雖為顧家的家族企業，可他嚴律身受董事長器重信任，當這個總裁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兒。雖說做足了被顧家小一輩兒人警告的準備，可這顧傾禾的行事，實在讓他覺得……可愛。

“這椅子好好的，也沒什麽質量問題，我怎麽可能會從上面摔下來。顧小姐還是別逗我了。若是我這個總裁的椅子都有了問題，那下面的人哪還有能坐穩的？”嚴律和她碰了杯，笑意更深，“顧小姐，美酒當前，Cheers。”

“Cheers。”顧傾禾低頭淺淺抿了一口杯中紅酒，波亞克地區的酒皇，法國貴族手中流轉的酒。這嚴律的風頭，當真要比堂哥更盛了。只是這顧家的企業，豈是他嚴律一個外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顧傾禾走到辦公桌前，放下酒杯，隨手拿起攤在桌子上的文件翻了翻，——其實也只是做個樣子罷了，“嚴總裁，聽說你最近在地產業下功夫。要是我沒有記錯的，皇室僅僅涉及的領域是珠寶業，難道我記錯了嗎，嚴總裁？另外，我需要知道我們企業的資金還有多少。”

“顧小姐自然是沒有記錯，珠寶依然會是皇室的主業。但是顧小姐曾留學於法國，應該比嚴某更清楚時尚潮流之事瞬息萬變，商機稍縱即逝，如果只發展珠寶業，無疑封死了後路。姑且不說珠寶針對的消費人群在社會階層只占十之五六，還有Queen在一邊虎視眈眈，專註於珠寶業並非壞事，然而非要與Queen爭個魚死網破，最後結果不外乎兩敗俱傷。嚴某固然自信能讓對方傷得更多，可還是認為應避免自身傷害。房地產針對的消費人群是全社會，珠寶並非必需品，可房子總不能不住吧？”嚴律稍正了神色，收起了先前的調笑意味。Queen，葉家，在寰世的珠寶業可謂只手遮天。顧家雖然家大業大，可勢力大多集中在政丨界，如果真的要和Queen在珠寶商較勁，即便眼下是平分秋色，也難保日後會不會被壓一頭。轉眼見顧傾禾拿了桌上的文件，嚴律樂了，繞到她跟前，伸手輕巧抽出，笑的人畜無害，“文件和資金，公司機密，謝絕外露。——即便是顧大小姐，也是不可以的。”

“嚴總裁，別忘了，雖然我不理會公司得事兒，但是我還是股東，對於公司的財務狀況我有權知道。Are you understsnd？”顧傾禾也不著惱，任由嚴律拿走手中的文件，只是在他重新站定之後向前邁進一小步拉近兩人間距離，纖指微揚便纏住了嚴律平整的領帶，踩著高跟鞋也毫不費力的稍踮腳尖，“你嚴律在皇室，不過是個外人而已。”一句話說完，顧傾禾不緊不慢的退開，重新幫嚴律將領帶理好，慢條斯理開口，“現在我有這個權力知道公司的財務了沒有，嚴總裁？”

“——沒有。”嚴律低頭看著幾乎靠在胸前的小姑娘，笑意粲然，隱去為這一動作而帶來的失神。嚴律自行退開一步，正好抵在辦公桌上，笑的溫文爾雅正人君子模樣，“顧小姐說的不錯，嚴某於顧家而言的確是外人，可對皇室企業而言，嚴某在其位謀其政，著實算不得皇室的外人，——哪怕這是顧氏的家族企業。依據我國《公司法》第34條規定，股東有權查閱、覆制公司章程、股東會會議記錄、董事會會議決議、監事會會議決議和財務會計報告。顧小姐的確有權知道公司的財務狀況，但，不是來直接問嚴某。顧小姐以為呢？”

顧傾禾聞言不怒反笑，只是端起適才被放下的酒杯，一氣兒喝完的動作雖說不符品酒常規，卻也不算違和。“我今天不過是來慰問一下總裁而已，什麽查帳不查帳我也不懂，我就是想提醒總裁幾句話罷了，既然總裁心裏明白，自然不用我多說什麽了。畢竟，總裁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人。”自知之明四個字，顧傾禾幾乎一字一頓。她最後看了一眼仍舊沒什麽反應的嚴律，小姐脾氣一下子竄上來，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顧小姐慢走。”嚴律站直身，修養極佳的目送顧傾禾離開。待辦公室大門重新合上，才坐回位置。端過酒杯，將其中紅酒一飲而盡。

自知之明麽，這種沒用的東西。物欲橫流的社會，什麽時候會需要自知之明。

指尖有一搭沒一搭敲在杯壁，聲聲清脆。直到耳聞玻璃斷裂之聲，低頭去看，適才發覺手中拿著的高腳杯折斷在手中。於是松開手中玻璃屑稍稍活動骨節，確認沒有玻璃碎屑紮進手中後起身，拿了外套離開。

嚴律回到家的時候正好是晚上七點整，不多不少。

他是很少會在公司逗留的，這也是顧董事長的意思。雖說顧董事長信任嚴律，可嚴律自己心裏明白，顧董事長仍然希望總經理顧連宋能夠得到更多鍛煉的機會。畢竟侄子的自家人，嚴律再如何精明能幹，也是外人。

開門之後，白色薩摩耶意料之中一路小跑過來。毛茸茸的一大坨看得嚴律直樂，索性也不去換衣服，蹲下身來陪它瞎鬧。

這只狗的媽是嚴律十六歲那年在去超市的路上撿到的。生產的時候嚴律人在國外，回來的時候，狗媽難產，死了。小狗由之前幫忙養母狗的好友轉交過來。

撿到狗的時候嚴律高一，一門心思在“獨立”二字上，於是拿著家裏的錢在外面租了房子，稱之為“獨立第一步”。於是高中三年下來，除了沒做到經濟獨立，其他生活技能確實也修煉的爐火純青。

比如，做飯。

嚴律拍了拍薩摩耶毛茸茸的頭，站起來往廚房走。打開冰箱，其實已經沒什麽東西，很久沒去過超市了。

找出一袋意大利面，剛擺在桌子上，轉眼看到在腳下繞著轉悠的狗，思緒驟然一滯。

眼前的廚房好像是高中時代出租屋的廚房，腳下的狗和狗媽差不多模樣，身邊依稀有著什麽人，念叨著“怎麽還不開飯”；而自己似乎不耐煩著應付，可眼角眉梢，又全是笑意。

嚴律深吸一口氣，放下剛挽了一邊兒的襯衣袖子，回到客廳，坐下。

沈默。

良久的沈默，空出一大段時間。然後嚴律拿出手機，撥出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把清淩淩的女聲：“放。”

“我想他了。”

“158xxxxxxxx。”

“……我不敢。”

“……你吃過藥再來找我好嗎嚴先生？”

“顧沓來，我真的想他。”

那邊人沒再給嚴律張嘴訴衷情的機會，當機立斷掛斷了電話。十秒鐘後，一條重覆了電話裏說過的號碼的短信沖進了嚴律手機短信收件箱。

嚴律拿著手機，一遍遍摁著鎖屏鍵。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細微的聲音在只有空調運轉的房間裏低低的響著。

暮色四合。

最後聽到的，是門開合的“咣當”一聲。

三十分鐘後，嚴律抵達北城區著名的酒吧街“貝克街”，開始了他人生中第二次，他所認為的，漫長而難熬的，等待。

他給那個號碼發了一條短信，只有“貝克街”三個字。

其實嚴律心裏是有一個很清晰的答案的，他知道那個人一定會來。可在這樣的肯定裏，一向做最壞打算的嚴律又有“萬分之一”的不確定。

嚴律打開車門，下車靠在車門上。卷起襯衣衣袖，點了一根煙。

一轉眼，看到熟悉人影。

後來想起這個事兒的嚴律，也實在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在看見那個人之後，欲蓋彌彰的把煙掐滅，然後又費二遍事兒的坐進車裏。

嚴律不知道那個人知不知道自己是故意又回到車裏，那天的事兒其實到後來也記不清什麽。只記得那個還穿著沒來得及換下的制服的人拉開車門坐進來的時候帶著夏天獨有的灼熱氣息，他一邊擡手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開口，說了一句“好久不見，嚴律。”

十六歲的時候，他說，“你好，嚴律。”

十八歲的時候，他說，“加油，嚴律。”

二十二歲的時候，他說，“抱歉，嚴律，再見。”

二十七歲的時候，現在，他說，“好久不見，嚴律。”

嚴律喉結動了動，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有些手忙腳亂的拿出車上放的抽紙來遞給他，手僵在半空。

聲音艱澀。

“是，好久不見，……榮光。”

作者有話要說： 新人首發，看官多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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