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死中求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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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要離開大都時,高默不顧妻兒反對,將韋曦拉到一旁。

他將一紙信封塞到他手裏。「有一天,你可能會用到這個。」

韋曦展開一瞧,竟是胡越王寫給高默的親筆信。

「我曾經幫過他一次,這是他寫給我的謝函。」高默說道。「胡越王生性軟弱,若不是受了朝臣的威逼,是不可能對大梁出兵的。他曾告訴我,當年他未曾寫信讓管佑攜回大梁,我猜想,先前那信可能是假的。我知道你與太子有些私交,也許,會有派上用場的一日。」

韋曦點頭,當下將信收好。「謝謝伯父。」

高默嗯了一聲,將目光探向別處,粗聲粗氣地道。「你……你叫我什麽?」

韋曦怔了,立馬開口。「韋曦與小天感謝爹的成全。」

聽聞他叫自己的兒子小天,高默心頭百感交集。「成全什麽?你與小天都是我的兒子,除了希望你們都好,我今生已無所求。」

「爹,我會好好待小天的。」

高默舉起手臂制止他。「你對小天的好,我自是明白。可,有件事我還是要先知會你一聲。經過了這麽多年,小天頭上的舊疾,一直沒有全好。」

「因為他娘的關系,小天自小便學著打理著教裏的一切,被要求著為大局想著,造成那孩子總是報喜不報憂,什麽都不說,一個勁兒地把苦往肚裏吞。讓人看了都要心疼死了。」

韋曦聽著,胸口擰了。「他嚴重嗎?」

高默搖頭。「聽傅太醫說,頭應該時不時地會發痛,也許還會影響眼睛。」

頭痛?影響眼睛?韋曦輕道。「那……會不會……危及生命?」

高默靜了一會兒。「這個連傅太醫也不知道。」

韋曦看著遠處正在與母親交談的高軒昂,拚命地咬著唇。「小天知道嗎?」

高默點頭。「他知道,一直都知道。」

也是。他的小天是什麽樣的人,他會不知道嗎?無論是在淒風寨,還是在交州,他總是讓人瞧見他最陽光、歡樂的一面,他從來不曾把自己的苦悶說給誰聽。

不是駱天行就不行嗎?

當然不行。韋曦閉上眼。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他為何一再地這樣問著,因為他想說的是──如果有一天,沒有了駱天行呢?

告別了高默與宋寶兒,高軒昂歡天喜地地帶著他去了高家的莊園,韋曦望著這個自己最愛的人,聽著他說的字字句句,瞧見了他隱在話裏,眉眼裏的閃爍不定。

他知道自己必須強勢,必須不顧一切地將他摟在懷裏,必須毫不遲疑地將他變成自己的,不然,他就會像當年一樣,為了某個理由再度離開自己。

韋曦暗暗地找了大夫,配了許多對腦、對眼睛好的藥,摻和在高軒昂的食物裏,盡其可能地想要多為他做一點。

但那日,當高軒昂進門的剎那,韋曦便明白了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多無用,他肯定發生狀況了,不然他不會有那樣的表情,或許頭痛了,或許眼睛有問題了,可,他什麽都不說,只說了一句──小曦,和我一起時,想我就好。

和你一起時想你,不一起的時候呢?

韋曦為他的雙關語心痛了一晚,在接下來的幾日都無法靜下心來做任何事。所以,他來了,來找昔日的同窗,這個人稱神醫的景王殿下。

鐘寧聽著他的陳述,咬起唇瓣。「你想我怎麽做?」

韋曦開口。「請夫人救治他,但,別讓他知道,我已經知道了。」

鐘寧失笑。「這麽喜歡他嗎?」

韋曦沒有反駁。「我為他而生,為他而死,倘若這就是喜歡,那便是了。」

鐘寧嗯了一聲。「雖然聽了讓人不舒服,總算是句人話。」

這景王殿下天性反骨,說話一向難聽,可答應的事卻是雷厲風行,一刻也不停歇。當下便與非凡門門主上演了一場生離死別。

*****

高軒昂正在校場練兵時,得到景王到了交州的消息。

「他來幹什麽?」高軒昂抿唇,自己與鐘寧同在傅太醫醫廬待了兩年,之後同為鳳凰盟左右使,可,如此長的時間裏,感情沒有越來越好,反而越來越不睦。雖然沒有一見面就開打廝殺,但也是相見無語。

高軒昂進了大廳,就見一名面容絕佳的貴公子端坐其中,身邊站著一名長相清秀的男人與另一名彪形大漢。

「景王殿下。」

果然是什麽人玩什麽鳥,這一對真是絕配。鐘寧頓時瞇了眼。「高右使。」

高軒昂是聰明人,一下便明白鐘寧的語意。「左使前來,所為何事?」

鐘寧看了他一會兒才道。「宗主有言,交州有難,命本使前來相助。」當然,這是一半的實話。

原來是宗主嗎?高軒昂回道。「如此甚好,待我命屬下備妥住處,供各位休息。」

見他要喚人,鐘寧喊了一聲慢,隨著他這一聲,右手揚起,甩起一束閃著綠光的絲線,但高軒昂也不是能讓人看輕的角色,幾乎同時抽出佩刀,便擋了下來。

要是尋常的絲線恐怕就要斷了,但鐘寧手裏的絲線可是特制的天蠶絲,雖然纖細到幾乎無形,卻也堅韌到足以當作殺人的兵器。

高軒昂開口。「鐘左使意欲為何?」

鐘寧明白地翻了翻白眼。「但凡醫者見到病人總想探尋一二。高右使面容蒼白,唇色帶紫,雙目無神,是該看大夫了。」

高軒昂聞言,笑道。「感謝左使美意,本使的身體狀況,自己曉得。」

鐘寧抿唇,下一刻臉色一變。「知道嗎?我一直討厭你這樣,明明受不住了,還要硬撐。」

高軒昂回道。「左使不也如此?」

想當年,他與他同在醫廬時,都是即將歸西的孩子,那個不苦?光是看著對方便想到自個兒的處境,同樣不知道希望在何處,有沒有明天。

「所以,只有我才知道你正受著什麽樣的苦。」鐘寧吸了一口氣。「樹瀞、阿漠!」

還來不及抽刀,頸子上架了一把金織軟劍,腰間則是一柄柳葉飛刀。

那名叫做阿漠的陌生男子一句話都不話,但拿著柳葉飛刀的樹瀞輕道。「右使,多有得罪。」

高軒昂嘆氣。「算了,我又不是不知道鐘左使的性子。」

「知道最好。」鐘寧走來,直接伸手按住了高軒昂的手腕,接著,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和舌頭。「這情形有多久了?」

高軒昂看著他。

鐘寧開口,直白到他根本無處可躲。「我是指頭痛和眼睛的情況。」

聞言,高軒昂這才道。「頭痛的話,一直都有,但還在能夠忍受的範圍。至於眼睛,最近一個月才開始的。」

他永遠忘不掉那一日,那時的自己正要走回房裏,眼前忽地暗了,某一部份的自己在那一刻驚覺,自己最害怕的事就要發生,某一部份的自己還不願相信,認為這一切只是夢境。借著長年的記憶,一步一步地走回住處,推開了門,他聽見了韋曦喚自己的聲音。

高軒昂朝聲源望去,眼前只是一片黑暗,一想到自己再也看不見韋曦,強大的恐懼與悲傷從四面八方襲來,就在他慌亂的當口,韋曦將他擁入懷裏。沒一會兒,他又看得見了,雖然他知道情況將會更糟,卻沒時間想接下來的事。

鐘寧收手,阿漠與樹瀞也收了兵器。「以你現下的狀況,恐怕撐不了多久。」

高軒昂回道。「我知道。」

虧他還能如此鎮定,鐘寧涼笑。「也罷,反正你我也合不來,交州歸你,你歸我,咱們各理各的事。」

*****

鐘左使說話算話,自他來到交州,從未管過交州任何事,除了威遠將軍本人。從早到晚,他吃的每樣東西都由鐘寧指定,所幸高軒昂也不是個挑嘴的人,頂多只是覺得味道稍甜。

日子一天天地過,高軒昂鎮日都忙,若不是鐘寧派了人催他休息,或許連床都不沾了。

每天夜裏,他總是望著京城的方向,撫著左手的銀環入睡。

兩個月了,不知道京城現下如何?宗主呢?兄長呢?──小曦呢?

甫進入夏季的某日深夜,高軒昂胸口一緊,突地驚醒,他坐在床上,越想越不對勁,穿戴整齊,站上城門,果然瞧見遠方有著一道黑影,似是海嘯般在他眼前擴大。

「來人!」高軒昂大喊。「傳令下去,胡越來襲,龍嘯騎全員整裝,準備迎敵。」

*****

大廳裏,一幹人等全員到齊。

葛立拱手道。「秉將軍,胡越派出範文仲為帥,領兵五萬,三日後到達交州城外。」

鐘寧看了高軒昂一眼。「你有何看法?」

「範文仲號稱胡越丞相陳奕中的子弟兵,乃我兄長的手下敗將,此次發兵除了趁著兄長離開交州,恐怕還有深一層的用意。」

「那有什麽用意?」鐘寧搖頭。「多是借著此舉,坐實平南將軍通敵叛國的罪名吧?」想那韋德肯定與陳奕中有著見不得人的交情。「高將軍打算如何?」

高軒昂揉起指間,一會兒才道。「兩軍交戰,難免生靈塗炭,但,為了千秋萬世著想,不得不戰。」唯有一舉滅了胡越侵犯大梁的野心,才能省去這一而再,再而三的連年征戰。

「交州僅二萬士兵,堪此大任嗎?」

高軒昂回道。「龍嘯騎裏個個是精兵,雖不及胡越人數一半,卻已足矣。」

「既然如此,就請高將軍帶兵親征,本王坐鎮交州,待將軍凱旋。」

這七殿下雖然不把自己的身份當一回事,但危急之時卻非常可靠呢!高軒昂了然道。「謝王爺美意。」

與鐘寧對看一眼,高軒昂走出大廳,身後有人追來,竟是那名彪形大漢。

「如蒙將軍不棄,歐陽漠願效犬馬。」

一聽到他的名諱,高軒昂睜大眼。「我曾聽兄長說過,當年大梁與南楚大捷,曾有一位少年將軍領了三千士兵直取對方主帥首級,那位驍騎將軍就叫歐陽漠。」

歐陽漠眸子一瞇。「那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

要論軍階,四品的驍騎將軍還在自己之上。高軒昂拱手。「沒想到歐陽將軍也是我鳳凰盟盟眾。」

歐陽漠回道。「叫我阿漠吧。現下我已辭官,是個尋常百姓。」

想著歐陽漠瞧著樹瀞的目光,高軒昂幾乎可以猜出歐陽漠為何辭官,又為何到交州的理由。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了,阿漠,請你幫我,帶著大梁打勝這一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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