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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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君殊睡得頗不安穩,躺在床上是囈語不斷,這讓岳峰收拾完後沒敢走遠,就拉了張椅在床邊就近守著,更別說這是眼下他這個下人唯一能做的事。岳峰左右望著這房的窗明幾凈,就知連基本的清掃活都不需他做了。岳峰如是想著。

睡下的霍君殊少了平時為了撐起當家的架子而刻意燒得旺的氣焰,雖然是有些輾轉難眠,但總不時緊皺的眉頭松了開,加上因著夢囈而微微張闔的嘴看來更是防備盡失,柔和了許多,與清醒時的他判若兩人。

此時的霍君殊,收起滿身的尖刺後是秀氣卻不若女子柔弱的面容,看來更有著如稚兒般的純真,縮著身子,想討得些溫暖般地用雙臂腋著被,即便是醉了酒仍是不肯松手而緊捏著那只香袋,顯然是握著酒杯的手一松便抓著不放的,看著心裏竟也泛起了一絲的不舍。

短短不下幾個時辰,他一個外人就這麽看盡了這個世家大族毫不光鮮的一面,聽多了是一回事,親眼見著又是另一回事。

他並不因此覺得像他們這些平凡百姓幸運得多,只因連三餐都得不到溫飽,得咬著涼草止饑止寒才能勉強渡過日日夜夜的苦,豈是那些世族少爺嘗過的,但連這樣的他看著霍君殊都不禁想著,究竟是過著怎麽樣的日子,會將他那舉手之勞甚至說不上全然的情願當成是一種好;整個房裏值錢的東西何其多,偏將他隨手給的涼草當成是個寶,躺上了床睡下仍是死活不放手,被自家兄弟使勁捅刀又為何能挺直著腰桿至今,萬分不願在他人眼前低頭。

岳峰憶起了霍君殊睡下前的醉語,問他為何不也來紮上一針,他只知道,在白蕪山上,他不真正識得這人,何來紮針相對;而現在他是識得了這個人了,又如何紮得下手。

這時霍君殊動了動讓岳峰收起了飄得過遠的心思,見了床上的人突地眉頭一緊,漲紅臉上浮現著些許不適,原是開闔的嘴一閉鼓起了腮幫子,上半身難受地弓起時,岳峰自覺不妙,連忙上前攙著。

他對這偌大的房仍是陌生,放眼望不到一口盆子,一時情急,心裏只想不臟了這床被和霍君殊的那身華服,只管支起人離床遠些便往自個兒的懷裏帶,懷裏的人一聲難受的低音飄出口沒多久,胸口一陣濕熱,床被是完好,華服也無損,但也真臟了自己一身。吐了人一身汙物的人自是毫無自覺,挨著圈著自己的人又嘔了幾口才靠溫順地靠進那臂彎裏喘息。

深怕驚動已睡得不甚安適的人,岳峰垂眼見懷中人仍未清醒才敢動上一下,為了離一身穢物的自己遠些,輕手輕腳地將人靠在床緣才松了口氣。

霍君殊雖是臟了自己一身,他唇角牽著口水與臟穢的痕跡,加上一頭亂發更有說不出的狼狽,平時肯定不會這麽示人吧。岳峰於是想也不想地先是理了理那頭長發,伸手便以衣袖往那唇邊抹上幾下,卻沒想到不僅沒能抹凈,反而還沾上了衣袖的汙漬,一張生得白白凈凈的臉蛋就這麽沾上了塊衣上黑脂水的黑漬。

岳峰本是心一急想找張幹凈的巾帕,在定睛瞧上那張臉後半晌,嘴角一提,禁不住地笑了,卻又沒多久僵住了笑意。這樣的霍君殊,像極了會在泥堆戲耍的孩子,這樣單純,這樣無邪,雖然這一面全硬是給壓下,只在意識不清時溜出來,平時示於人的只會是那樣趾高氣昂,那樣逞強,竟令人心疼。

岳峰內心頓時五味雜陳,索性偏頭不看不想而在房裏尋著什麽,才終於發現屏風後的手巾與盛著水的盆子,便以先水洗凈後為霍君殊擦把臉,去了那塊黑脂水漬印後,讓人再度躺下,拉起被子將人蓋得密實才想到自己,低頭看看,他的狼狽樣根本和霍君殊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被帶到霍家時很是倉促,什麽東西也沒能帶上,他現在已是霍家抵債的下人,又是得跟在霍君殊前後的,說什麽都沒辦法這麽一聲不響地回去收拾,更別說床上的人正需要人在旁照料。

看著那水盆,岳峰索性心一橫,三兩下脫下了沾上穢物的衣服放進盆裏戳洗,就算房裏有口爐子,自己又是山裏跑田裏去的粗人,再怎麽皮粗肉厚,赤著身也敵不過奉天初秋便令人難忍的寒氣,洗得岳峰是直打顫。知道房裏有一床暖被可以先裏著保暖,但卻又不想臟了那床被,硬是匆匆洗了幾下便拿至爐火旁晾,自己也得已在旁烤火趨寒。

爐火裏的火花燃得呲呲作響,蹲坐烤火的岳峰漸漸地眼皮有些沈,就像過去無數個冬夜般,聽著自己咬涼草的聲音,想著在身體暖和的瞬間時睡沈了便也不會感到冷……。

這樣的他自是不會註意到身後的動靜。

霍君殊清醒時下了床,沒見著該會見著的人,本想出聲一喚的,卻發現在爐火邊打盹的岳峰,本是睜著惺忪的睡眼是登時清醒,雙頰甚至浮上不自然的臊紅。

臉上的燥熱來得突然,連心跳都劇烈不已,他知道壓根不是酒意作遂,因他酒早醒了大半,此時耳清目明得很,可正因為看得清楚,才望上一眼岳峰赤著的上半身便止不住臉熱心狂跳。

雖然心裏直有個聲音要他非禮勿視,但卻又忍不住悄悄靠得近些,就算心跳得之狂,他幾乎都怕足以驚醒岳峰。

在白蕪山上初見時,他便覺岳峰身形高朓到像是得已遮了他頂上的天,此時彎著身睡時露出的背脊仍顯得出其偉岸之姿;那時沒仔細瞧的手指此時正搭在臂膀上,手背看來粗糙且厚實,細看還有些大大小小的傷疤,肯定是做了許多粗活留下的;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肩背雖顯得瘦了些,但卻有著他所沒有的結實,甚至直誘著他碰上一下。

霍君殊簡直望之發了傻,鬼使神差般地伸出了手,連咽下的口水都小心翼翼不發出聲,可卻被那垂下的袖擺差點截足先登一驚,手忙腳亂地攏了攏衣袖後,索性又滿是羞意地直接收回了手,最後連身子都背了過去,眼不見為凈。

沒過半晌,又像是想確認般地,霍君殊微微偏頭偷瞄上一眼,像極了做壞事的孩子,發覺睡著的人仍是睡著,沒瞧見他方才難以解釋的行為才不自覺地松了口氣,可卻經這麽一瞥而巧不巧地將岳峰那胸前給半掩住的突起給印入眼,看得他居然口幹舌燥了起來。

霍君殊自此不敢再望上一眼,只管再咽了咽口水潤潤喉,也平覆那突如其來的燥熱。

經過了親娘的事之後,他對姑娘家總是下意識地閃避,更別提什麽婚嫁,深怕那一點脂粉味便引得他作嘔,對誰都失禮。而百般不願地被哥哥們帶至詒芳樓狠狠嘔上一回後,他對女人不行的傳言更至此傳了開,久了連他自個兒是內心裏抗拒還是真的不行他都不知了。他只知道,那些個真真假假,都不是他說得算的,就算字字句句說的確實是他,但許多卻不是那麽一回事,可最後他卻因此變得識不得自己了。

霍君殊摀著心口,可這狂跳是實的,臉上的掩不住的紅臊也是實的,莫非他當真對姑娘不行,而對……

想至此,霍君殊被身後的動靜一驚,估摸著是岳峰醒了,瞄了眼人後又趕緊背過身去,口氣很是慌亂,「……這種天候,怎麽不穿件衣服,鐵打的身子也犯不著這樣赤著上身烤火……!」

「失禮了,少爺。」岳峰當霍君殊的慌亂是見了他隨意赤著身子的粗鄙,面露了些赧色,顧不得衣服仍未幹便要取下套上身,「衣服臟了,又沒個替換才先這麽著,不礙事的。」

霍君殊瞥眼見岳峰就要穿起衣服,竟想也沒想地回過身幾步沖了上前,一把抓住了那半套上身的衣服;濕意磨著指腹,屬於人的溫度貼著指背,霍君殊一楞,雙眼瞪著自己碰觸著岳峰胸膛的手指,手一抖不甚自然地松了開,僵著身子一轉,一股腦地往自己那廂房裏走,心裏那些個想入非非被全口裏硬要說些什麽而顯得欲蓋彌彰起來。

「還、還濕著呢,就、就甭穿了吧,省得真著了涼……說、說來這忠伯居然連給你個收拾行李時間也不給,見著他非得賞他頓排頭不可……我、我這就去給你找件幹凈的衣服先穿上……!」

霍君殊閃身閃得急,接著便在房裏漫無章法地東翻西找起來,岳峰雖不願多想,可方才不過指背的輕觸便惹得人像是給燙著般地收回手,連臉上瞬生的潮紅都爬至耳頸,怎麽看他都只想當一切是他多了心,不然他實在不覺得自己有何處可招得人如此這般。

才這麽說服著自己時,霍君殊捧著件衣袍走了過來,用眼神示意著他穿上,岳峰一看是睜大了眼,其中滿是錯愕。那套衣袍上,正正繡著霍家的家紋,家紋代表著本家真正的主人,霍君殊這霍家的繼承人該比誰都清楚。

「拿去穿上呀。」霍君殊口裏有些惱又有些不自然的羞,可瞧見岳峰擺明著拒絕的模樣,倒是什麽也不顧了,「我讓你穿上就穿上,連你也要同那些個下人和忠伯一樣,成心氣我,與我唱反調麽?」

「不是的,只是這……」

「難道你非得要硬給你套上才成?」

眼見霍君殊上前一步,岳峰是連忙退上一大步,「少爺,於情於理這……」

情理二字聽進耳,霍君殊更是有道不完的苦水,面對著岳峰更是說得毫無忌憚,「難道做哥哥的對弟弟往死裏逼是合情合理,還沒繼承本家就私自讓繡坊做上這麽一套繡上家紋的衣袍,家一分還留在本家和我這個真正的繼承人示威就又合情合理了?」

對著霍君殊表面上端起架子,實則卻軟軟地用那雙眼向他示弱,用話語字字向他訴苦,仿佛再怎麽鐵鑄成的心都能化成水了。

霍君殊語氣一軟,「這正是大哥向我示威的東西,他的身形同你一般,我定是不合穿的,你若不穿,我這就扔進爐子裏燒了,我都不在意招得我刺眼的衣服給你穿上在我面前晃悠,你用得著在意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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