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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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瀚雲到任後雷厲風行,先是將客戶名冊從頭到尾梳理一遍,然後圈定了幾個重點客戶一一登門拜訪。他帶著銷售人員穿梭在本地的各個工礦企業,苦心孤詣,不知疲倦。

關於改變獎金分配方案的口風早就放了出去,時不時有人來陸瀚雲面前打聽。不論是前臺人員還是後臺人員,都難免惴惴不安,怕改革之後自己的利益減少。陸瀚雲私下勉勵員工們勤奮工作,說只要把蛋糕做大,不管怎麽分,誰得的都不會比以前少。

遞上去的新方案在方總和唐總手裏過了一輪,老板沒讓給其他銷售代表處透露消息,批準了。唐建在樓道裏給陸瀚雲打電話,囑咐他穩重一些,別搞出什麽亂子。

“唐老板您可頭一次這麽關心小弟我。”

唐建吸著煙:“下放之後你倒是如魚得水,油嘴滑舌的。我再提醒你一遍,悠著點,穩著點。任務完成不完成都沒事,別出亂子。”

新的方案其實很簡單,以前,按照J公司慣例,本該發給銷售個人的獎金都是收歸公司統籌分配的,雖然銷售人員的獎金仍與業績掛鉤,但浮動比例太少,難免產生吃大鍋飯的現象,這方案照顧了後臺員工的利益,卻影響了業績,也容易給代表處的管理者中飽私囊的機會。陸瀚雲改變了這種做法,他大幅提高了銷售獎金與業績掛鉤的比例,只留了少部分補貼後臺人員。這當然引發了後臺員工的不滿,陸瀚雲將他們叫到會議室,親自算起賬來,證明提高總額縮減比例並不會讓大家的利益受損。

雖說是小地方,可員工也不傻,有人質問,你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憑什麽就能保證提高整體業績。

陸瀚雲說,我不敢保證,但我可以保證的是,如果誰的工資水平比去年同期減少了,我用自己的錢給你補齊。

陸瀚雲的話擲地有聲,一時間,會議室裏落針可聞。他笑了笑,說,先散會,你們再考慮考慮。

這邊讓大家考慮著,那邊他已經簽下了第一筆訂單。幾日前他頂風冒雨跟到客戶工地上勘察現場情況,又在酒桌上舌燦蓮花,終於說動這位在EA與另外一個品牌間搖擺的客戶。首戰告捷,士氣大振,原本半死不活將將混日子的地方忽然來了一位虎將,有人躍躍欲試想一展身手,有人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冷眼旁觀,但沒人再出頭質疑陸瀚雲的管理手段。

同時,另一個重磅炸彈也被引燃,網點的財務一把手竟然離職了。員工間立刻議論紛紛,小道消息滿天飛,廣為流傳的說法是前領導勾結財務侵吞員工獎金私設小金庫被查出來了。但從陸瀚雲到J公司總部都沒有任何說法,人力資源部正常辦理離職手續,只當這是普通的人員流動,當事人本人也緘口不言,所以員工的猜測找不到什麽板上釘釘的憑據,也就僅止於猜測。不過這猜測也帶來進一步的聯想,員工們隱隱期待著這位新來的陸總破舊立新,能讓這個銷售代表處有些新氣象。畢竟小地方找份工作也不容易,大部分人並沒有動輒辭職的魄力。

但要說沖業績也不是一時半刻的事情。這邊的銷售閑散慣了,讓他們忙碌起來並不容易。第一個月結束,陸瀚雲專門找銷售團隊開會,大力表揚了幾位表現出色的員工,並將頭幾名的獎金張榜公布。最簡單的數字最是震撼人心,連幾個原本不當回事的老員工也坐不住了,更有人湊到陸瀚雲近前問:“陸總,您跟我們一樣拿提成嗎?”

陸瀚雲點頭,又壓低聲音跟他們說:“別告訴其他銷售網點的人,只有咱們這兒這麽搞。”

幾個人在心裏盤算一遭陸瀚雲能拿到的錢,瞠目結舌,但陸瀚雲手下的訂單都來自周邊縣區新發展的客戶,原本有歸屬的客戶,就算是他出力談下來的,也都把業績歸在原本負責的銷售身上。陸瀚雲不搶別人的資源,大家也就挑不出什麽大毛病,幾個人心照不宣對視,有人撇嘴,有人聳肩,當然也有人湊過去說道:“陸總,我這幾天聯絡了一個新客戶,但是總也搞不定,您能不能帶帶我。”

陸瀚雲意氣風發,展眉笑道:“沒問題。”

沈辭乍然回歸獨居生活,很不適應,想到每天晚上回到家裏再沒有那個人噓寒問暖把他攬在懷裏,他便總是在實驗室留到很晚,回家之後連燈都不開幾盞,洗洗就睡下。

他與陸瀚雲約定每晚通電話,可陸瀚雲似乎總有工作和應酬,爽約了幾次,沈辭便直接把通電話的時間定到了半夜裏。

有一天,午夜已過,他等不到陸瀚雲的聯絡,主動撥通了陸瀚雲的號碼,但是等了好久都沒人接聽。沈辭攥緊手機,手心裏竟出了一層汗。

終於,電話通了,他剛要說“瀚雲”,對面卻響起一個陌生的男聲,喘著粗氣問:“是嫂子嗎?”

“誒?我……”

對面的人聽到手機裏傳來男人的聲音似乎也很窘,遲疑著:“您是陸總家裏人?我是陸總的下屬,陸總今天跟客戶吃飯喝多了,我剛把他送回住的地方。沒事,睡一覺就好,您放心。”

“……謝謝你。”

沈辭掛斷電話,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記得陸瀚雲以前在EA的時候也沒有這麽忙,越想越心疼,越心疼越想,抱著被子靠在床頭,發了好一陣子呆。

次日,他捧著菜譜請教學姐,晚上回家後鉆進廚房一陣鼓搗,最後猶豫著嘗了一口成品,皺著眉把做出的東西全倒進了垃圾桶。

沈辭有著長期從事科學研究培養出的優良耐性。第二天,他又買回食材,毫不氣餒繼續練手,如是練到周末,他自我感覺飯菜的質量應該配得上自己的心意了。

於是陸瀚雲周六上午風塵仆仆趕回望城,一進門,就見沈辭圍著圍裙坐在餐桌旁邊等自己,滿桌子的菜讓陸瀚雲看花了眼。

“這是……”他有點不敢相信,“你做的?”

“嗯,”沈辭點點頭,走過來大大方方吻了吻他的嘴唇,“犒勞你的。”

陸瀚雲呆了一霎,捉住沈辭就抱緊在懷裏,他貪婪地呼吸著沈辭身上熟悉的沐浴液香氣,好一陣子不舍得放手。

終於,沈辭受不了地擡手敲他的腦袋:“快來吃飯,等會兒涼了。”

一頓家常便飯,兩個人吃得如膠似漆。飯後,沈辭懶懶地倒在陸瀚雲懷裏,手指從口袋裏勾出他的手機,翻找起了通話記錄。

“餵餵,”陸瀚雲覺得好笑,“就算要檢查也得先說一聲吧。我清清白白,隨便你查。”

沈辭卻看著屏幕上那個“家”字失了神,控制不住鼻酸,濕了眼眶。

他低著頭,怕陸瀚雲看穿自己,熄了屏幕把手機甩到一邊,用牙齒咬開陸瀚雲襯衫的紐扣,又伸出舌尖□□他的皮膚,吮吸他的喉結。

陸瀚雲享受地嘆了口氣,心猿意馬卻不得不叫停:“我一路開車回來還沒洗澡呢,臟。”

沈辭貼緊他的耳朵,黏黏糊糊地說:“我也是一身油煙味……”

於是陸瀚雲二話不說抱起沈辭,大步流星走進浴室,將一切暧昧聲響隱藏在水聲中。

沈辭恨不得整個周末都跟愛人賴在床上,但項目進展不允許,他不得不把陸瀚雲留在家裏自己去上班。陸瀚雲周日下午便要驅車趕回去,臨走前他給沈辭留了許多他愛吃的飯菜和點心,還肉麻兮兮地寫了字條:“小辭,我愛你。”

待沈辭回來看到那張字條,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一邊嘲笑陸瀚雲是個傻瓜,一邊覺得自己也像個傻瓜。

他收到了Robin教授的郵件,這次是一封行文正式的函件,如果沈辭願意,他就可以到Robin教授門下攻讀博士。

沈辭把字條小心地折起來,按在胸口。他下定決心,等下周陸瀚雲回來,就跟他談這件事。

而在那之前,他決定先回一趟家。

陸瀚雲坦坦蕩蕩把自己介紹給了他的同事和家人,而自己的父母甚至還不知道他們的兒子已經與另一個人相戀多年,互許終身。沈辭鼓足勇氣,請假獨自回了家。

近幾年沈辭與父母愈加疏遠。他家離望城不遠,但沈辭回國後只在過年時回去,平時每周一通電話,一般聊不到三分鐘。他的媽媽已經退休,帶幾個老姐妹組了個廣場舞團,每天忙於排練演出,退休生活有聲有色。他的爸爸幾年前被一家私企老板挖走任總工程師,年薪百萬,現在天天帶著技術團隊一群小夥子搞技術攻堅,已經申報了多項發明專利,獲過省裏表彰。沈辭沒想到父親離開國企後竟煥發了職業生涯的第二春,他深感是自己耽誤了父親的職業生涯。

沈辭在歸途中盤算著如何向父母開口,卻怎麽也梳理不清。甚至他走到自家門口時,心裏忐忑得差點掉頭逃離。

但沈辭到底還是進了門,三個人吃了一頓久違的團圓飯,媽媽推掉了舞團的活動在家陪兒子聊天,爸爸也沒有忙工作,端正嚴肅地坐在沙發上聽沈辭匯報在W大的情況。

沈辭嘴上念叨著實驗進度,心亂如麻。終於他壓不住跳躍在胸口的那團火,澀著嗓音說:“爸,媽,有件事想跟你們說。”

斟酌已久的句子出口時,沈辭腦袋空空如也。父母臉上該是有些表情吧,他跪在茶幾旁邊,低著頭不敢看。

甚至父親的巴掌過來時,他麻木了兩秒才感覺到火辣辣的疼。

“沈辭,你怎麽這麽不懂事!”是媽媽的聲音,沈辭細細品辨,這聲音裏沒有悲楚,全是憤怒。

“媽,”他擡起頭喊了一聲,“對不起,我先回去了。”說罷,抓起自己的東西就出了門。

走出公寓樓,他仰頭回望。這處房子是他剛回國那年父母新購置的,比舊居寬敞不少,裝修典雅華美。雖然自己未能達到父母的期望,但二老晚年無憂,沈辭心裏也稍感寬慰。

他能理解自己的父母,他們心懷理想,受過不錯的教育,卻在死氣沈沈的大國企庸碌半生,為了家庭蹉跎了最好的年華。他們既現代又老派,既開放又保守,人過中年終於可以不拘一格經營色彩斑斕的生活,卻從始至終容不下兒子半點的離經叛道。他們骨子裏都是不安分的人,恐怕他們為了這點不安分受過太多內心的煎熬,所以他們的孩子必須表裏如一安分守己。

沈辭是他們塑造的一件產品,是他們人生的補償,是他們的理想。他們在壓抑中活了半輩子,時至今日,自己走出了桎梏,但仍然覺得循規蹈矩的平順人生最為妥帖。

然而沈辭已經不可能像他們期望的那樣生活下去。

可能父母早就看出了端倪,積年累月,這塊巨大的暗冰終於露頭,這一場爆發也在所難免。

沈辭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搖搖頭,緩步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段寫來寫去還是寫不出想要的感覺,以後再修改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妥協和無奈,可憐天下父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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