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許陌變得沈默了，這個變化就是在我告訴他，杜蕾就是我下一個客戶之後。

我心中隱約有個猜想，難道許陌認識杜蕾嗎？

杜蕾是認識我姐姐的，許陌暗戀我姐姐，那他對我姐姐身邊的人，應該都有所了解才對。這麽一想，許陌認識杜蕾的可能性太大了。我想起杜蕾一開始見到我的時候，表情真的很有意思，而現在許陌如此沈默，這讓我有一種不太好的猜想。

這種不好的預感，讓我才接下一單的喜悅都被沖淡了。

我從貨架上取下一把青菜放進了手推車裏，我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我回頭看了許陌一眼，他有些走神。

“許陌，你是不是那個叫杜蕾的女人。”我沒有繞圈子，直接問道。

許陌還在走神，我停下了腳步，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許陌。”

“嗯？”他如夢初醒地回了神，“怎麽了？”

“算了，先買東西吧。”我松開了手，推著手推車繼續往前走，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許陌的狀態很不對勁。

胡亂選了一些東西，手推車很快被裝滿了，我推著手推車去結了賬。

從超市回許陌家的這一段路，許陌也一直在詮釋什麽是沈默是金，在一個路口，他甚至差點闖了紅燈。

“許陌，停車。”為了對自己的人身安全負責，我按住了許陌的手臂，“靠邊停車。”

“怎麽了？”許陌不解地看著我，雖然不解，但還是聽我的，把車停在了路邊。

我下了車繞到了車的另一側，我打開車門，用不容商量的語氣對許陌說，“下車。”

“到底怎麽了？”許陌很是困惑，他接下安全帶，從車上下來了。我拉著他的手臂將他扯到一邊，自己坐在了駕駛座上。

“好了，我來開車吧。”雖然我滿心疑竇，但是比起許陌這麽魂不守舍的要好得多。

“為什麽？”許陌一臉茫然。

“這應該是我問你的問題才對，總之，先上車吧。”我不覺得這大馬路上是說話的好地方。

我原先只以為許陌認識杜蕾，只是認識而已，可是單純的一個認識，不會讓許陌這種有著強大自制力和忍耐力的人，如此的失態。

許陌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沒有在多說什麽，他上了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先回家吧。”我說著，重新發動車子，緩緩地朝許陌家開去。

將車停在了車庫裏，我將放在後備箱的那些菜，全都拎著放在了我自己的小車裏，現在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夕陽早就滾到了地平線，玫瑰色的晚霞將天空布滿，大片的玻璃墻上倒映著的，都是這種顏色。

“許陌，我們談談吧。”我認真地看著許陌說，“我覺得，我們需要談談。”

“你想談什麽？”許陌看著我的眼睛問。

“很多啊，比如那個杜蕾是不是認識我姐姐，是不是和我姐姐有什麽過節，還有，那個杜蕾和你是什麽關系。”這是最讓我在意的兩個疑問。

許陌聽我問完，反而松了一口氣，他用鑰匙開了門，“進來坐坐吧。”

我在許陌家客廳沙發上坐下，許陌遞給我一杯熱牛奶，然後他在我對面沙發上坐下。

“曉曉。”他猶豫片刻，還是開了口，“我希望你可以放棄這個生意，我的意思是，收手吧。”

“那不行，放棄了這個生意，我要喝西北風了。”我笑著說。

“我養你啊。”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別鬧，我有手有腳，幹嘛要你養我。”不可否認，在他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的確很震驚，我強自鎮定，面不改色地說，“為什麽我要放棄這個生意，許陌，你在擔心什麽？”

許陌嘆了一口氣說，“曉曉，你知道杜蕾是誰嗎？”

“我怎麽會知道。”我莫名其妙地看著許陌，我姐姐的生活圈子和我的生活圈子是很不一樣的，我怎麽能憑借杜蕾看到我的表情，以及許陌從剛剛到現在的表情，來推算出杜蕾和他們的關系？

不，不對……

我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我睜大眼睛看著許陌，“你不會是想告訴我，她就是……”

許陌沈默著點了下頭，他說，“所以，放棄吧。”

“我不。”我很果斷地說，“我接下的生意，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

“哪怕她是害的你姐姐變成現在這樣的劊子手也不行嗎？”許陌臉色很覆雜，“曉曉，一直以來，你從來不問我有關於你姐姐的事，我知道，你是想等你姐姐醒來之後，親自問她。”

“是這樣沒錯。”我點了點頭。

“你知道她的丈夫是誰嗎？”許陌語氣也變得淩厲了一些，“他就是你姐姐曾經最愛的人，他差點就成為你的姐夫。”

“世界還真是小。”我喝了一口熱牛奶，胃裏暖呼呼的，心情卻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其實回來的路上，我潛意識裏，就隱隱約約猜到了，只是沒有那麽確定而已。現在確定就是這樣，我反而踏實了。

“你要幫她去傷害另一個女人嗎？”許陌定定的看著我，“曉曉，她不值得你去幫，而且像她那麽厲害的角色，也根本不需要你幫。”

“許陌。”我明白許陌的心情，其實我對杜蕾的憎惡之情不比許陌少，只是我強迫自己保持冷靜而已。

那是我姐姐，是從小到大和我相依為命的姐姐，任何傷害姐姐的人都不能原諒，我在心裏想過千萬種方法來懲罰那些人渣。如果我接下杜蕾這個委托之前，知道了她就是那個劊子手，我一定不會接的。

“我是以事務所老板的身份接下這個case的，我不是三歲小孩子了，我沒有任性的理由的。”杜蕾的確是我憎恨的人，但她現在多了一重身份，那就是我的客戶。

“我得對我的客戶負責。”簽下的合約，不只是單方面約束的客戶，那同樣也約束了我。

“是不是因為違約金。”許陌問，“曉曉，要多少，我來付。”

“不是違約金的問題。”我搖了搖頭，“許陌，我不想成為一個言而無信的人，別讓我成為我討厭的那種人。我不想言而無信，而且一碼歸一碼，她傷害我姐姐是一回事，別的女人和她丈夫搞婚外遇是另一回事。”

我已經過了憤世嫉俗的年紀，小孩才會沖動，為了一點小事而大打出手，仿佛全世界都背叛自己一樣，變成一個大人，這就意味著許多事情，都不可能再這樣任性了。

“那你打算怎麽辦？”許陌問。

“完成這個case和我報覆她，是兩件不同的事。”我笑了起來，“許陌，我是以陳璐的身份接下這個委托的。”

許陌楞了一下，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你想做什麽？”

“兩年前，得知我姐變成植物人的瞬間，我心中甚至起了殺人的念頭，你明白這種感覺嗎？”我淡淡地說，“回來之後，認識了許陌你，我原本以為我姐姐周圍全都是混蛋，眼睜睜看著她被傷害卻什麽都沒有做，但是認識了你讓我明白了，一切沒有那麽糟糕，至少姐姐還活著，就算暫時無法醒來，可她的確還在呼吸。”

“很多次，很多次我都想問你，到底是誰害我姐姐變成這樣，但是我每一次都忍住了。我希望這一切是由姐姐親口告訴我，我害怕我知道了一切，就再也沒有動力等待姐姐醒來。”我笑了笑，“不過老天爺還是疼憨人，杜蕾自己撞上來了，我雖然不會主動去問你有關於姐姐的過去，但是她自己找來的，我如果什麽都不做，那就太對不起老天爺給的好運了。”

許陌眉心微微皺了皺，“曉曉，你想做什麽？”

“做我應該做的事。”我喝完了牛奶，將空杯子放在了茶幾上，“好了，我要回家了，你放心吧許陌，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無須擔心，我有分寸的，至少犯法的事兒我是不會做的。我不會傻到用自己的人生去懲罰人渣。”

“哎。”許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他緩緩走到我面前，“我沒辦法說服你，但是你要記得，我一直就在這裏，無論遇到什麽事，記得找我商量。”

我往後退了一步，我笑著說，“許陌，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我都明白的，很多時候，如果不是你幫我，我根本就無法完成那些委托。可是許陌，我不能總是依賴你。”

許陌臉色驀地一白，他急急朝我走了一步，“曉曉，你……”

“許陌，你聽我說。”我打斷了許陌的話，“這一年多的時間，真的多虧有你，尤其是剛剛回國的那幾個月，真的多虧有你，我覺得你很好。”

許陌站在原地，他靜靜地看著我，深黑的眼眸深邃不見底，像一口古井，看得久了整個人就會跌進去。

“許陌，我一直都在說，你是我姐姐的。這麽久，我都很任性的覺得，你只能是我姐姐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起來，這不過只是我的胡鬧罷了。因為說真的，我一直覺得姐姐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所以在我眼裏，如果還有一個男人能夠有資格和她在一起，那麽這個人一定就是你。”

心裏像是被人塞了一顆青梅，又漲又酸澀，多希望我沒有意識到許陌的感情，這樣我就不需要說出這些會讓他難過的話，可是如果我意識不到這些，理所當然的享受著別人對自己的好而不自知，那就太過分了。

我對這樣的行為一直都很深惡痛絕，我也不希望自己變成自己所憎惡的那種人。

“到現在，我也還是這麽想的。”我轉過身，擰開門把手，“許陌，一直以來，多謝了。”

我反手關上了門，大步走了出去。

“曉曉！”許陌叫住了我，“你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些，我從不曾覺得你是麻煩。”

“我知道啊。”我回頭沖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揮了揮手，“好了，今天的談話到此為止，陳璐進不了家門，我要回去了，許陌再見。”

我說著打開了車門坐了進去，我長長呼出一口氣，說實話，剛剛和許陌說這些，我自己心裏也不好受。我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別人的好意，那就只能笑著去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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