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病房走出去，一股料峭的風迎面吹來，許陌不知道去哪兒了，我走到草坪上深吸了一口氣。陽光照在身上十分舒服，我坐在草坪上，看了下時間，下午一點半。

時間尚早，距離下午的約會還有兩個小時。

這兩個小時要怎麽打發呢，我枕著手臂躺在了草坪上，日光有些晃眼，我伸手想要擋一下，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我放下手，正好看到舒雅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帶著微微笑。

“天氣真不錯。”她說著，在我身邊坐下，“去病房找你，沒找到。”

“嗯，真想一直躺在這兒。”我舒服地嘆了一口氣，“怎麽樣，還好吧。”

“挺好的，現在想起過去的那些事情，都感覺是上輩子的事，其實也不過才過去個把月而已。”她低低笑了一聲，“一直很想和你說聲謝謝，又怕打擾你，今天遇到了，順便就說了吧。”

“你不用謝我的。”我說，“你應該謝謝的，是發生那種事還能堅持到現在的你自己。”

她楞了一下，隨即展顏笑了起來，“方老板，你果然是個好人吧。”

“我是個生意人。”我看著頭頂湛藍的天空，心情十分平靜，“你付錢，我做事，這是應該的。”

“不說這個了。”舒雅欣說，“那個人……是你的姐姐還是妹妹？”

“是姐姐。”我說，“上次沒有告訴你，怎麽樣，看到她的時候，有沒有嚇一跳？”

“說實話，真的嚇到了。”她躺在我身邊，語氣很輕快，“我還以為你出事了，後來仔細看了，又覺得雖然長得很像，卻還是有區別的。關鍵的是她叫方小舞，而你叫方曉曉。”

“她現在是你在照顧嗎？”我想起來的時候，是她在替姐姐按摩手腳。植物人的手腳如果不每天定時按摩，肌肉會慢慢萎縮，將來就算有機會醒來，也會無法再走路的。

“嗯，我申請的。”舒雅欣說，“總想要做點什麽。”

“謝謝了。”我相信，舒雅欣這樣的性格，一定會把姐姐照顧的很好的。

“那個人……我是說，和你一起來的那個人，是方老板的男朋友嗎？”舒雅欣側過頭看著我的臉問。

我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不是啊，怎麽會這麽問？”

“誒？還不是嗎？”舒雅欣頓時慌了起來，“抱歉，我以為你們是男女朋友的關系的，因為他看著你的眼神，就是這麽回事吧。”

“眼神？”我錯愕地回過頭看向舒雅欣，“你從他眼神裏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什麽？”舒雅欣茫然地看著我，“當然是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寵溺和關切啊，方老板，你不是吧。難道說你沒有註意到嗎？”

“你看錯了吧。”我很平靜地說，實際上心上卻是翻江倒海，如同打破了調味盤五味雜陳，“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們只是朋友，他對我應該是對妹妹的那種心情吧，因為硬要給我們之間扯上一個關系的話，他喜歡我姐姐，如果我姐姐醒過來，他會是我的姐夫。”

“啊。”舒雅欣楞在了那裏，久久都沒有動，“抱歉，我不知道……是我太想當然了。”

“沒關系的，反正我也不會在意這種事。”我坐起來，伸了個懶腰。

舒雅欣有些尷尬，她沈默了，一時間氣氛都變得凝重起來。好在一個護士跑過來，打破了這種詭異的沈默，護士叫走了舒雅欣。

“姐姐就拜托你了。”舒雅欣離開之前，我很真誠地拜托她。

“我會照顧好她的。”舒雅欣很認真地說完，和另一個護士一起離開了。

我從草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粘著的草葉，我翻出電話，正打算打給許陌，就見許陌從裏面走了出來，他在四處張望，看到我的一瞬間，眼神亮了起來，他沖我揮了揮手，緩緩朝我走來。

我裝作不經意地偏開頭去，剛剛舒雅欣說的話，雖然我回應的那麽漫不經心，但是實際上還是對我產生了一定的影響的。

“我去找了一下醫生，問了一下你姐姐的情況。”他走到我面前，沒有發現我的異常，“醫生說你姐姐狀態比較穩定，不好也不壞。”

“嗯，不是壞消息，就已經算是好消息了。”我笑著說，“走吧，回去吧。”

“嗯，回去吧。”許陌輕輕點了下頭，他臂彎上掛著他的風衣，他個子比我高不少，卻一直配合我的步調往前走。

很奇怪，曾經不會註意的小細節，今天卻覺得分外明顯。

我低著頭看著地面，這樣可不行啊，得想點辦法，阻止自己走進死胡同。

許陌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臂，我整個人如觸電一樣驚了一下，我本能地就要揮開他的手。

“別動。”許陌抓著我的那只手稍稍用了一些力，他站在我面前，近到我可以聽得見他的心跳聲和呼吸聲，他另一只手緩緩地從我頭上拿下一片草葉，“你是在草堆裏打滾了嗎？頭上這麽多草葉。”

“偶爾也會有點童心嘛。”心上雖然七上八下，嘴上仍然笑著反駁，這就是成年人吧，絕佳的自制力，喜行不露色，變色龍一樣，可以輕易地偽裝自己。

“下午有什麽計劃嗎？”許陌的手指從我的頭上掃過，那些添亂的草葉，一根一根被他拿了下來。那種觸感，很輕，一下一下，像是有羽毛在心上掃過。

“有的，三點半我要去見一個客戶。”我看了一下時間，已經兩點半了，“得快點了，從這裏開到市區還要半個多小時呢，見衣食父母可不能遲到。”

“我送你去吧，這個時間，有一段路會比較堵，如果回去的話，你會遲到。”許陌說。

“我見客戶，那你做什麽呢？”如果是以前，我不會拒絕許陌的提議，但是現在……

“我等你一會兒，正好你見了客戶，我們一起吃個晚飯回去。”許陌的提議沒有任何的不妥。

“那就這樣吧。”我想了想，沒有拒絕他，要疏遠一個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尤其是許陌，我想不著痕跡的慢慢遠離他，現在的距離，太近了，我和許陌之間，應該有更加適合的距離。

“今天怎麽回事啊，跟我客氣？”許陌側過臉，調笑我，“我怎麽不知道，方曉曉你竟然還會客氣？”

“這是中華民族傳承了五千年的傳統美德。”我偽裝的很好，一如往常一樣和他說笑。

一路說說笑笑的，時間竟然也過得飛快，然而快到市中心的時候，車就堵在了半路上，沒辦法，這個時間段，這個路段是最堵的。車內的暖氣開的很足，我臉上烘的熱乎乎的，之前沒有意識到的時候還不覺得什麽，如今意識到了，這小小的車內，我怎麽都不太自在。

許陌的視線似乎無處不在，然而當我看向他的時候，他卻目不轉睛地看著前面。

怎麽回事啊，是我自我意識過剩嗎？這種感覺對方在看著自己，實際上對方壓根沒有回頭的感覺，真的是太叫人慌張了。

好在這段路不是很長，開過這段路，路況就變得順暢了，許陌將車開進了時光咖啡館的停車場，然後他和我一起下了車。

“你去吧，結束了給我電話就好。”許陌說。

“沒問題。”我沖他比了個手勢，提著包，用比往常更快的腳步往前走去。像是這樣，就能甩開他朝我投註過來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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