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凈樂清醒過來的時候身邊的床已經涼了，空空的像是從來只有他一個人一樣。他揉著腫脹的眼，酸痛酸痛的，甚至模糊到不能馬上看清眼前的東西。

他知道這是哭多了，曾經不止一次夜裏捂著枕頭哭，第二天眼睛都是紅腫的。可是這幾年蘇凈樂已經很少有這種經歷了，越是長大情感反倒越是淡漠起來。難受也可以通過其他途徑發洩，像這般虐待雙眼的事情一年也就偶爾那麽一次。

蘇凈樂捂著眼睛輕輕揉，很難受，他知道今天一整天眼睛都會不舒服。可是……

他為什麽哭？為什麽又哭得這麽厲害？

他記得……

“凈樂，已經起來啦！”

蘇凈樂一看是小叔，一瞬間心頭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就被消失在小叔的笑臉中。

蘇家小叔輕輕把餐盤放在床頭櫃上，伸手撫著蘇凈樂的臉：“是不是昨晚沒睡好？眼睛紅成這樣。”

蘇凈樂下意識閉上眼，感受到小叔的拇指輕柔的在他眼皮上來回撫摸。小叔的指尖暖暖的，很溫柔很舒服，讓蘇凈樂不禁整個腦袋往小叔手掌中偎過去。

蘇家小叔淺淺一笑，極美，充滿了能讓整個世界都沈溺的溫柔。

這般的寵愛蘇凈樂雖然沒能及時看到卻是從小就感受到的，在他還在母親肚子裏的時候，小叔叔就是除了他父母外最期待他出生的那一個。

“小叔叔~~~”一開口就是濃濃的撒嬌，蘇凈樂縮進小叔懷裏貪婪的吸取這份只有他才能獨享的溫暖。

“眼睛疼不疼？要不要滴眼藥水？”

“嗯……”

“我去拿點冰給你敷一下。”

“好~~”

蘇凈樂坦然享受著小叔周到的服侍，敷著冰涼的眼袋，一頓飯都是小叔一勺一勺餵到他嘴裏的。吃飽喝足了還讓小叔抱出去曬了一小會兒太陽，最終因為太熱又躲了回來。

躺在床上一陣綿軟，懶洋洋的樣子像是又有了困意。

小叔溫和的笑著，替他鋪平床單拉好被褥，輕輕在一邊搖扇子。

蘇凈樂不愛吹電扇，這老屋又沒辦法裝中央空調，像今天這種有些悶熱的午後，想睡得舒服點就不得不制造點人工風了。誰叫蘇小公子睡覺非得蓋著被子不可呢！？

“小叔叔~~~”閉著眼躺了會兒，半醒不醒的蘇凈樂問：“你今天什麽時候來的？”

“快中午了。一早來過一次，看你還沒起就沒叫你。”

“那……”蘇凈樂猶豫該不該問，他怕是夢又怕是真的。不問心裏像是有什麽堵著，想著念著時刻都得不到安寧。問卻又不知從何問起，他怕小叔會問些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問題。

“怎麽了？”

“沒事……”要是他房裏真有什麽人被小叔看見了，他不會不告訴自己的。蘇凈樂覺得昨晚一定是個夢，他最近時常會夢見夜隨影，只不過昨晚那次特別清晰特別真實而已。

蘇家小叔一手搖扇子一手拍著被子，輕問：“是不是嫂子又有什麽事要我辦了？”

“啊？”

“包裹啊！”

啊！

蘇凈樂猛然想起從大伯家拿回來的包裹，撅著嘴小聲答道：“我還沒拆開看……”

小叔一楞：“沒看？那要不要我幫你拆？”

蘇凈樂點頭，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雙眼跟著小叔移動，很期待的樣子。

包裹很大，卻不太重。小叔先是從裏面取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打開一看，楞了楞。

“這個……”

蘇凈樂立刻叫：“我的！”伸手把東西接過來，反過來倒過去的查了一遍：“就這個？沒有別的了？”

“盒子裏還有些零碎的東西。”小叔把盒子拿給他看，蘇凈樂點了點覺得沒少，就收好了交換給小叔。

“那個……是游戲頭盔吧？”小叔帶著幾分猜測，像是不太肯定的樣子。

“小叔叔知道？！”蘇凈樂倒是比較意外，印象裏小叔叔完全不像是個會跟游戲有任何接觸的人，小叔家可還是連臺電腦都沒有的。

小叔一笑，問：“是什麽游戲連我的小凈樂都感興趣？”

“一個古代的游戲，叫……叫……天下……”天下什麽來著？糟糕，他也就在第一次拆封的時候看了眼名字，就記得叫天下什麽的……

“天下行？”

“啊！好像是，小叔叔你怎麽知道？”

蘇家小叔的表情有些覆雜，摸摸蘇凈樂的頭問：“游戲好玩嗎？”

蘇凈樂想了想，點頭。

“那就好。”

“小叔叔？”蘇凈樂小嘴撅得高高的，就不愛小叔有事瞞他，扯著小叔的袖子搖：“小叔叔你說嘛！說嘛！說嘛！”

“說什麽？”

“就是你為什麽會知道這個游戲嘛~~~”

小叔失笑，拍拍蘇小公子的頭說：“芯片的包裝盒上不是有寫？”

啊？那種東西居然還在嗎？？？他以為早就扔了……

不對！芯片明明就裝在頭盔裏，要包裝盒幹嗎使？

蘇凈樂盯著小叔叔，眼裏清晰的寫著“小叔叔你騙人”六個大字。

蘇家小叔忍不住揉了揉蘇小公子的臉頰，大笑：“果然是瞞不過我聰明的小凈樂。好，小叔叔告訴你行不行？別撅了，嘴巴都能掛個醋瓶子了。”

“其實叔叔有個跟你一樣的頭盔。”

“小叔叔也玩這個游戲？”

“不玩。”

“嗯~~~？”

“叔叔的頭盔是人家送的，你也知道叔叔不碰這種東西，連拆都沒拆過。”

對哦！用表哥的話來說蘇凈樂已經是很稀有了，可和蘇家小叔比起來那簡直就是新人類。可想而知蘇家小叔那種稀有程度完全是古董級的。

如此古董的小叔，誰會送這麽高科技的東西給他？

“別這麽看我，人家做得就是這一行，難道還指望他送我王羲之的字？”

“小叔叔認識游戲公司的人？”

“也不能算認識，是叔叔的一個朋友介紹我去幫忙做過點美工，就是天下行這個游戲的。”

“小叔叔！”蘇凈樂一下子來了興趣，抓著小叔問：“是什麽？是什麽？哪些東西是小叔叔做的？”

“我還能做什麽？不就是寫幾個字咯。”小叔拿來靠墊幫蘇凈樂把背後墊得舒服些，而後繼續替他搖著扇子：“具體我也不知道那些字用在哪裏，不過有一個我倒是知道。我幫他們畫過的唯一一張畫被用來當做主題背景了。”

“啊？”蘇凈樂苦著小臉想啊想啊想，天知道他這個從來不去網站的人要想起這個游戲的主題背景是什麽樣有多困難。終於，靈光一閃，很激動的問：“是不是一張水墨山水畫？有兩個人的，一個拿著劍一個……吹笛子？”

“凈樂見過？”小叔顯得很高興，說：“我很少畫山水畫，像這種山水結合人物的更是第一次，總覺得怪怪的。本來他們希望我多畫幾張，我嫌不順手，沒答應。”

“可是很漂亮啊！”那張畫蘇凈樂只見過一次，在剛登陸游戲的時候，註冊用的房間裏，一整面墻上就掛著這麽一幅畫。畫卷很長，遠山近水，一條小路伸向未知的彼方，像是永遠都沒有盡頭。路上零星幾筆點墨，是形形色色的人，都只有個大體的輪廓。唯有近處站著兩個人，輪廓清晰細節生動，描繪得活靈活現。他們一個背身遠望，橫笛在手，衣帶輕揚，像是有風輕輕托起他的笛音，送到了最遙遠的地方。另一個身背一柄長劍，背手而立，側影可見得他剛毅俊朗的模樣，雙眼凝視著吹笛人，說不清是深情還是凝思，讓人回味。

蘇凈樂打第一眼看到這幅畫就有種親切感，心中是很喜歡的，可惜真的到了天下裏卻再也沒機會見到這幅畫。

不想這幅畫居然出自小叔之手，蘇凈樂能認出小叔的字卻認不出小叔的畫。蘇家小叔書畫雙絕，也算是蘇凈樂的半個老師，蘇凈樂的一手好字都是拜小叔所賜。不過蘇凈樂沒學畫，因為不方便……

“凈樂能喜歡我真高興。”在蘇家小叔看來，一千個人的讚美都不如蘇凈樂的一句好，只要他的小寶貝喜歡，天上的月亮他都會想辦法給他弄來。

“嗯，喜歡。”蘇凈樂蹭到小叔懷裏，非要小叔摟著才滿意。

小叔靠在床上，點了點蘇凈樂的鼻子說：“不嫌熱？”

“熱~~~”

“熱還靠著？”

“要靠嘛~~~”蘇凈樂雖說不愛和人多接觸，卻有一點例外。他特別喜歡有人能陪著他睡覺，哪怕是坐在他邊上讓他牽著只手都是安心的。

父母的工作性質導致了能陪兒子的時間很少，家裏請的阿姨也不是全天制的，能陪他的從來就只有這個小叔。甚至在蘇凈樂剛生病那會兒，蘇母雖然為了兒子甘願放棄了提升國家民樂團副團長的機會，辭職在家整整兩年，可真正陪在蘇凈樂身邊寸步不離的卻是小叔。

那會兒蘇凈樂的病情不穩定，情況很差。幾歲大的孩子本來就好哭，一生病一折騰哭得就更厲害了。蘇小公子哭起來可不比其他孩子，人家是拔高嗓子嚎得人盡皆知，蘇凈樂倒是不吵，嗚嗚咽咽的聲音很輕。就是一哭起來收不住，那個眼淚流得嚴重不符合人體所占的水分比例，常常一晚上能哭濕小叔整件睡衣。小叔那個心疼啊！可不就千依百順的，小凈樂想幹嘛幹嘛，想要啥要啥唄！後來一點一點長大了，慢慢接受了自己可能一輩子站不起來的事實，蘇凈樂也就沒那麽會哭了。只不過那麽長的時間小叔都整晚整晚哄著他睡，身邊要是沒個人陪他就會睡不著，哪怕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時候也會因為一丁點兒聲響就驚醒。等蘇凈樂接受了小叔不可能永遠住在他家陪他的事實，也慢慢學會了一個人睡的時候，已經變得沈默寡言了。最嚴重的時候，他能連著幾天不出房門，父母的面都不肯見。

當蘇母在無可奈何之下再次把蘇家小叔請到家裏開導兒子的時候，蘇凈樂甚至有一陣子連小叔都是不理的。也虧小叔耐心好，想盡辦法哄他逗他以至於變本加厲的把他寵上天。

所以也不能怪蘇凈樂一霸著小叔叔就不放，畢竟在他眼裏小叔叔就是他的，只屬於他一個人的。

誰都別想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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