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隨影仰躺在床上發呆已經有大半日了，笑笑阿曹和阿謙輪番叫過一遍，無奈他就像是丟了魂兒的軀殼一樣，怎麽叫都沒反應。最終笑笑幾個放棄了，三個人結伴去周邊景點游玩去了。

至於夜隨影，他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上午看到的情景。蘇凈樂撒嬌的樣子、別扭的樣子、甜甜笑著樣子還有……

夜隨影長這麽大鮮少會有這種無力感，他從沒想過一件對任何人來說都再簡單不過的事情蘇凈樂居然辦不到，他看著他努力了一分多鐘，最終卻還是沒辦法做到。

一根倒在地上的拐杖，蘇凈樂居然沒有辦法把它撿起來……

因為他夠不到。

夜隨影看他很辛苦的壓低身子去撿，可總是差那麽一點，真的只有一點點，也許一公分，也許幾毫米，卻像是萬裏鴻溝，無論如何都無法跨越。

最終拐杖還是讓蘇凈樂的小叔給撿了起來，夜隨影無法忽視蘇凈樂臉上一閃而逝的表情。他忘不掉那種難以形容的，讓人心痛的表情。一剎那就消失了，因為那人是他的小叔，所以蘇凈樂很快就釋懷了。

夜隨影覺得換了任何人過去對蘇凈樂而言都將是一種侮辱，一種刺激，一種打擊。

他頭一次覺得自己沒現身是對的，不是不想過去，而是……

夜隨影看看自己的手，在空中抓了抓。

無能為力啊！

這種感覺以前也有過，就一次。

他記得那年童笑還不到六歲，正是最喜歡跟在他屁股後面跑的年紀。夜隨影是那一塊的孩子王，聰明大膽靈活又有本事，周圍十幾歲的孩子都不是他對手，很自然就成了小孩子們眼裏的老大、英雄、偶像！

那天夜隨影突發奇想帶著童笑去河裏撈魚。寒冬臘月啊！河面那個冰層厚得能牽頭象上去跳舞。夜隨影也能耐，居然真讓他在冰面上搗鼓出一個窟窿。

窟窿是砸出來了，可魚卻半條沒撈到。不但沒看到魚，反而把童笑給折騰到水底下去了。

夜隨影想盡一切辦法都沒能把童笑從水裏拉上來，眼見著他一直沈沈沈，最後一根手指也沒入水中。

要不是大人及時趕到，他知道那天他和童笑兩條小命都得交代在那個冰窟窿裏。大哥把他撈起來的時候他是撐著小半截身子在冰面上的，不過已經完全麻木了，連冷都感覺不到了。

而童笑……

連呼吸都停了……

他忘不掉那天的恐懼感，忘不掉童笑被二哥救上來的樣子，整個人青白青白的，全身都僵了。幾乎所有人都以為童笑沒救了，是二哥連著做了十幾分鐘的緊急搶救，好容易讓小童笑有了一絲呼吸。

夜隨影這麽好的身子骨都在床上躺了半個月，童笑自然沒的說，醫院一住就是幾個月，搶救室那是幾進幾出，最厲害的一次二哥不顧他身體還沒好透就直接把他關在小黑屋裏，誰勸都沒用，老媽哭得眼都腫了他也沒能出來。

沒辦法！這種時候二哥說了算，他最大！

他們家戶主雖然是老爸，不過那時候當家的就已經是大哥了。不過實際握有執法權的卻是二哥，道場裏那群皮翻了天的小龜蛋們見著當時不過十幾歲的葉二哥那就好比見了閻王爺，能躲多遠躲多遠。

那次夜隨影的確是怕了，不是怕他那個提著藤條差點就抽斷他腿的大哥，也不是怕一巴掌把他打得半個月耳鳴的老爸，更不是怕關了他一個星期小黑屋的二哥。他怕的是那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那種眼睜睜見著一條鮮活的生命一點一點走向死亡的恐懼。

前一刻還有說有笑的小夥伴下一刻就僵了、冷了、沒氣了，這種刺激對夜隨影而言無疑是空前的。他向來自滿，天不怕地不怕的以為自己無所不能。打那次之後他明白了，自己其實很弱小，甚至連保護小夥伴的能力都沒有。

他發誓要變得強大，只有讓自己變強才能保護身邊的人。

打那以後夜隨影乖了，著了魔般的刻苦用功。以前大哥拿著藤條追著他練功他都不肯，如今卻自覺到連二哥都心疼。當然效果是顯著的，成績是空前的。夜隨影本來就是他們家最好的苗子，天分加努力，換來的是他這個年紀幾乎達不到的成果。

十幾歲的時候夜隨影就無限風光了，地區少年賽、全國少年賽、乃至於世界級的比賽，夜隨影都能捧著金牌回來。直到最後老爸禁止他出席任何比賽，大哥禁止他和道場的師兄弟們動手，二哥幹脆給他扣了個武術指導的頭銜，明令不許他做教學演習以外的對打練習。

從那以後夜隨影的對手就只剩下那些個武學前輩，都是叔叔伯伯甚至爺爺級的高人，剛開始基本是只輸不贏，甚至還有能只用半分鐘就把他打得半小時起不來的高高手，這才把他當時幾乎滿到爆的自信心給打壓了下來。

再然後，夜隨影成熟了，懂得武學之路永無止境這個道理。然後他找到了最好的自我平衡的方法，那就是在游戲裏當高手滿足一下自信心，現實裏挑戰高高手時刻謹記自己技不如人的事實。在這種反覆把別人打趴下和被別人打趴下的日子裏，夜隨影養成了如今的性格。也就是蘇凈樂曾說過的，人格分裂……

咳！他只是適應能力強，根據情況變化而變化罷了！與人格分裂那還是差了十萬八千裏滴~~

夜隨影反反覆覆想著白天見到的蘇凈樂，這是他長這麽大以來第一次接觸到的類型。他見過的大多是強者、勝者，甚至見過那種讓人感覺可能一輩子都無法超越的王者級人物。當然弱者也有，那種與生俱來就柔弱的，似乎註定了就應該被保護的人他也見過，好比老媽，又好比大嫂。至於那些個不上不下的普通人，大多都能夠認清現實擺正自己的位置，否則夜隨影也不會無端擁有那麽多追隨者。

蘇凈樂卻不屬於上述的任何一種，他無疑是弱者卻並非柔弱，他需要被照顧卻又不肯被保護，他註定許多事都需要借他人之手卻像是不肯認命不肯妥協不願承認自己的現狀。

夜隨影不是沒見過殘疾人，那些人幾乎都樂於接受他人的幫助。他們認得清現實，也願意被幫助，他們知道如何去面對陌生人的幫忙，如何去感受他人的善意。

蘇凈樂不是，蘇凈樂不是那種會坦然接受別人幫助的人，他甚至是否認的，回避的。夜隨影發現蘇凈樂在果園裏的時候充滿了不安，始終是保持著一種緊張的狀態，稍有人聲響動都能驚到他。要不是小叔一直努力安撫，估計都能哭出來。

夜隨影能看懂蘇凈樂在害怕，卻不能理解為什麽。這已經超出他的理解範圍太多了，他甚至想不通這有什麽值得怕的。

夜隨影覺得蘇凈樂像是一盤優質的發泡奶油，細膩綿軟卻又不是能夠肆意揉捏的。夜隨影想，像蘇凈樂這樣的人一定得有適合的環境、適合的溫度還有適合的人才能護得好他。像他這種掉地上就摔了，含在嘴裏能化了，捧在手裏還能給捏壞了的人就該套個玻璃罩子供著，就算如此，怕也經不住別人天天拜，指不準哪天就溶掉了……

就這樣，夜隨影糾結了一整天，理所當然的又失眠了。

————

“我說你至於嗎？飯也不吃覺也不睡動都不肯動，裝憂郁啊？！”童笑實在看不下去，用力把人拉起來罵：“拜托啊老大！你是夜隨影，你裝死給誰看呢！再不起來給我吃飯我現在就打電話讓二哥過來收拾你！”他夜隨影裝帥裝拽裝酷哪怕裝B都行。裝憂郁裝深沈？他媽的能看嗎！

“笑笑你好野蠻……”夜隨影掏掏耳朵，懶洋洋的甩甩手爬起來：“我不過是稍微開動一下腦筋思考一點問題而已。”

“思考！？”童笑怪叫：“你居然會思考！！！”

“靠，我怎麽就不能思考了！”

“拜托！你做事哪次不是憑直覺就是靠本能的，幾時見你思考過了？”夜隨影絕對是手比腦快的類型，倒不是說他四肢發達頭腦簡單，而是他的行動力太強，強到等靜下來想得時候，事情基本都做得差不多了……

夜隨影白了童笑一眼，申辯：“我當然是時刻都在思考，你以為習武之人光靠一身蠻力就行了？！你也太小瞧你老大我了！”

“是是是，我小看你了！誰不知道你是一目十行一口氣能背出六十位小數點的神人，我怎麽敢小看你啊！”當初幾個小鬼頭無聊，拿了圓周率來比賽誰背得多，夜隨影不過掃了幾眼就能一口氣背到六十多位，然後被所有人質疑他作弊。

不過童笑倒是知道夜隨影的瞬間記憶能力很強，屬於超人級別的，否則他根本沒辦法短時間內記住那麽多覆雜的武功招式。他曾經有幸見識到他們家的教育方式，老天爺啊！整就一個斯巴達升級版。夜隨影的不知道哪個師伯在那邊刷刷刷刷演習了一套劍法，童笑被劍光閃到暈乎，劍還沒來得及看清的時候已經結束了。然後那位師伯把劍一放，丟了句：“就是這樣，你們自己練吧！”接著就背著手大搖大擺的走了。

童笑石化，在看到夜隨影居然能完全照著覆制下來後，直接風化了……

夜隨影盤腿而坐，很是鄭重的拍著童笑的肩膀：“你老大我也是有煩惱的，也是需要冷靜思考的！”別說得他好像沒心沒肺沒大腦一樣，他也是個有喜有憂有煩惱的普通人好不好。

“是是是，那我是不是有幸知道老大你究竟在煩惱什麽？有什麽大~~事值得如此思考？”

“我在想……要怎麽保存鮮奶油……”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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