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秋水閣兩人之間的氣氛就變得沈悶起來，他們沿著西湖慢慢走。

杭州城他們都是第一次來，這裏美景如畫卻只是個小城鎮。天下的設定中杭州只有那麽一點點大，周圍青山綠水的最多跳幾只不到三十級的被動小怪，倒是個適合情侶散步休閑的地方。

杭州城駐點的玩家不多，這麽一個設施既不完備又不是升級點的地方，只有那些有錢有閑有閑情逸致的玩家才會在這裏落腳。可這裏又是一個生活職業的天堂，小小一個杭州城完全應驗了魚米之鄉的說法，整個城裏上到醫館下到茶鋪幾乎都被玩家包攬。所以杭州城也是個商人的天堂，倒買倒賣批發定制，但凡有些名氣的生活玩家幾乎都能在這裏看到身影。

那只有幾條街的杭州有點吵，其實人真的挺少，可是地方太小就顯得擠。所以蘇凈樂不想跟人擠，夜隨影好像也對西湖的美景比較感興趣。

就這麽沿著西湖一路走，兩個人都沒說話。

蘇凈樂忽然想到自己忘了和空靈打聲招呼，就這麽走了他會不會難做？可轉念又氣空靈騙他去那麽個地方，關鍵時刻還不向著他，於是賭氣不理他。而夜隨影悶悶的似乎也在生氣，至於氣什麽蘇凈樂不知道。

又沈默了一陣，兩人停了下來。是夜隨影先止步的，跟著他的蘇凈樂也就停了下來。

夜隨影轉身看著蘇凈樂，見他淡淡的樣子似乎還透著那麽些無辜，只覺得無力。他是在生氣，氣自己，也氣蘇凈樂。他總算理解墨色為什麽會那麽評價蘇小公子了，這個人的確有讓人抓狂的本事。他扒著頭發，不知道話該從何說起。

他自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蘇凈樂了，又覺得蘇凈樂應該也有把自己當兄弟當哥們兒。可蘇凈樂的表現又顯得和一般人太過不同，很多時候甚至讓夜隨影有種他根本沒把自己當回事兒的錯覺。

“小蘇……”

好容易等到夜隨影肯理他了，蘇凈樂忙不疊擡起頭，一雙眼隔著鬥笠都閃著光。

夜隨影瞬間無力，覺得自己很傻很可笑，忍不住伸手去揉他的頭，被鬥笠擋了只能改捏了把臉頰。“最近事挺多，有點煩。”這算解釋剛才的沈默，其實他大可以不解釋，說了反倒顯得心虛。

蘇凈樂也許在別的事情上有點遲鈍，那是由於他一般都不深想。可有兩件事他卻異常敏銳，音樂和別人的情緒。夜隨影再多解釋也無法掩蓋某些事實，蘇凈樂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問：“我惹你生氣了？”他能感覺到夜隨影生氣了，也能感覺到他在生自己氣，可……

不懂為什麽！！！

蘇凈樂最讓人牙癢癢的就是這句不懂為什麽，他不懂人心、人性、人情。

夜隨影的回答幾乎和所有被這麽問的人一樣：“沒有。”

兩個字讓蘇凈樂不知所措，一直都是夜隨影逗他開心的，他不知道反過來該怎麽安慰別人。

夜隨影不是空靈，空靈如果不開心他只要吹幾首曲子就好了，夜隨影不開心他卻不知道該怎麽辦。於是蘇凈樂沮喪了，覺得自己果然是很沒用很遭人討厭。

沮喪一旦開始就呈階梯型擴大泛濫，以至於夜隨影繼續往前走的時候讓蘇小公子有一種被拋棄的錯覺。他忍了忍，最終沒忍住，幾步撲上去哀聲問：“你討厭我了嗎？”

忽然貼在背後的溫度像是投入湖中的巨石，噗通一聲就在夜隨影心底炸開了，而蘇凈樂的話更是把夜隨影炸得一楞一楞。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竟然會容忍一個人輕易從背後靠近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個蘇凈樂竟然讓他如此毫無防備？蘇凈樂怎麽能那麽輕易就靠上來？？？而他竟覺得這是一件多麽自然，自然到幾乎像是習慣了的事……

不知道夜隨影的震驚，蘇凈樂只知道夜隨影不搭理他，這是不是說明連他都已經忍到極限了？？？

蘇凈樂慢慢松開手，一點點後退，靠著一棵柳樹緩緩蹲下。

說不清心裏的感覺，鈍鈍的痛，又沈悶又壓抑，有些喘不上氣。可大口呼吸的話痛就會擴散開來，如漣漪般一波蓋過一波。

夜隨影只覺得背後的溫度消失了，莫名得感到一陣清冷。寒意喚醒了他，回頭只見蘇凈樂蹲在地上。以為他哪裏不舒服，上前擔憂地問：“怎麽了？哪裏疼嗎？”

蘇凈樂只是搖頭，深吸了幾口氣才說：“有點累，我先下了……”然後不顧夜隨影的反應直接下了游戲。

————

蘇凈樂靠在床頭發呆，枕頭被子都被他抱在懷裏攏成一堆，高高軟軟的便於依靠。他經常這麽做，這樣會讓他感到溫暖和安全。

淩亂的痛漸漸消失，一種孤寂的安心逐漸蔓延著，一點一點侵蝕掉他的全部。這種感覺他很熟悉，因為熟悉所以更為依賴。

依賴大概是蘇凈樂這輩子唯一學會的生存能力，自他有記憶開始就知道自己和別人是不同的，因為不同所以被人另眼相待。蘇凈樂不知道要怎麽把自己當成普通人，不知道要怎麽和普通人相處，不知道要怎麽和普通人做朋友。所以他的生命裏沒有朋友，有的只是長輩只是親人。面對那些人只需要依賴就可以了，他們會照顧他會保護他會縱容他的任性會容忍他並不討人喜歡的性格。

是的！蘇凈樂從來都知道自己的性格是很不討人喜歡的，有太多的人背地裏這麽說他，他都知道卻只當不知道。對他來說只要有那麽一小塊地是安全的，有那麽幾個人是可以依賴的，有那麽一片天空是可以包容他的就夠了。因此他不需要學會怎麽和人相處，只需要知道什麽人是可以依賴的就夠了。

他以為這就夠了，然而事實證明這遠遠不夠。

人的容忍程度畢竟有一個極限，沒有了血緣的牽絆他又憑什麽能夠無條件去依賴對方，而對方又有什麽理由縱容他呢？

墨色這麽照顧他，他卻不鹹不淡的保持距離。雖然他知道墨色是個可以依賴的人，可墨色畢竟不是個愛心泛濫到無私付出的人，依賴他所帶來的壓力絕不是蘇凈樂想要的。

空靈也很保護他，可他對空靈的依賴是建立在一種共識上的，空靈喜歡自己的音樂，所以他用音樂交換到他的照顧，更甚至他所厭惡的拍照截圖和粉絲見面會都能破例答應下來。

可夜隨影是什麽呢？

夜隨影這個人有一種很奇特的親和力，總讓人忍不住想要接近，會無條件信任他。他照顧人照顧得那麽自然而然，保護人保護得那麽理所當然，甚至讓人依賴都依賴得那麽順理成章。

其實夜隨影只是習慣照顧別人吧！就像他習慣被人照顧一樣。

蘇凈樂笑得有些慘淡，他把這種習慣視為必然，仔細想想他給夜隨影添的麻煩何止一二。

沒有他夜隨影早就成為一代高手了，沒有他夜隨影說不定都能天下第一了，沒有他夜隨影的幫派可能早就成立了，沒有他夜隨影可以想幹嘛就幹嘛，沒有他……

那他到底給夜隨影帶來什麽呢？吸經驗拖累夜隨影的升級的速度，惹麻煩把夜隨影拖下水，妨礙夜隨影建幫立業，甚至還妨礙夜隨影和朋友之間的交流活動。

夜隨影不是蘇凈樂，夜隨影有夜隨影的朋友，有夜隨影的生活，有夜隨影的交際圈。

而蘇凈樂……只有蘇凈樂自己而已……

所以夜隨影會生氣也是對的，蘇凈樂想，他在氣自己不識好歹吧！他都已經說了很忙沒工夫照顧自己了，可自己還是不識好歹硬要跟著他。自己跟去又能如何呢？他的世界自己不懂，既幫不上忙又融入不進去，還要麻煩他分心照顧自己。

原來自己竟是這麽的不識時務，也怪不得別人會討厭了……

————

蘇凈樂迷迷糊糊坐了大半夜，拍了拍昏沈的腦袋微微蜷起身子往下縮，他任由被子枕頭胡亂堆在自己身上，壓得有些喘不過氣卻懶得拉平它們。

縱然這一夜睡得很不舒服，第二天蘇凈樂還是準點起床，頭有點疼可暫時睡不著了。

看了眼桌上的游戲，他暗暗下定決心。經過昨晚有些事他想通了有些還是沒有，那些沒有想通的事因為太費腦子所以就決定不想了。

除了音樂之外，蘇凈樂其實是個很“放得開”的人，尤其是那些痛苦的、不懂的、讓他不愉快的事情。

這也算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吧！

音樂家的情感世界向來是細膩敏感的，過於豐富的感情用於音樂上可以達到一種境界，可用於現實則只能帶來傷害，尤其是蘇凈樂這種不懂得宣洩的性格。

現實中蘇凈樂不得不依賴於別人，否則他無法生存。可游戲裏他四肢健全，難道他非要依附於別人才能生存嗎？

難道他一個人連游戲都玩不好了嗎？

只是一個游戲而已，他竟然都無法擺脫生活的陰影嗎？

不要！

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是蘇凈樂，他要學會獨立自強。

現實沒給他這個機會可游戲給了，難道他不應該好好珍惜嗎？

所以讓他自生自滅吧！

起碼讓他知道沒了別人他是不是還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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