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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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期兩周的學術交流時間不算短,美方的教授們除了介紹自己的研究課題,還做了一系列講座,包括美國環境法規的歷史發展和結構體系、空氣和水汙染治理技術、環境風險分析、還有廢物分類以及處理方法。陶郁不知道中方這些研究生們能接受多少,他自己全程聽下來,對於一個健全的環保體系有了更深的理解。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大半,最後幾天的安排比較輕松,倒數第三天上午結束了最後一次講座,下午中美雙方舉行了一場籃球友誼賽。中方參加比賽的都是三四十歲的少壯派教授,而美方由於陶郁的加盟,勉強將中老年隊伍的平均年齡拉到五十歲以下。

別看陶郁年輕,跟隊友比起來明顯不扛撞,仗著身體靈活打前鋒,投籃的時候被防守的人撲倒,半場都沒打完就傷了腳踝,他一瘸一拐走到場邊,撩起T恤下擺擦汗。

“陶師兄,你後背摔破了!”身後幾個觀戰的學生對他喊。

“沒有啊?”陶郁納悶兒地伸手摸了摸後背,沒感覺到疼。

“沒破,是個紋身!”有個學生靠近看了看,陶郁的白色T恤被汗水打濕,黏在背上隱約透出淡紅的顏色。

“什麽樣的紋身,讓我們看看行不行?”

“美國學生有紋身的多嗎?”

“這麽大一個圖案要紋多久……”

學生們七嘴八舌地發問,陶郁窘迫地拉了拉衣擺,盡量不讓布料貼著後背。

陳立也下場了,見陶郁身邊圍著幾個人,走過來問:“你們幹什麽呢?”

“陳老師,我們想看陶師兄的紋身,他不好意思!”學生們笑嘻嘻道。

“紋身有什麽好看的……”陳立一本正經地說著,趁陶郁不備忽然按住他,半透明的T恤貼在背上,一個展翼的天使圖案映了出來。

“看到了吧?趁他沒收門票,快跑。”

幾個學生嘻嘻哈哈地走遠,陶郁無奈地推了陳立一把:“有你這樣的老師嗎!”

陳立毫不在意地問:“是個天使嗎?”

“猶太教的守護天使。”

“你信猶太教?”

陶郁彎腰拿起一瓶礦泉水說:“不信不能紋啊?”

“那還不如紋個土地公公。”

陶郁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你腳怎麽樣?”陳立轉了話題問,“明天去揚州,你走得了嗎?”

陶郁活動腳腕,有點疼但是不嚴重:“沒大事,回去用涼水沖沖就行了。”

陳立拉住一個學生說了幾句話,學生點點頭跑了,沒過一會兒回來交給陳老師一個東西,陳立順手遞給陶郁。

是一瓶雲南白藥,陶郁接過來擰開蓋子說:“當老師不錯,能支使學生跑腿,讓我想起上小學時候班幹部幫老師家搬冬儲大白菜,被拉去幹活的還美得屁顛屁顛的。”

“你小時候是班幹部?”陳立問。

“不是,所以沒機會搬白菜,評不了先進啊。”

“變著法兒損老師。”

陳立拿過噴霧劑在他腳踝上補了幾下,把藥瓶放到一邊,兩人並排坐在場外看比賽。此時兩隊的編制已經全亂套了,美國教授們分不清哪個中國學生是自己隊的,亂傳球,各種烏龍,打球的看球的都很歡樂。

陶郁看著場上傻笑,聽到陳立問:“你背上是有傷嗎?”

剛才對方一只手正按在傷疤上,陶郁知道混不過去,信口胡鄒道:“……闌尾炎手術留下的。”

“哪家醫院割闌尾從背後開刀?”

陶郁笑了笑不解釋,陳立也沒再追問,隱約猜到了那個守護天使的含義。

倒數第二天交流會組織去揚州參觀,包括一個環保產業園的生活垃圾發電項目和一個即將上馬的環境空氣質量智能監測系統。

美國的垃圾供能技術比較成熟,主要是因為美國垃圾處理基本采用填埋的方式,發酵產生的氣體主要成分是甲烷和二氧化碳,通過地下的氣體回收系統收集起來,輸送到周邊的工廠替代天然氣提供能源。甲烷含量是垃圾供能效率的重要指標,天然氣中甲烷含量在90%以上,但垃圾發酵產生的甲烷含量並不穩定,生活垃圾可以達到50-60%,工業垃圾則低得多。另外甲烷和二氧化碳都是溫室氣體,對於它們應該怎樣規範和控制,美國教授們給出了一些參考意見。空氣質量監測則是老安德魯的強項,他給了一些監測點選取的建議,還有采集的數據應進行怎樣的統計分析、怎樣解讀更具有代表性。

參觀這兩個項目用了大半天時間,下午組織游覽了揚州的著名景點,晚上就在當地的賓館住宿。這是美國教授們在中國的最後一晚,第二天一早回上海有個簡短的閉幕儀式,下午就要乘飛機回美國。

晚飯後教授們步行去看夜景,老安德魯歲數大了要早些休息,陶郁把他送回住處。之後他一個人懶得再出門,待在房間裏給常征打電話,不出所料在響過三聲後被轉到語音信箱——此時芝加哥是上午,正是醫生們早查房的時間。

給對方留完言,陶郁到浴室放了半缸熱水,坐在浴缸邊沿一邊泡腳一邊刷微博,忽然有個新的好友提醒,打開一看微博名叫“環保人陳立”,點頭像進去看了看,大都是各種環保信息,有轉發也有本人評論,偶爾穿插一些微博找孩子的公益消息,一看博主就是個中規中矩搞學術的。

“古板!”陶郁笑了笑,點了關註對方。

沒過一會兒,他收到一條“環保人陳立”發來的私信:打牌嗎?在方老師房間。

陶陶陶郁:方老師住哪間?

環保人陳立:你對面。

陶郁擦幹腳,把手機和房卡揣進兜裏,踩著拖鞋去了對面。進門才發現,這屋裏已經聚了好幾位在打升級,見他來了方老師讓他等一等,下把再加他。陶郁對打牌沒有癮,就是快走了想跟大家聊聊天。他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發現對面是陳立。

方老師一邊打牌,隨口問道:“小陶以前去過國內的工廠參觀嗎?”

“去參觀過電廠。”陶郁說,“我本科學熱動的,畢業以後工作了兩年,也主要給電廠做項目。”

“今天去的這兩個地方,有什麽感想?”另一個教授問。

陶郁實話實說道:“感覺技術是發達國家學來的,但是經過了本土化改良。幾年前我上班時,施工設計都是照搬國外,圖紙都是原裝的,設備裝上運行一段時間就會有這樣那樣的問題,排放濃度比例有差別都會影響運行。這幾年國內環保行業變化很大,我母親也是做工程的,她主管業務,對技術也比較了解,說現在環保廠家大都是自主生產設計,即使應用國外的技術也會做改良,更適合國內的情況。”

方教授說:“是的,本土化改良是很關鍵的一步。總有些人認為國外的技術好,就像美國搞垃圾填埋,有人就批評國內為什麽要焚燒造成空氣汙染。美國地大人少,有的是地方可以搞填埋。在國內可能嗎?像北京上海這些大城市寸土寸金,上億的地皮建個垃圾場,那是埋垃圾還是埋金子啊!”

有人說:“像揚州這樣搞垃圾發電就不錯嘛,廢物利用。”

陳立出掉最後一張牌,說:“垃圾發電目前只能小範圍試點,這跟接收什麽樣的垃圾、無氧化速度都有關系。聽項目負責人介紹他們只收餐飲業食物垃圾,這些降解速度很快,產生的甲烷含量比較穩定。把地下防護隔離做好,對土壤和地下水應該沒有影響。唯一的問題是氣味,發酵產生的臭味很難處理。”

陶郁說:“芝加哥一個汙水廠新上了一種除臭技術,主要是針對硫銨化合物的,說白了就是大面積噴除臭劑,具體配方是專利,我不清楚。那個廠在廠區外圍每隔一段距離裝一個噴霧器,向廠區裏噴那種液體,在汙染物擴散出去之前讓它們完全反應消耗掉。我感覺效果還是挺明顯的,但是費水,液體和水以3比97的比例混合,在南方不缺水的地方還行,在北京搞成本太高。”

陳立問:“那個技術叫什麽名字?”

陶郁說:“我查一下發給你。”

方教授問:“陳老師想搞這個?”

“先了解一下。”陳立說,“上午和垃圾發電那個負責人聊,他也在發愁臭味的問題,產業園現在離居民區還比較遠,以後城市發展就不好說了。”

“小陶以後畢業要不要回國來?”方教授說,“學校歡迎有國外學歷的人才回來任教,能帶來新的思想和技術,你看你師兄做的就不錯,他現在是系裏項目最多的。”

陶郁最近一直糾結畢業回國不回國的問題,眼下最怕別人談這個,於是借著陳立轉移話題道:“我師兄這樣的是人才,搞研究拉項目都有一手,當初我老板不想放他走呢。”

他笑著看向陳立,正好和對方視線相觸,那目光裏的專註似乎帶有某種含義,讓他不由自主地頓了半拍,而對方已經轉過頭去看別人手裏的牌了。

眾人玩到十點多,一些歲數大的教授熬不住要休息了,牌局於是散夥,各人回各人的房間。

陶郁回房間上了會兒網,起身站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忽然有種沒來由的不舍。這裏是他的國家,卻已經不是他的家了。

身後傳來“篤篤”的敲門聲,他走過去拉開門,陳立站在外面,一手握著一瓶啤酒。

“喝嗎?”

“只有兩瓶?”

“兩瓶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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