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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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年一月,美國歷史上第一位黑人總統宣誓就職。此時次貸危機引發的全球金融海嘯仍在持續,美國陷入自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以來最嚴重的經濟危機,失業率持續攀升。

陶郁的師兄在一家公司實習了半年,已經和雇主談好了辦工作簽證,結果畢業前夕由於財政問題公司裁掉了三分之一的員工,師兄的工作也丟了,那個時候想辦延期畢業或是另謀他就都來不及,留學生不必本地人,畢業後兩個月找不到工作就得哪來回哪去,師兄原本定好慶祝畢業的宴席變成了送行飯。

飯局在惆悵的氣氛中草草結束,陶郁把喝得半醉的師兄送回公寓,房間裏的家具已經全賣了,只剩角落裏孤零零的兩個旅行箱。陶郁看了忍不住感慨,當初兩個箱子來,現在兩個箱子回去,中間這麽多年的辛苦又該往哪放?師兄不肯讓陶郁走,冰箱裏還有幾瓶啤酒,一定要拉著他喝光。

“七年啊!”師兄舉著酒瓶激動道,“算上第一年上語言學校,我在這待了七年,努力了七年,以為能留下來了,結果還是差一點,就差一點!”

陶郁能理解那種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心情,看不到希望還好,眼看著希望被打破才更讓人失望。

“師兄,看開點吧,不是實力不夠,都是經濟危機鬧的……”

“美國夢說得好聽,不看出身,只要努力,就能成就一切?!”師兄把酒瓶往地毯上重重一摔道,“公司那幫糊塗蛋似的美國人,物料平衡都整不明白照樣能留下。留學生幹得再好,最先被辭退的也是咱們!”

陶郁把酒瓶扶起來立到墻角,勸道:“這是人家國家,現在經濟不好,為了提高本國就業率,雇外國人的公司拿不到政府補貼。”

“你不明白……”師兄擺擺手一臉頹然的模樣,“留學生沒根基啊,咱們這麽高的學歷,不比那些勞工市場的老黑老墨有價值?為什麽對留學生的政策還不如對他們?因為他們是民主黨的票倉,共和黨的選民是大資本家,留學生哪邊都不沾,連選舉資格都沒有,所以沒人爭取咱們,也沒有好政策!”

陶郁從沒把這個問題上升到政治高度,對方的話讓他無從反駁也不知該怎樣勸解,只能默默無語地陪著喝悶酒。

“我眼瞅三十了,連個女朋友都沒有,空有個學位,現在國內也不是有個外國文憑就好念經了,回去全得重頭來!”

“師兄,別太悲觀,回去畢竟是自己國家,你有這邊的工作經驗,在國內更如魚得水。”

“如魚得水……”對方苦笑一下,看了看他問,“你畢業什麽打算?留下還是回去?”

“我得留下。”陶郁喝了口酒說。

“你看,勸了我半天,你也是不瀟灑。”

“我瀟灑不起來。”陶郁無奈道,“我跟老帕一樣,拖家帶口。”

老帕乃是系裏一位印度師兄,已經在這念了八年博士,孩子都上小學了,他還沒畢業,大有把環境系牢底坐穿的架勢。

“忘了你家還有一口人。”師兄理解地點點頭,“你還是留在這好,回去世俗的事太麻煩。你那個項目做的怎麽樣了?

“兩年了,這階段主要做實驗,分析汙水處理過程中影響汙染物排放的主要參數。”

師兄想了想說:“這應該能出幾篇文章,抓緊時間多寫多投,將來做博後去牛校的幾率更大。”

“博後?!”陶郁一口酒差點噴出來,“就我還做博後?您別逗了!” 他始終不認為自己是塊搞研究的料,一個本科勉強混畢業的主兒,跑美帝來念博士、發表文章、還在學術會議上做報告,別說以前的朋友不相信,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在他的想法裏,能做到現在這步完全是因為跟對了導師,撿了個好項目,能把博士學位拿到手他都要燒高香了,還博士後?簡直天方夜譚!

師兄奇怪地看了看他:“你怎麽不能做博後?現在系裏這些人,你是公認最適合搞研究的,我們都猜老安德魯將來肯定得給你推薦個好地方,說不定連副教授都一條龍包了。”

陶郁目瞪口呆地看著對方,心想系裏人的眼睛都是出氣兒使的麽,自己這麽一混進革命隊伍裏滾屎球的,楞沒被人發現!

“別假謙虛了,同學。”師兄拍拍他肩膀,“趕緊混個教授,將來讓我兒子跟你念博士!”

從師兄家出來,陶郁感覺腳步有點發飄,不敢再開車,給常征打了電話讓他來接,之後蹲在馬路邊,開始思考“別人眼中的我和實際的我到底是不是一個人”的問題,直到常醫生在他面前下了出租車,也沒想出個所以然。對方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他一把抓住了,借著對方的勁兒站起來。

“常醫生?”

“嗯?”

“你看我像能當副教授的嗎?” 陶郁扒著對方的胳膊認真地問。

“嗯。”

“別應付,你好好看看!”

常征看了他五秒鐘說:“像。”

“哪像?” 陶郁不甘心地問。

“暈暈乎乎地跟你導師最像,能當正教授了,你喝了多少酒?”

陶郁:“……”

七月老安德魯受上海幾所高校聯合邀請,準備去參加為期兩周的學術交流活動,同時受邀的還有另外幾所美國大學的教授。老頭歲數大了,擔心自己漂洋過海不習慣,要求對方再負擔一個助手的旅費,這個助手自然是陶郁,還能兼職翻譯。

臨走前的晚上,陶郁在臥室收拾行李。

“你回北京的機票買好了嗎?”常征在客廳裏問。

“沒有,從上海去北京的飛機多,先把老頭安頓好,我現買票也來得及。” 他這次回國得重新簽證,因為戶籍在北京,所以得去北京的美國使館。

“簽完回家去看看你父母?”

陶郁沒接話,他沒告訴家裏要回國,每次母子見面氣氛都不太好,上次還因為受傷的事不歡而散。至於他爸,反正壓根兒也不想見自己。

常征見他不回答,走到臥室門口勸道:“你難得回國,和他們一起吃頓飯也好。”

陶郁合上箱蓋,把行李提到墻邊,猶豫了一下說:“不了,他們也不一定在北京……”

上海方面負責接待的男老師三十多歲,叫陳立,八年前跟老頭做過一段時間博士後,算起來是陶郁的師兄。那年發生911,全美恐慌,外國人比現在還難找工作。陳立當時接到國內幾所大學的邀請,最後選擇來上海。

晚餐時,陳立和老頭聊起當年,雙子樓倒塌後的第二天,老頭帶陳立和另外兩個學生去了紐約,受邀研究樓塌和大火造成的汙染對周圍商戶住戶的影響。

“We went to an office half a mile away from the World Trade Center.”陳立對眾人解說,“The dust was so thick and the room looked like it had been vacent for a hundred years.” (譯:我們去了一個離世貿中心半個邁的辦公室,房間裏灰塵很厚,就好像有一百年沒人用了。)

老頭補充道:“The dust was umulated in just one day. We did a short-term exposure analysis and found all kinds ofponents in the dust, glass fibers, concrete, anhydrite, metal, and even asbestos.” (譯:那些灰塵就是在一天內累積起來的。我們做了一個短期汙染物風險分析,在灰塵裏發現各種成分,玻璃纖維、水泥(粉末)、脫水硫酸鈣(美國建築墻面的主要成分)、金屬(粉末)、甚至還有石棉。)

“Thought asbestos had been banned for decades in the US.” 陶郁說,“It is the mostmon cause of lung cancer. When were the twin towers built?” (譯:我以為美國幾十年前就禁止(在建築材料中使用)石棉了。它是最常見的導致肺癌的原因。雙子塔是什麽時候建的?)

“Asbestos was banned in the U.S. In 1979. The twin towers were built a couple years before so I’m not surprised.”一位專門做室內空氣的教授解釋完,轉向陳立道,“No offence, but I believe asbestos is still wildly used in China. If we inspect this building, it will be very likely to find asbestos in ducts, insulators, and other building materials.” (譯:美國1979年開始禁止使用石棉材料。雙子塔的建成比那早幾年,所以不奇怪。沒有冒犯的意思,但是據我所知石棉材料在中國仍然廣泛應用。如果我們檢查這間屋子,很有可能會在管道、隔熱層和其它建築材料中發現石棉。)

老頭說:“I’ve seen studies showing if you leave in an asbestos containing house but you don’t smoke, or the opposite way, the risk of getting lung cancer wouldn’t be a lot higher than normal. But if you smoke and live in an asbestos containing house at the same time, the moster woulde to you.”(譯:我看過一些研究,如果你抽煙但不住在含有石棉的房子裏,或者相反,患癌癥的風險並不比正常情況高很多。但如果你既抽煙又住在含有石棉的屋子裏,那“怪獸”就會找到你了。)

陶郁笑道:“Your house is new. I bet you told Carol the story so she allows you to smoke at home.” (譯:你家房子是新蓋的(所以不會含有石棉)。我打賭你對你老婆講了這個故事,所以她允許你在家裏抽煙。)

老頭哈哈一笑:“Boy,you know me. This‘s whyyou are my favorite student!”(譯:你太了解我了。這就是為什麽你是我最喜歡的學生!)

晚飯後把老頭送回房間休息,陳立問陶郁要不要一起喝一杯。陶郁欣然同意,反正有時差睡不著,正好和新結識的師兄聊一聊,兩人於是在附近找了間安靜的酒吧。

“聽美國教授們談中國環保,有什麽感受?”陳立起話頭道。

“國內的環保法規還有很多空白。”陶郁說,“這也很正常,有那麽多比石棉房子要緊的事。可是有些東西不能因為當時看不出影響就放任不管,等意識到後果再補救,恐怕要花更長的時間和代價才能挽回。”

陳立點點頭問:“你在美國幾年了?”

“三年。”

“一直在芝加哥?”

“對。”

“Windy City……”陳立回想道,“我在那個城市待了一年,只記得冬天太難熬,其它季節還不錯。”

陶郁頗有同感:“一年裏有半年是冬天,我是北方人都覺得太冷,你南方去的肯定更住不慣。”

陳立笑了笑,註意到他握著酒瓶的左手上戴著戒指:“結婚了?太太也在那邊上學?”

“訂婚,他是西北醫院的醫生。”

“那你畢業是要留在那邊嘍?”陳立問。

陶郁點頭:“是這樣計劃,但是現在經濟不景氣,就業很困難。”

“相比公司,還是學校的職位更保險一些。念書期間多發文章,參加學術會議爭取做報告的機會。”陳立說,“中國留學生大多不愛出頭,只顧閉門造車,這樣不好,留學生是沒有根基的外來者,想讓別人認可你的研究,就要增加自己的曝光率。”

這是陶郁第二次聽到人說“留學生沒有根基”,但陳立的態度顯然要比之前那位師兄積極,沒有根基可以自己打造根基,不能光指望外界發現自己,要主動去爭取關註。陶郁覺得陳立講得有道理,但也有顧慮:“Andrew好像不太讚成學生投會議論文,覺得會議比期刊門檻低,會拉低論文水平。”

“自己掌握好平衡。”陳立說,“衡量研究水平主要看期刊論文,但是參加會議能讓你結識更多同行,讓別人知道你在做什麽。告訴你一個竅門,你可以在會議上提出論題和先期實驗,然後把完整的數據分析和最終結論在期刊上發表。有人覺得這個做法功利,但工科本身就和純理論不同,我們研究不是為了寫進教科書,而是為了盡快轉化為應用,最大可能的市場化,你說是不是?”

陶郁不由點了點頭,陳立的觀點給了他一些啟發,扭轉了他看待研究的視角。

“師兄你當初為什麽選擇回來?我聽Andrew說,他其實想多留你做幾年博士後,911那陣風頭過去,你完全可以在那邊找個副教授的職位。”

“和你的性質差不多。”陳立說,“你是要留下,我是不得已要回來。”

陶郁了然,和對方碰了下酒杯說:“國內高校待遇也不差,也許比留那邊發展更好。”

陳立笑了笑,不置可否,慢慢喝完杯裏的酒,兩人各自回去休息。

陶郁一直以為這次是純學術交流,當陳立提到開幕儀式會有領導出席時,他以為只是學校領導。活動開始前,雙方的教授在會議大廳裏閑談,陶郁正專心給老安德魯做翻譯,忽然一行人從外面進來,他隨意瞥了一眼,當看到校長陪同的那個人時,他活像被雷劈在了原地,迎著對方同樣驚異的目光。

陶郁嘴角抽了抽,微不可聞地喊了聲:“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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