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途還得去一趟公司，換好衣服出來就看見衛殊坐在窗邊發呆，順著他視線看過去便瞅見了隔壁那小孩兒。

衛殊一邊神游聽見腳步聲卻還是知道傅途要出門了，捧著茶杯打著呵欠含混不清地開口：“早去早回啊，昨天買的菜還剩下不少呢，可不能學官僚主義鋪張浪費那套。”

話是這麽說，但主要原因還是後天衛殊就要進劇組拍戲了。為了保證質量，再加上布景幾乎都在影視城裏面，所以導演方面是希望能進行封閉式拍攝。這樣的狀況即便不用持續好幾個月，但半個月以上肯定是避免不了的。

傅途笑而不語，走到衛殊身邊低頭在他唇上親了一口轉身出了門。

傅途離開沒多久門鈴忽然響了起來，衛殊回過神來，還以為是他忘了帶鑰匙，裹著被子便跑去開門了。卻沒想到門一打開站著的卻是一個他完全沒想到的人。

葉卿雲。

距離當初的綁架案過去已經快一年的時間，曹諾毫無疑問當場被趕到的警察擊斃。傅途如他所言，將對付葉氏的計劃完全終止，並且完全脫離了葉氏。但葉卿雲卻因為曹諾的死一蹶不振，雖說最後好歹還是保住了公司，損失卻相當慘重。

短短一年，葉卿雲跟衛殊當初見到的那副光鮮亮麗的模樣早已經大相徑庭。眼前原本時刻都妝容精致的女人頭發花白，眼窩深陷，疏於保養讓蒼老的痕跡越發清晰地顯現。此刻的她，看起來其實已經與普通的婦人無異了。

衛殊楞了一下，把肩上的被子取了下來抱在了手裏，“您怎麽會過來？”

其實也不是不氣葉卿雲這些年以來的所作所為，只是事已至此，葉卿雲其實也是個可憐人，苦心孤詣這麽多年最後身邊一個人都沒留下。偏偏，導致這樣結果的人還是自己。

他恨不恨她其實已經是個沒有意義的事情了，之後一個人獨自存活的日子，對葉卿雲來說其實就已經是最大的懲罰了。

葉卿雲眼中當初咄咄逼人的氣勢早已經煙消雲散，沙啞著嗓子勉強扯出一個笑，“我準備離開A市了，臨走之前想過來看看。”

衛殊點點頭表示了解，隨即側身讓到一邊，“傅途他現在在公司，要不您先進來等？”

葉卿雲搖搖頭，“我說幾句話就走，而且我是特意來找你的，就不等他回來了，他應該也不是很想見到我吧。我糊塗了這麽多年，現在終於想通了，但是已經太晚了，我早已經不奢求傅途還能原諒我了。”

提及當初的事情，衛殊也沒法再發表更多的看法，索性只好保持沈默。

“阿姨喝點水吧。”衛殊把水杯推到葉卿雲面前，無意間瞥過去卻見她手腕一道長長的劃痕，分明就是割腕之後留下的傷口。

葉卿雲順著他的視線落到自己的手腕，有些慌亂地把袖子拉了下去，“這是上次不小心劃到的，現在已經沒什麽問題了，你別跟傅途說。”

衛殊神情有些覆雜，卻還是點了點頭。

周遭的氣氛忽然沈默了片刻，葉卿雲握著杯子的手握緊又松開，最後長出一口氣，“這一年大概是我這輩子過的最艱難的一年了，我畢生追求的東西在眼前一一破碎，現實一次一次告訴我，我不過就是個自作聰明的傻子罷了。”

葉卿雲捧著杯子抿了一口水，聲音很輕 ，“我想過很多次，如果當初我沒有匆忙跟傅森結婚，沒有因為曹諾離婚，沒有因為忽視傅途，這一切會變成什麽樣子？可是不管是怎麽樣的想象都沒辦法把我從如今已經既定的現實中解救出來。”葉卿雲把衣袖往上撥了一些，“你猜的沒錯，這是幾個月前我自殺未遂的傷口。”

精神近乎完全崩潰的幾個月前，葉卿雲再也受不了選擇了割腕自殺，可到底決心還不夠堅定，及時被人送到醫院傷口也並不是很深所以被救了回來。

可到底，還是留下了可能接下來的幾年都沒有辦法消除的傷疤。

“養傷的那段期間，我想了很多。我曾經怨過、恨過，怨傅途為什麽不看在兄弟情的份上放曹諾一次，恨我這些年養出了一只白眼狼。直到那個時候我才想清楚，這樣的結果其實何嘗不是我一手促成的？我因為對於曹諾父親的愧疚所以把力所能及的愛成千上萬倍的投射到了曹諾身上，卻從來都忘了，傅途也曾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

要真說衛殊有多感動，其實真的不至於。

他從小就不是那種情感特別豐沛的人，所遵循的原則從來就是你對我好一分我還你十分。葉卿雲在他的範疇裏，實在不屬於這種人，所以相對來說他看待起問題也會客觀一些。

葉卿雲說著說著眼淚便開始啪嗒啪嗒往下掉，哽咽著開口：“孩子，你能原諒阿姨嗎？”

衛殊的表情逐漸嚴肅起來，隨手抽了張紙巾遞過去，正色道：“如果您是問我的話，我的回答很有可能要讓您失望。但如果您是希望借我的口得到傅途的原諒，好讓自己能夠心安一些，那麽很抱歉我沒有辦法給您這個回答。”

這個世界上其實沒有感同身受的事情，如果不是親身經歷，不管你們之前的感情有多麽深刻，你所感受的痛苦遠不及那人的一半。

所以無論是誰，都沒有這個資格替傅途原諒。

葉卿雲對衛殊的回答似乎並不意外，沈默了片刻忽然毫無預兆地起身，“把這些話說出來之後輕松了許多，傅途那邊就不要告訴他我來過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處，笑笑：“之後的日子我會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好好活下去，希望他也是，把那些過去通通忘掉，有可能的話偶爾去曹諾的墓前看看。我這一走，大概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了。”

從懂事到上學再到大學畢業之後直接進入公司，她的一生似乎都不是在為自己而活。大概真的只有經歷過死亡，最後才能真正感覺到即使快走到生命盡頭的時候，自己依舊還是沒有什麽可以回憶的啊。

衛殊把人送到門口，在門被再次關上之前，到底還是開了口：“阿姨不介意的話，留一個電話吧，總歸還會有需要聯系的時候。”

葉卿雲怔了幾秒，才從包裏找出一張名片遞給了衛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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