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

萬浩聰同唐亦風爭唱了幾個鐘，另外幾人連麥也搶不到，高志宏大叫三百聲讓位啊讓位，見那二人叫板得厲害才沒人肯主動示弱，他只得不斷地往嘴裏填食。

萬浩聰唱到第三小時終於敗下陣來，只覺喉嚨冒煙。他用手在面前扇風，坐下之後滿世界找水喝：“水呢水呢……Chris去哪裏了？”

唐亦風貼近他坐下來：“聰少你到底是要找水還是找Chris啊……餵那是我的杯啊！”

萬浩聰喝凈唐亦風的水，站起來的時候腳下有點打晃：“好熱，我出去透透氣。”

唐亦風目送他跌撞地拉開包廂的門出去。Donald的少爺性情時見時不見，他通常驕矜，難以討好，可偶爾表現出的與人親昵又著實叫人怦然心動。

……啊！唔得唔得！好像想到奇怪的地方去了！唐亦風敲敲額頭，抓起萬浩聰丟下的那一支麥塞到高志宏手裏：“不要吃了，快起來同我合唱這一首《相思風雨中》！”

“餵！女聲我唱不上去啦……”

萬浩聰頭昏腦漲地走出來，剛好碰到端著無酒精飲料返來的謝立豪，他跳過去抓起一只大杯仰頭喝盡，痛快淋漓。

“嘩！好舒服！……還好你沒走，我以為你提前跑掉了。”

“我不出來怎麽辦？一首都輪不到我，簡直以為跑來聽演唱會。”

萬浩聰嘿嘿笑著湊近謝立豪：“點解不同我講？我讓你嘛……”

謝立豪盯牢他被熱氣蒸騰得粉撲撲的俊俏面孔，竭力壓下心頭想捏上那柔軟臉蛋一把的念頭：“……免啦，你難得出來瘋，邊個敢同你爭啊。”

萬浩聰笑得好開心，他大力地拍著謝立豪的肩膀：“啊哈！你真知我心意，出來逍遙一次不易，邊個知道下一次是幾時，今朝有酒今朝醉。”

“Donald，其實……”

“那邊的兩個，外面的風景很好乜？要去那麽久？”

謝立豪剛要講些什麽就遭人打斷，原來是唐亦風怕寂寞，跑出來喊人。萬浩聰與謝立豪錯身而過：“我去洗個臉，你們先回。”

轉過一個轉角走出幾步，萬浩聰呆立當場。

一尺開外房門打開，屋中走出四五中年男子，萬父赫然在其中。萬浩聰沒想到父親會同人將生意談到這種地方，一時錯愕。

萬先生助手隨後出來，見到父子倆離開幾步距離，冷冷地瞪住對方，連忙打圓場。

“聰少爺，同朋友來玩嗎？”

“爹地，德Uncle……”萬浩聰敏銳地發覺父親眼光越過他的肩膀看過去，他轉過頭，看到轉角那邊謝立豪正走過來。

謝立豪嘆自己直感總這麽神準，剛剛出來取飲料已經覺得某人背影像足萬先生助手，心裏還自我安慰哪裏真的就這麽巧，父子倆在同間KTV也能走對面。剛剛思前想後全是不放心，便追過來，果然給他見到至壞場面。

“萬先生。”

萬父依舊冷口冷面，只對自己助手附耳幾句轉身去追客人：“叫少爺跟我回家。”

萬浩聰默默將自己臺跑車鑰匙放到謝立豪手裏，低頭向外走。他看起來同幾分鐘之前神采飛揚的樣子全然不同，寂寞軟弱得很。

謝立豪心酸，急急揚聲：“Donald，明天——”

萬浩聰只背向他擺擺手，看上去就要倒下。

像灰姑娘聽到十二點鐘響，魔法瞬間消失，不得不自舞會逃離。

**

“這幾天都見不到你人影，你到底在做些什麽？”

萬浩聰在父親面前低著頭，一言不發。即使父親坐著而他立著，卻總叫那股氣勢壓得喘不過氣。

對方似並未打算聽他答覆，兀自道：“我已替你安排，下周你到萬年見習，會有人開始領你學做事。”

萬浩聰驚慌失措：“但你才講過要給我兩年時間——”

萬父拍案而起：“給你兩年時間是叫你好好反省，思考將來怎麽接手萬年，不是叫你鬼混！但我看來你根本沒有在考慮自己和萬年的前途！”

“但我——”

“不要講了！”萬父大怒，習慣發號施令的人從來沒有聽人講話的習慣，“你整日同Chris在一起，學不到任何東西！年紀小的時候你同他一起我不做反對，但你已經是大個仔了，要懂得該同什麽樣人接觸交往。你同Chris不同，萬年遲早要落在你身上，你的交際圈應該是銀行家和律師，而不是什麽司機的兒子！他對你的將來沒有任何幫助，充其量同阿海一樣做萬年一個小小職員，而你會是他的老板！……你笑什麽？！”

萬浩聰仰起頭，白皙面孔向光，似一株會發光的植物。他卷起嘴角，笑容可愛，但總叫人覺得他快要泣不成聲。

“Chris才不會進萬年……他說不肯讓謝家兩代為你打工……”

萬父面色鐵青，憋很久才自唇齒間迸出言語：“……那與我無關。”

萬浩聰在臉上抹一把，像是把一層面具揭掉了。他平靜地說：“是，除了萬年，還有什麽同你有關呢？”

他轉身就走，任憑威嚴的父親在後面跳腳。頭也不回。

假如我不姓萬。

他想。

假如我從未生在這個家。

不是誰的老板，只是誰的好兄弟。

他說飛去哪裏，就同他飛去哪裏。

……

萬浩聰折疊起身體將自己蜷成小小一點窩在房間的一角，一室黑暗裏他覺得自己快要消失。

忽然窗外有光打進來。燈光閃滅。

他怔一下，猛地跳起來撲到窗口。

那是他車子前燈。

他看到那臺BMW停在別墅之外，一條漆黑人影坐在車子前蓋上。

真夜裏Chris眼睛有著熠熠的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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