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立就端著酒杯走過來，很熟稔地跟經理打招呼，微笑著跟他喝酒。雖然他不看管燁，可他的存在讓管燁很不自在。

“今天張經理怎麼有空來喝酒？”

“哦，今天是我們的十月銷售冠軍請客。喏，就是這位，來管燁。認識認識，這是卓越咨詢公司的夏總。”

“你好。”管燁拘謹地站起來，對他點點頭。

“幸會。”夏立從容地微笑著伸出手，管燁卻楞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去看另一個人，李岳雲卻在此時沒了蹤影。

硬著頭皮，伸出了手。熟悉的溫暖，回憶如絲絲細雨撲面而來。

管燁呆呆地任由他握住，不敢對視他眼底露出的溫柔。他倉惶地發現，早就平靜的心不聽話地躁動起來；原本以為忘記的東西，其實就深藏在心底，一有時機便跳了出來。

“坐下坐下，別站著呀！餵，管燁你來敬夏總一杯吧！”張經理喝了些酒，嗓門大了起來。遞過酒杯，硬塞到管燁的手裏。

偷偷看了一眼其他人，喝酒唱歌自得其樂。松下一口氣，放下酒杯，對張經理說：“我不太能喝酒，經理替我敬吧！”

“那怎麼可以，你的成績少不了夏總──”

“我還有事情，你們慢慢喝。”夏立立刻打斷他的話，站起來要走。臨走的時候，看了管燁一眼，眼神不知是悲傷還是無奈。

經理等夏立走了，喝紅的臉鼓鼓的，攬過管燁的肩膀，有些迷糊地責備他說：“你啊，真不懂事。叫你敬酒你還不敬，你知不知道你那麼多客戶是誰幫你拉的？”

“誰？”酒吧裏很暖，管燁卻脊背發涼。

“誰？哈哈，哈，”他仰頭大笑，湊過來低聲說：“我，我悄悄說，你可別跟別人說，哈哈，.就是剛才那個人了。”

“你說是夏立？”

“夏立？哦，是的。夏立夏總，我無意中聽誰說起來，他們原來都是夏立的客戶，推薦來的……”

“張經理，你喝醉了？”

“我沒醉，不信你問夏總。你去問嘛！”

經理原本靠在管燁身上的腦袋，被用力地推到了一邊，摔在沙發靠背上。正要罵人，眼睛一花，發現剛剛在身邊的管燁沒有蹤影。

“夏立！”管燁喊住已經走到門口的那個人。那人轉過身來，抑制不住驚喜，伸手就要去拉管燁的手，被管燁側身躲過。

“我有話說。”

“好。去我車上吧！”

一樣熟悉的車飾，還有管燁熟悉的味道，拿起那罐空氣清新劑入了神。

“你最喜歡的檸檬味，是你買的，這一瓶我沒舍得用！因為用完了就沒有了……”

管燁沒表情地放下瓶子，諷刺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沒想到你是個戀舊的人呢！”

“小燁，我……”

“我來是跟你說一件事情的。說完就走，你放心我向來不是糾纏不休的人。”

夏立苦笑道：“我喜歡你糾纏不休。……”

“那些個客戶都是介紹他們來的對嗎？”管燁打斷他的話，不看他的表情。

“恩，……我只是想幫你，我知道小凡……”

“那就是了？”

“是。”

“謝謝你！不過，以後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情。雖然我不如你能幹，但是還不至於離了你活不下去。”

“你就這麼恨我？”夏立使勁兒拽過管燁的手，看他惱怒的眼神：“你恨我，是嗎？怎樣做都不能挽回是嗎？”

“不，我不恨你。只是不想再見你，大家好聚好散，何必呢？我年紀大了，不是當年二十五、六的年輕人，玩兒不起。你另外找個嫩些的吧，呵呵，你夏立一招手，不知道有多少人爬過來呢！……”管燁笑得蒼涼，懶懶地看窗外。

夏立不屈地搬過他的腦袋，盯著他，顫聲問道：“我不是玩兒，我愛你。不不是玩兒！”

霎時間，世界都安靜下來，一切都褪成黑白色，只有那人深情無比的眼神，還有雷鳴般轟響的表白：“我愛你！”

“你說什麼？”管燁咽了下唾沫，艱難地道：“你再說一次？”

“我說：我愛你！是真的，不是玩兒。”

腦子空白了幾秒鍾才反應過來，管燁咧嘴一笑：“呵呵，你愛我？謝謝！……不過，這次的游戲一點都不好玩。”

夏立咬牙恨道：“你不相信我？”

意想不到的沖擊之後，管燁神色自然了一些，他搖搖頭反問道：“你覺得我還會相信你嗎？夏總。”

“要怎樣做你才相信？”夏立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悲慘過，原來自己已經沒有信任度，就算是真心也沒用了。

“不用做。我相信你……不過，”管燁笑起來，“就算是真的，那又怎樣呢？我已經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我們重新開始吧？小燁。”

“不要說這樣的話，以前的夏立多麼驕傲！成熟的男人不帶那麼認真的，你的話我都記得。”

“我錯了，以前我錯了，還不行嗎？為什麼不相信我這一次？”

“夏立，不是所有的錯都可以被原諒的。就算原諒了你，愛也回不來了。”

……

管燁憐憫地看著他，嘆了口氣，低聲道：“你好好珍惜下一個愛你的人吧！”

拉開車門，輕輕地關上，沒有回頭。

走到樓梯轉角地方，聽見一男一女的對話，聲音很熟悉。

“對不起。我想我不能。”是李岳雲的聲音。

“為什麼？”應該是楊妮沒錯。

“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你們在一起嗎？”

“沒有！”然後是重重的嘆息聲，“他討厭我。”

……

聽到這裏，管燁心臟都快停止跳動了，像做壞事般逃開。

回到座位，大家都紛紛譴責管燁的失蹤，強行灌酒。管燁被管燁的話弄得心事重重，來者不拒。

“不要喝。”一會兒李岳雲跟楊妮一前一後走過來，看不下去，替他攔了好幾杯酒。

眾人見李岳雲出頭，把矛頭指向他。李岳雲說自己不喝酒，但還是被灌了好幾杯。

“他喝醉了。我送他回家吧！”李岳雲不由分說地拉起管燁，跟眾人道別。楊妮眼神覆雜地看著管燁靠在他的身上，搖搖晃晃地離開。

“不想回去。”其實管燁酒量並不那麼小，只是不想呆在那裏。

“那我們再去喝一杯？”

“好。就算還你那個人情吧！”

“去哪裏？”

“我以前那個酒吧。”

雖然老板換了，酒吧的風格卻一點沒變。二樓依舊是咿咿呀呀的昆曲，清澈的河流從窗外流過，明代的木椅雕刻著時光的痕跡。

“對不起。”

“什麼？”李岳雲還沈迷在音樂中，沒回過神來。

“剛才不小心聽見你跟楊妮的對話了。”

李岳雲若有所思道：“你聽見了呀？全部？”

“不。一點點！”

“哦。我也看見你了，在夏立的車上！”

管燁驚訝道：“你認識他？”

“不單單是認識，以前在他公司上班，被炒了。”

“我……”

“你是他的情人？”

李岳雲問得那樣直接，管燁有些窘：“你……”

“沒關系。我也是！”

“是什麼？”

“我有一個喜歡的男人，可是他不喜歡我。”李岳雲嘆口氣，“他很驕傲，很冷漠，我只見過他三次，就再也忘不了他。我知道，其實是因為他還深愛著死去的戀人，所以才那樣。他越是冷漠，我就越心疼越忘不了他！他應該是個討厭糾纏不休的人，所以再也不敢去找他，只能偷偷想念。……你說我傻不傻？”

看李岳雲沈醉的眼神，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傻的很。”管燁的眼神越過他，不知看到何方。

“你呢？你跟夏立……”

“我？很簡單，”管燁自嘲道：“我愛他的時候，他不愛我；我不愛他的時候，他又來說愛我。”

“大學的時候，我有也有一個戀人。畢業頂不住找了女朋友，我不勉強他，也不怪他，我知道同志很難。不過，要是他還來找我的話，我一定不會回頭。”

“為什麼？”

“因為我害怕被甩第二次。”

管燁故作輕松地笑道：“那你還敢愛上另一個人？你不怕他也甩你？”

“他不會。若他真能愛上我，就一定不會甩我。”

“那麼自信，為什麼不去找他，追求他？”

“不，順其自然吧。”

管燁很難受，不知是喝多了，還是因為李岳雲的那一番話。又喝了幾杯，頭昏昏然，惡心難受的厲害。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

“一定要。不用跟我客氣啊！”

“你不是喝酒了麼？”

“沒關系，幾杯而已！”

把管燁扶上樓，摸索著開門。

“小聲點，別吵醒了他們。”

李岳雲點點頭，低聲說：“我去上個廁所。”

陳然聽見聲音，從房裏出來，皺眉道：“明天我有早讀。”

管燁忙道歉：“對不起。我馬上就好！”他知道陳然睡覺極輕，一點聲響都不行。

“陳然！”廁所門口站著一只呆頭鵝，張著嘴巴，傻乎乎地盯著陳然，眼睛轉不過彎來。

十三

管燁明白，原來李岳雲口中說得那個喜歡的人就是陳然。又驚又酸，驚得是原來陳然有那麽不幸的過去，酸的是，是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明白。

晚上管燁請陳然吃飯，陳然本來想拒絕，可是管燁說自己拿了獎金，希望可以略表一下他們兄弟倆的感激之情，陳然這才勉強答應。

環亞餐廳，本市最高檔的西餐廳。

出租車在這裏停下時，陳然稍稍驚訝了一下，他有些懷疑地看了一樣管燁，管燁篤定地笑著點點頭，說：“就是這裏。”

“早知道，我就不吃中飯了。”說著，推門走了進去。留下驚呆了管燁和管小凡，小凡瞪眼道：“剛才他是在開玩笑麽？”

“對啊，是在開玩笑。”

彗星撞地球般的震驚——陳然居然會開玩笑？！

這樣高檔餐廳，管小凡吃得腰酸背痛，屁股跟長刺一樣坐不住。管燁倒以為是他腿不舒服，問：“是不是腿酸呀？”

“啊？不是，我……”

陳然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可是比說話還管用，管小凡果然不敢再扭屁股了，乖乖地坐到了最後。

睡覺時，管燁問小凡今天那根筋痛，怎麽陳然看一眼就好了。管小凡紅著臉說：“哥，要是我說我喜歡他，你會不會打我？”

“啊？”管燁跳將起來，今天第二次被震到火星上。

管燁摸摸他的腦袋：“被槍打壞了？”

“沒有！”管小凡臉紅得跟猴屁股，期期艾艾地說道：“那個，我喜歡陳然。”

“傻瓜，你知道什麽叫喜歡？你只是感激他罷了……”

“不是，我……”管小凡打斷哥哥的話，“我知道喜歡。他在身邊我就心跳加快，做事情特別起勁兒，總喜歡偷偷看他，我知道這就是喜歡。我……我還想，還想抱他！”

……

“哥，我真的……”

管燁長久沒有說話，心煩意亂安慰管小凡道：“你先別亂下定義，睡覺吧。睡一覺就好了！”

“哥，你……”此刻極需要傾訴的小凡，看著哥哥不正常的臉色，忍住說話的欲望，乖乖躺下。

結果，那晚上誰都沒有睡好。

陳然很奇怪哥倆掛著黑眼圈的樣子，活象兩只大熊貓。吃飯時，多看了管小凡一眼，管小凡一傻，多喝了好幾碗稀飯，上課時老跑廁所。

得知管燁借住在陳然家後，李岳雲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厚著臉皮跟在管燁後面晃悠，說什麽今天我去你家玩玩吧？

“玩什麽？”

“就是拜訪一下了。”

“那不是我房子，等我還債買了房子你再去拜訪吧！”

“沒關系，現在的房子也好的。”

“不好意思，我房東脾氣不好，不喜歡生人，你不是不知道！”

……

搬出陳然，李岳雲立刻偃旗息鼓，乖乖地閉嘴。管燁酸酸地問：“你那麽怕他呀？可不象你呢！！”

“我不怕他，我怕他生氣。”李岳雲笨蛋一般正兒八經地回答，生怕對方不明白還加了一句：“他是塊冰，要慢慢溫暖，急不來的。”

管燁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過了幾秒鐘，李岳雲又竄過來悄悄兒問：“你知不知道他什麽時候生日？”

“不知道。”

“啊，你幫我打探一下？”

管燁忍不住猛地站起來，瞪著眼睛看他：“我是你的狗腿子麽？”

“哎，不是你……”李岳雲摸不著頭腦，伸出手空空地撈住了空氣。

“為什麽是陳然，他們都喜歡他，他們都想討他歡喜，只有我是一個人。”管燁的眼睛酸酸，對著衛生間的鏡子發呆，腦袋裏一團漿糊，千萬個頭緒怎麽也理不清楚。

他嫉妒陳然，他很想恨陳然，可是他不能。他拼命壓制住這種心情，直到有一天它們如魔鬼般爆發出來。

那天陳然依舊抱怨管燁的晚歸，吵到自己休息了。他的語氣並沒有多嚴厲，甚至比起之前緩和了很多，可在管燁的眼裏，那是一種勝利者高高在上的驕傲，一種對待卑微者的蔑視。

“我知道我們麻煩你很多了，對不起。我正在找房子，請你等幾天好不好？”就算氣到爆炸，管燁還是那樣彬彬有禮。

“你？”陳然驚訝了，他並沒有嫌棄對方的意思，不過是稍微抱怨了一下，以前也是有過這樣的情況，可管燁從未像今天這樣生氣，雖然他很有禮貌。

陳然意識到也許他真的過分了，自從周賢死後，他意識到自己變了很多，變得刻薄而冷漠，可他不想改，明知傷害了別人也不想改。

可，今天他頭一次感到自己的過分。周賢知道一定會很傷心吧，他一定不喜歡現在這個尖酸冷漠的陳然，一定會罵我的吧！想到周賢，陳然的心一下子濕潤起來。

“對不起！”一句話想都沒想到就這樣自然地從嘴巴裏說出來，連陳然自己都呆住。

剛說完那些話，管燁就後悔了：明明是自己嫉妒，明明晚歸打擾別人，還這樣要挾似的說要搬走的話，你是什麽人，別人在困難的時候幫助你，你有什麽資格在這裏耍脾氣？？

聽到陳然的道歉，管燁更是羞愧萬分，臉色血紅。兩人就這樣傻傻地站著，管小凡打著哈欠走出來，迷迷糊糊地問：“你們怎麽了？不要吵架，我會好好念書的。”

他牛頭不對馬嘴的話，叫陳然忍俊不禁，嘴角微微翹起，說不出的有多可愛靦腆。管燁看在眼裏，忽然明白為什麽他們都喜歡他了——這個人，跟孩子一樣善良又率真，怎麽叫人不喜歡。跟他比起來，自己是多卑微呀！

十四

管燁摸摸小凡毛毛的腦袋，推了他一把：“去睡吧，我跟陳老師有點事情。”

管小凡猛然醒來，以為哥哥要談自己喜歡陳然的事，眼睛瞪起來，急忙拉住哥哥：“哥，我有話跟你說，很急的。”

“啊？”摸不著頭腦的管燁被拉進房間，管小凡關上門，皺眉，口氣很硬：“哥哥，你怎麽可以出賣我？”

“什麽？”

“你跟陳然說，我喜歡他了？我要自己說，你不要插手。”

管燁哭笑不得，一把掌拍過去：“你知道個P，不是這事。”

“那是什麽？”

是什麽？管燁楞住，難道要說自己嫉妒陳然，找不痛快麽？搖搖頭，換了個話題：“你的腿好得差不多了，我也攢了些錢。不能老是打擾人家，我想我們搬出去吧。”

原以為管小凡會不情願，誰知他躊躇了兩分鐘，點頭同意。

“好。”

“你不會怪哥？你不是喜歡陳然麽？”

“不會啊！”管小凡笑道：“在這裏，總感覺被他施舍，反而不能直起腰來追求他，若搬出去的話，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跟他戀愛了。”

小凡驕傲的笑容，管燁的心裏有說不出的滋味，自己真是老了。懦弱又卑瑣，喜歡一個人不敢勇敢地去追逐，只是自己偷偷嫉妒苦惱，連個高中生都不如呀！

想到這裏，他豁然開朗：天底下有什麽過不去的大事呢？能愛就愛，不能愛就拉倒，哪裏找不到愛自己的人？何必把自己逼到死胡同。

人生苦短，快樂尚且來不及，哪有時間發愁呢？

“好，我們明天就去找房子。”

第二天，管燁就開始忙著找房子。地段不能太偏，因為小凡上學會不方便；但也不能太貴，不能買了房子就喝西北風呀。左右篩選都找不到合心意的，正發愁，李岳雲進來了。

最近他開始自己單幹，每天忙到見不到人影。

“你要買還是租？”

“買。”

“好有錢呀！居然看2號線附近的房子。”李岳雲驚道，“看不出呢！”

管燁微微一笑，奪過他手中的房屋宣傳資料。他笑得淡然，李岳雲怦然心動，聲音不由自主低下來：“找到沒有？要不要我幫忙？”

“好！”管燁毫不客氣地點點頭，完全沒有以前的戒備：“你準備怎麽幫我？”

“我！”李岳雲楞了楞，有些不習慣管燁的態度：“我的朋友在美國，他在有一套房子在梅花苑，全裝修，讓我幫著照看。你可以先去住。”

“梅花苑？很貴的。我買不起，再說我是買房子不是租賃。”

“我知道，最近他的綠卡就要辦下來，所以恐怕那房子是不要的。托我賣掉，價錢是可以商量的。”

管燁低頭想想點頭同意了，約定好周末就搬家。

管燁加班，李岳雲非要送他，美其名曰關心同事，其實是想親近陳然。管燁心知肚明，也隨他去。李岳雲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好笑又難過，他瞥了他一眼：“你有點出息，陳然又不吃人。”

李岳雲馬上接口道：“他若想吃我，我一定不猶豫。”他以為管燁會嘲笑，但對方卻沒作聲，很認真地看著地鐵上廣告，好像什麽都沒聽見。李岳雲琢磨不透身邊這個溫和的男人，到底在想什麽。對誰都很平和，沒有棱角，但實際並不那麽簡單。對自己忽冷忽熱，讓人搞不明白親疏。李岳雲覺得自己很成熟，但比起管燁，他還是覺得差遠了。他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成熟，像一根堅韌的竹子。雖並不粗壯，卻不容易折斷。

“喜歡吃什麽，我要買菜。”管燁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李岳雲摸摸嘴巴，想想：“恩，花菜燒肉，青椒肉片，土豆燒肉，蒜苗炒肉……”

“我是不是要買頭豬回來。”管燁知道他在胡說八道，瞪眼道。

李岳雲呵呵一笑，撇撇嘴：“真不好玩，老人家。”

“你說誰？”

“你啊，一本正經地，沒勁。”

管燁被他氣到吐血：“我才三十。”

“我——23而已！”李岳雲氣他，分外帶勁兒。“真可愛。”

“什麽？”反駁的話在聽見他說“可愛”後被嚇進肚子裏面，他驚異地又問了一句：“你說什麽？”

“可愛呀！”李岳雲滿不在乎地又重覆了一次，“老人家耳朵也不好使麽？”

管燁索性懶得理會，只顧自己走。李岳雲也不惱，笑呵呵地跟在他身邊東扯西拉。

其實，管燁很高興，是真的高興。

跟李岳雲在一起很輕松，以前在夏立身邊總是顧念著他的心情，仔細地觀察著他的臉色，生怕惹他不開心。現在都不用了，高興就說話，不高興就不作聲，身邊的人總是能體貼地照看自己的心情。盡管李岳雲喜歡的人不是自己，那也沒關系，做朋友也不錯，人不能太貪心。

這樣想了之後，頓時覺得人生的路寬闊了許多。

“幹嘛笑成那樣？”李岳雲拎著大袋小袋的菜，不明白為什麽有人買菜也能買得那麽開心。

“不笑難道哭啊？”

“不是。笑很好啊，沒什麽大不了的，幹嘛不笑。”李岳雲被感染了，也笑出聲來：“你以前笑太少。還是笑起來好看！”

“男人要好看幹嘛？能賺錢才是本事，不然那個女的願意嫁給你。”

李岳雲沒作聲，默默走了幾步才說：“你不是GAY麽？”

“GAY就不能結婚？”

“那不是害人家女孩子？”李岳雲停住了腳步，很認真地看著他。

管燁隨之停下來，默默地與他對視。

多麽認真又誠懇的男孩，若是相愛的話一定是個溫柔的戀人。可，不是所有相愛的人都能結婚，同樣，結婚的兩人並不一定要相愛呀！能與傾心的人相伴終生固然好，但不相愛的人也可以相互依偎。

他對這個皺眉的男孩微微一笑：“我已經三十了，早過了信仰愛情的年紀。”

“可是……”可是什麽？李岳雲沒說出來，他看不懂管燁嘴邊看似清淡的笑，那笑裏藏著怎樣的哀傷呢？

之後，一路上他們都也沒有說話。直到站在門口管燁掏出鑰匙，李岳雲才突然悶悶地說了句沒頭腦的話。

他說：“我還是相信。”

“什麽？”

“我還是相信愛情。”李岳雲很用力地盯著管燁，管燁看著他，慢慢笑起來，微微哽咽：“好呀，那加油吧！”

李岳雲看他微濕的眼角，心底湧起擁抱他的沖動。明明是比自己大的男人，為什麽會有想保護他的感覺呢？……難道我喜歡他？

盯著墻上的壁畫，冰山美人跟管燁憂傷的側影在李岳雲的腦海裏交替出現，他莫名地煩惱：“哎呀，我到底怎麽了？”

“你好。”

陳然一出來，李岳雲的心臟馬上跳得沒規律，嘴巴都不利索了：“我是管燁的同事。”

“你好。”陳然點點頭，坐下來看電視，破天荒地露出一絲笑容。雖然這笑很淡，淡到看不出來，但已經讓李岳雲全身麻痹，不能動彈。管燁看他一副傻樣子，暗自好笑：“餵，來幫忙洗菜。”

“哦，來了。”雖然想跟陳然多呆會兒，但絕對不能讓陳然認為他懶惰，於是他很興奮地蹦到廚房，勤奮地幫忙擇菜。

“剛才他對我笑了。”忍不住炫耀。

“沒出息。”

“你是不懂的。”

笑僵在嘴巴，管燁自嘲道：“是，老人家不懂年輕人的愛情。”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李岳雲連忙解釋：“絕對不是這個意思。”

“閉嘴，去拿個盆。”

“好。”

四個男人吃飯居然沒有說話，的確是詭異的畫面。吃完飯，管小凡照例幫陳然洗碗，今天卻被李岳雲奪下，他笑道：“我是來蹭飯的，應該做事。”

“小凡去寫作業。”管燁把弟弟趕去房間，知趣地去收拾浴室。

廚房裏留下李岳雲和陳然兩人，李岳雲用洗潔精擦洗，陳然則用清水沖刷。橘黃的燈光，照在默默洗碗的兩人身上，竟然有幾分溫暖的感覺。

不時間手指的碰觸，讓李岳雲的心中生出些許幸福感。他用溫柔到極點的眼神註視著這個美麗的男人，胸中澎湃著戀愛的甜蜜：“陳然，我……”

陳然不是不明白這眼神，他也並非討厭這男孩，但他不確定在周賢之後，他還能不能愛上另一個人。所以他冷冷地掃了對方一眼，轉身離開廚房，留下心神俱碎的李岳雲，雙手沾滿白色泡沫，頹然地垂下，地板上留下一灘白色的水跡。

十五

把一切看在眼裏的管燁，很詫異李岳雲離開時的笑容是怎樣擠出來的。不太放心，很婆媽地送他到樓下。

“謝謝你的招待，再見。”他還是笑，一點都不勉強。

管燁拍拍他的肩膀，男人式的安慰。李岳雲苦笑，把臉皺成一朵菊花，低沈著嗓子道：“沒什麽大不了的，睡一覺就好。”

“年輕就是好。”管燁被他的苦瓜臉逗笑，忍不住去揉他的頭發，像對待一個孩子。

“餵，我已經23了，又不是高中生弟弟，不要隨便碰我的腦袋。”他皺皺鼻子，卻看不出任何不高興。這才叫管燁佩服又憐愛，真是少見的家夥，接著看他的表情也變了。李岳雲立刻舉起手：“打住，不要可憐我。叔叔，咱倆彼此彼此。”

管燁這才覺察到自己失態，訕訕地放下手，笑僵在臉上，想說什麽卻找不到合適的話，於是點點頭，默默轉身走開。

李岳雲本是跟他開玩笑，感覺今天的管燁很親近，不自主地，言語放肆起來，眼見兩人好容易建立起來的親近就要消失，趕緊跑過去，攔住他嬉皮笑臉道：“老人家生氣了？我請你喝酒？”

“不用。”

“要的，要的。我剛才都沒有吃飽，陳然冷冰冰的，怕我多吃了似的，小氣的很，人那麽漂亮卻是個小氣鬼。”

管燁知道他故意逗自己，所以也沒再強忍，笑道：“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是啦是啦，我這麽帥的人他都看不上，真不知道他以前那個戀人有多帥？”李岳雲不甘心地邊走邊嘟囔道。

要是單純比誰好看的話，愛情未免太簡單。管燁失聲笑起來，夏立倒是有種少見的英氣，無論男女都會迷戀，只個性太花，強硬又專橫，真不曉得自己怎麽忍了他三年。

“你笑什麽？”

“沒什麽。”

“切，老人家就喜歡弄鬼。”

管燁終於發飈，怒道：“李岳雲，你再一口一個老人家，信不信我揍你？”

對方眨眨無辜的眼睛，仿佛在說：“你會打架？我不信。”然後上下打量他的胳膊和腿，估摸著斤兩，然後搖搖頭：“你打不過我，我學過跆拳道，你呢？”

“降龍十八掌。”

“哦？那麽說我是龍了？”

沒說完，腦袋就挨了一下，他哎喲一聲叫道：“你偷襲。不公平！”

“你不是龍麽？練過跆拳道的龍是吧？這點打架的靈氣都沒有，我看是條傻狗！”管燁家有條活寶龍——管小凡，被哥哥武力收拾得跟兔子一樣乖，別說李岳雲這樣的等級，根本不在話下。

管燁神清氣爽地在前面走，李岳雲跟在旁邊，只敢嘀咕幾句，老實多了。

“什麽時候去我家，我的味噌日本豆腐可是一流。”

“你會做菜？”

“當然，一個人不會做菜怎麽行。”

“你不是本地人麽？”管燁奇怪地問，他以為這樣的男孩在家，肯定是大少爺。

“是本地人，但大學一直在外面住。”

“為什麽？”

李岳雲楞了楞，笑著解釋道：“方便啊，大一跟男朋友在外面同居。他是我高中同學，我們高三就在一起了。”

“對不起。”

“沒什麽對不起，都是過去式。”

男孩爽朗的笑容，讓管燁有種訴說的欲望：“大四在酒吧打工，碰到夏立。明知他是個什麽樣的人，還是喜歡。工作後想找個人好好過，連房子都買好。結果公司破產，被女朋友甩掉，真是慘。……回到酒吧工作，又碰上夏立。根本不奢望被那個男人看上，唉，那晚中大獎似的跟他上了床，痛得要死，卻咬牙忍住。……跟他混了三年，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忍’——忍著痛，忍著傷心，忍著嫉妒，忍著憤怒！我以為會有好結果，跟你一樣，相信愛情這個東西。……”

“抱歉！”

“還好了，反正是過去式。”管燁微微一笑，長長呼出一口氣，“現在已經好了。”

“真的？”

“恩。”

……

之後，李岳雲吃得心不在焉。

把經營三年的酒吧賣掉，把默默愛了六年的愛情丟掉，弟弟出車禍被迫寄居在不熟的人家小心翼翼地生活，努力在不熟悉的職場打拼，被同事排擠被上司妒忌……無論多苦，這個男人都一臉的溫和從容。

他偷偷地註視著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沈靜溫和還有，堅韌。比起陳然，是不一樣的剛強。從來都是一帆風順的自己，要多久才能成為真正的男人呢？

一開始的冷淡戒備，盡管全身都豎滿了刺，但還是可愛，現在更加覺得他的難得！越接近管燁，越覺得迷人。一種從深處散發出來的魅力，叫李岳雲折服。

“你怎麽了？”

“沒有，想以前你的樣子。”李岳雲嘴邊含笑，管燁知道他吐不出象牙，懶得理會。李岳雲偏要接著說：“明明沒什麽威懾力，還要裝作很厲害。”

“不是吧？”

“我一直覺得你故意冷冰冰的，很好玩。”

“失敗。”管燁一副被打擊到沮喪。

“還好了，就是我的臉皮厚些而已。呵呵！”李岳雲想也沒想，手伸過去，扶上他的臉頰。

兩人同時呆住，非常暧昧的姿勢，管燁沒躲，李岳雲也沒放下來，因為手感非常好。

然後兩個成年人，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繼續交談。但，氣氛發生微妙的變化，一種芬芳的香甜從不知名的地方飄來，叫人放松愉悅，就像飲酒之後，微熏的醉意。

九點半他們在蘭林路口分手，管燁朝東，李岳雲朝西。沒有說再見，因為明天一定會再見。

十六

管燁搬走，客房重新空曠起來。

吃完晚飯，陳然獨坐在客廳，看電視喝綠茶。五六年熟悉的獨居生活，忽然不習慣，心裏空落落的，總覺得少了什麽。

無意識擡頭，看看廚房，沒有昨日橘黃燈光；書房裏少了個抓耳撓腮的猴子，冷冰冰漆黑一片。很想裝作沒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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