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虞總日記(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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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靖西的日記》(節選)

1.

今天我帶錢墨去看了心理醫生。他不願意我進去作陪,我只好坐在外面等。

過了很久,醫生叫我進去。他表明除了心理咨詢與藥物治療,抑郁癥的痊愈還需要家人和朋友的支持。他問我們是什麽關系。我說我在追求錢墨,現在是朋友,以後會是家人。錢墨沒有反對我的說法,或者換個角度,今天一整天除了浴室裏的那一句,我都沒有再聽到他說話。

醫生還讓錢墨寫日記,認為這有助於釋放他的壓力,改善病情。

過去我對錢墨關心不夠,沒能及早發現他的異常,才導致現在這種後果。於是我決定也同步開始寫日記,記錄他的狀況與改變。

2.

錢墨這兩天還是不怎麽愛說話。但精神比前兩天好了一些,睡覺的時長控制在了15小時以內。雖然他醒著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還是在發呆,但總算是願意醒著了。

為了防止出現意外,我把家裏所有可容納一個成年男性進出的窗戶都封死了。錢墨對此沒有什麽意見(他可能根本沒有發現這一點)。

春節過得很快,我如今在喜月已經只剩一個空職,大部分的事務由徐寧在處理,因此我可以暫時不用去公司上班。

錢墨的辭職申請沒有被通過,和徐寧打過招呼之後,他暫停了錢墨在喜月的職務,讓Vivian頂上了。如果錢墨能夠恢覆,一份熟悉的工作能夠讓他更快適應這個社會——我是這麽想的。在這件事情上,徐寧和Vivian都表示了理解並給與了支持,我看人的眼光還是挺準的,他們都是非常優秀的員工。

3.

今天是錢墨28歲的生日,我買了蠟燭和蛋糕,吹蠟燭和許願都不需要說話,所以他看起來很認真的樣子。

另外,我告訴他那個賣房的騙子在妻子進行換腎手術後,已經自首,但錢是追不回來了。

錢墨寫了諒解書,希望能減輕對方的刑罰。我覺得錢墨有點太善良了,這樣的人很容易受騙,我得看緊點他。

4.

今天我陪錢墨去做了心理治療,外面太陽很大,也沒有風。但為了防止他感冒,我還是給他穿上了我最厚的長款黑色羽絨服;圍上了虞安南在我三十歲那年送的大紅圍巾和帽子;我媽還曾送了我一雙紫色的毛線手套,有點小,我一度懷疑是女士手套,但是和錢墨的手意外地匹配;冬季流感嚴重,口罩也是必需,我去樓下便利店臨時買到了一個兒童款的黃色棉口罩,上面有很多卡通頭像,還好錢墨臉不大,戴得上;我看了一眼,覺得現在還差一雙厚一點的襪子,我記得去年收到過一個PR禮盒,裏面有一雙綠色羊毛襪還不錯,便找出來給他穿上了。

總之是一副非常保暖的打扮。

(雖然配色是有點奇怪。)

醫生說,曬太陽和出門走動有利於他的病情改善。

離開了醫院,我便想帶錢墨出去走走,但他搖了搖頭,指了指家的方向。於是我知道他是在說他累了。

錢墨最近還是很容易累。有時候我在書房幫我爸處理一些工作的時候,他會走進來坐在一邊看一會,然後就開始打瞌睡。還好家裏有地暖,不然他這個樣子非常容易感冒。

回家之後,我思考了一番,搬了一張躺椅到陽臺上,並再次確認窗戶是鎖好的。躺椅很大,可以在上面睡覺。我給他找了毯子和眼罩,在陽臺上曬著太陽睡覺可能會比一直在室內要好。

錢墨站在落地窗前站了好一會,一動不動的,像只鵪鶉。我告訴他,沒有關系,現在可以出來了。他才試探著走了出來。我還搬了茶幾和另一張椅子,準備一邊辦公、一邊陪著他。但錢墨拉了拉我的衣角,往邊上靠了靠,我知道他是要我和他一塊睡。他最近有點粘人。我以前不喜歡粘人的人,但是比起什麽都無所謂的錢墨,那還是粘人的錢墨好一點。我躺了上去,摟住了他的腰。

說實在的,我心裏還是有點害怕,怕他會忽然跳起來,從陽臺上翻出去。所幸,他沒有這麽做,並且很快睡著了。

5.

我今天帶錢墨出門散步了,有人在公園裏遛狗,錢墨和別人家的狗玩了整整21分鐘。狗真的有那麽好嗎?

那人帶狗走了之後,我告訴錢墨,我們也可以養一只小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我了。

晚上我給他洗頭發的時候,他坐在浴缸裏忽然說:我想、要一只黃色的、狗,年紀、最好小一點,手續一定要、正規,不能再、讓人把它搶走。

這是今年我聽他說的第二句話,他斷斷續續地說了有一分鐘,才把話說完。我認為這是治療的一次重大進步,值得紀念。

6.

今天我帶錢墨去附近最大的狗舍看狗了。那裏有點吵,大的、小的、長毛的、短毛的、白的、黑的、黃的、花的,所有的狗都在上躥下跳。

錢墨有點看呆了,我說:你要是喜歡,我們可以把這個狗舍買下來,請專人打理,想和哪只玩就和哪只玩。他搖搖頭,比劃了一個1。我懂了,他這是說他只要一只狗的意思。

錢墨在店裏呆了一個小時,一直沒能做好決定。我說:我們還可以看看其他家。他便馬上起身戴好了帽子和手套。

我覺得有點好笑,開車的時候告訴他:你有什麽想法都可以說出來,不用等我提。過了兩個紅綠燈,他慢慢地說:我怕、麻煩你。

我只得告訴他,我不會覺得他麻煩,至少在我可以預見的將來裏不會。

7.

買狗這件事進行了很多天一直都沒有定下來,我問他有沒有品種、血統的要求,買狗的標準是什麽,這樣我們可以直接和店家聯系,找起來容易。他說:沒有、這些要求,合眼緣、就可以。

我想到他的頭像,那只黃色的小土狗。我把照片保存了下來,發給各個狗舍的人,希望他們看到類似的狗的時候,能夠和我打個招呼。但對於這件事,我也沒有很著急,錢墨願意出門是好事,只要他高興,我可以每天陪著他出門看狗。

8.

昨天發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幫錢墨洗澡的時候,我不小心勃起了,並且被他發覺了。

首先,因為上次錢墨在我去拿沐浴露的間隙裏差點把自己淹死了,所以我認為在他的抑郁癥完全好轉之前,我有必要看著他洗澡。

其次,關於我硬了這件事,我不覺得這有什麽羞恥的,這是人類正常的生理反應,和會口渴、會餓是一樣的。但是錢墨可能不這麽想,他臉紅了,而且紅得非常厲害。他把身體轉了過去,有點耽誤我給他洗澡。我不能靠意念控制我的小兄弟快快地降下去,如果自己動手,怕也是要點時間。這有點麻煩,在浴缸裏泡太久,錢墨有可能會缺氧,那就不好了。

最後,我只能請他幫我一點忙——把腿夾緊。他真的很容易害羞,我用手幫他的時候,他全身都紅透了,從耳朵尖到腳趾頭,像只蝦子似的。

性欲的恢覆也是病情好轉的一大征兆,我認為可以鼓勵他多進行這種活動。如果需要幫手的話,我當然是義不容辭。

9.

距離第一次去醫院過了近兩個月,錢墨的狀態比以前穩定了很多。我不能總是呆在家裏,我得出門工作,於是和他商量請一個阿姨,但他不喜歡,拒絕了,並說他自己一個人也可以。

我不放心,在家裏裝了監控,告訴他不要離開監控的範圍,如果要出門打電話給我,我會盡快回來。

我去了喜喜上班,帶一個全新的項目組,準備整合手頭上已有的資源做一個保健品子品牌出來。這是喜喜一次全新的嘗試,我爸很是重識。這個工作要求我得時常去東北出差,換做以前我肯定沒二話,但是現在有了錢墨,我有些猶豫。

10.

開了個會出來,我發現所有的監視屏幕上都看不到錢墨。

我趕緊打了電話給他。他解釋道,他正在去狗舍的路上,他看到心儀的狗了,實在等不及讓我去接他。我只得要求他全程和我共享位置。所幸,兩個小時之後,他又重新出現在畫面裏,和他一起出現的還有一只黃色的小奶狗。

我通過監控叫他,他沒有什麽反應。我又叫了幾聲,這下狗狗叫起來了。錢墨才確認房間裏真的有人在叫他。他左顧右盼的,去找聲音的來源,我告訴他“擡頭”。他呆呆地朝攝像頭揮手,我說“對,是這裏”。

我問,為什麽剛才沒有聽見我叫他。他有點猶豫,說以前會幻聽,又馬上解釋,最近已經不會這樣了。

我心裏不是滋味,於是決定先把工作放一放,先回趟家。我有點想他了。

11

錢墨現在的狀態是不適合見我父母的,我也一直攔著沒讓他們過來。他們按捺不住,派了虞安南來探聽口風。

虞安南挺著一個大肚子在我家待了一下午,最後順走了我一個花瓶,兩個表。

錢墨今天話有點多,他打聽了好些虞安南的事情,還問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諸如“從新西蘭回來那會,虞安南是不是出過一點什麽事”,我實話告訴他虞安南那時候確實出了點狀況,我陪她去了趟婦產醫院,不過有驚無險。

錢墨自己都是泥菩薩,還關心別人的人體健康,實在是同情心泛濫。

12.

醫生說錢墨的情況已經大致穩定下來了,以後可以把心理輔導改成一個月一次,但還是建議他繼續保持寫日記的習慣。

晚上一起遛狗的時候,我告訴他,明天我要去趟東北,可能有半個月都不回來了。實際上這個事情我已經拖了一個月了,不能再拖下去了。錢墨說他知道了。其實那個當下我有點惱火,生氣為什麽錢墨總是這樣淡淡的,我要去哪裏,做什麽事他都好像不太關心,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在付出。

我就這樣帶著一身低氣壓回了家,自己收拾去東北要帶的東西。其實我也不知道要帶什麽,幾件衣服拿出來又放回去,反反覆覆,我只是覺得非常煩躁。錢墨說他要去洗澡的時候,我也沒有理他,讓他自己去。

我去陽臺上抽了一支煙,外面的大屏幕上滾動播放著喜喜最新的廣告片。

我在懷疑錢墨會不會真的不喜歡我。

我悄悄地翻出明信片看,那是錢墨在新西蘭寫的,正面有藍色的海,背面寫著:因弗卡吉爾的春天有廣袤的草地、連綿的群山,還有我在落雪時分不敢親吻的愛人。

我忽然明白錢墨在嵊泗說的那番話了:有時候光有記憶和感覺是不夠的,脆弱的時候,人會尋求一些真實存在的事物來作證他的觀點。

我覺得錢墨是喜歡我的,可他從來沒有親口說過。

13.

4月份的東北已經沒有那麽冷了,路上開了些不知名的花,春天可能已經到了。

這次我不需要再參加那麽多應酬,成天就是考察、開會、討論,真無聊。但我也不想回上海,我怕我會忍不住對錢墨發脾氣。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是一個小心眼的人。

14.

錢墨的出現讓我非常意外,他穿得不夠多,鼻頭被凍得發紅。我把他拉到房間裏,問他為什麽不到大堂坐著或者給我打電話。他說他想快點見到我,又怕我不願意見到他。我問他為什麽會這樣想,他說因為我三天沒有給他打電話了。我不能解釋,因為我確實是故意的,我需要一點時間冷靜一下。

我問他吃了沒有,他說沒有,於是我點了宵夜送到房間裏來。

他吃飯的時候不太專心,一直在看時間,終於過了零點,他說:4月23日了。我不懂是什麽意思,他也沒有解釋,他只是放下筷子對我說話。

他問我說喜歡他的事情是真的嗎,他問今年我們是不是還可以去新西蘭,他問我還記不記得說過要帶他去太子灣……他問了很多問題,我都一一回答了。然後他說他在錄音,我奇怪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接著他說:虞靖西,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如果恰好你也喜歡我的話,我們要不要在一起?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有點抖,但還是勇敢地看回來了。於是,我說:好。

15.

天氣一天天熱起來了,我的工作也越來越多。錢墨最近一直呆在家裏,他的狀態也不適合出去找工作。我怕他這樣下去會和社會脫節,於是問他願不願意做我的助理。他猶豫了一下,答應我試試看。

16.

錢墨還是常常會隱藏他真實的想法,我非常不能接受這一點。因為我發現錢墨還是想要買房子,我說我可以送他一套,寫他的名字,他卻不肯要,也不肯說自己要買房子的原因。

錢墨是愛我的,但他並沒有完全信任我。

那天洗漱完畢,上床關燈,錢墨忽然像只小老鼠一樣悉悉索索地摸過來,問我是不是在生氣。

我沒有生氣,我只是有點情緒低落。

然後錢墨說:以前爸爸媽媽沒有離婚的時候,他們會吵架,如果我不小心出現,或者去勸架,我爸就會說,滾出我的房子。後來我就真的滾出那個房子,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我很難受,只得抱住他,告訴他,我一定一定不會對他說那樣的話。

17.

漸漸的,我明白錢墨的付出和我的付出完全是不一樣的,我不該用我的標準去要求他。

錢墨孤獨自卑,又敏感膽怯,他渴望獲得愛,又總是害怕失去。他不過是想要保護他自己,這不是他的錯。對他來說,光是下定決心要和我在一起就已經耗費了所有的勇氣。

不過好在上天會獎勵勇敢的人。

18.

不想寫日記了,總之,我爸、我媽、我妹、我妹的女兒、康康、我還有錢墨,我們一家7口生活得非常快樂。

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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