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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助紂為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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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守中對自己即將調任一事沒再多說什麽,直等過完年,才突然向家人宣布,並稱自己要去上海看病。兩位夫人兵荒馬亂地收拾了一陣,於三月頭上,和他及兩位韋少爺一起奔赴上海。

韋春齡獲得父親允許,留在北京。

韋守中到京城不過幾個月,一家人住的房子還是租的。他們走後,韋春齡退了房子,去城西德內大街附近租了一個四合院,離慶王府不過幾步距離。祝嬤嬤原本被莫家姐妹留下照顧她,但她覺得韋景煊現下更需要祝嬤嬤,便打發她去了慶王府,她自己另招了三個人來服侍。

韋守中他們離開後第三日,一大早,重圓帶了個青年來拜訪韋春齡。

青年叫陳少培,他穿著一身布衣粗服,戴著黑框眼鏡,相貌白皙清秀,丹鳳眼,削薄的唇,似乎隨時準備露出冷笑。韋春齡看他第一眼,就不大喜歡。

重圓介紹他時說:“這位是我們的留美高材生,給孫先生當過秘書,現在負責京城一帶的聯絡工作。”他又對陳少培說,“孫先生已經跟你說過小景了吧?”

陳少培轉著頭,打量了番屋子。

韋守中離去前,留了筆款子給女兒,以備不時之需。韋春齡退掉大宅時,又收到一筆錢。她自己覺得租的四合院經濟實惠,陳少培卻顯然對此另有看法。他薄薄的嘴唇一角翹起,話中有話地說:“孫先生告訴我,我們的這位新同志是朝廷大官家的小少爺。看這屋子,倒的確是少爺手筆。”

重圓只當沒聽到:“你把孫先生囑托的事,也跟小景說了吧。”

陳少培說:“孫先生在河口起義後,召集會中重要人士,開了一次大會,調整了我們的戰略。我們現在要分兩步走,其一,在外組織起義;其二,在內瓦解清政府。以往,我們太側重第一種方式,一味以武力施壓。從前年以來,我們在江西、湖南、兩廣等地發動了數次起義,全都虎頭蛇尾,轟轟然開始,灰灰然收尾,這固然有同盟會成立未久,會中同志作戰經驗不足的原因在,但更不可忽視的,是清廷勢力比我們想像中要頑固。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所以從今年起,我們要改變策略,多采取第二種方式,從清政府內部入手,整垮他們。”

他頓了頓,似給韋春齡留出了提問時間。韋春齡沒吱聲。重圓說:“怎麽從清廷內部入手?”

陳少培說:“很多人現在還沒有完全對清政府絕望,那是因為朝廷尚有清流派的好官在,而我們,就是要助紂為虐,鏟除這些好官,徹底絕了騎墻派人士的希望,讓清政府陷於萬眾唾棄之中。”

他說完後,一屋子寂靜無聲。

重圓有些不安地看看韋春齡,又問陳少培:“你們想好了,要向哪些人下手嗎?”

陳少培含笑看看韋春齡:“前兩廣總督韋守中,在任職期間,剿匪無數,成功替大清鞏固了西南邊疆。他調任郵傳部尚書後,短短兩個月,就拉下大批貪官,又成功給詹天佑籌到六十五萬兩白銀,保證了京張鐵路的修建。說他是清廷現在最強的支柱之一,也未嘗不可。”

韋春齡瞥了他一眼,眸中精光閃動。

陳少培繼續說:“當然了,韋大人有先見之明,先派他兒子加入了同盟會,與我們共同進退。傷害自己人的事,我們是不會做的。”重圓說:“你說了半天,到底目標是哪個?”“要說韋大人在京抓貪官,其中影響最大的,是抓出了袁世凱一派的段芝貴,牽絲引線,又使慶親王的寶貝兒子也引咎辭職,暫時只能賦閑在家。據傳聞,最先將段芝貴買戲子賄賂慶親王兒子之事報給韋大人的,是監察禦史趙啟霖。此人為官清廉,頗具維新思想,屢屢上書要求改革官制,辦實業學堂,深受百姓愛戴。我們這次第一要除的,便是此人。”

又是一陣靜默。

重圓說:“小景,少培的意思是……”

韋春齡說:“這確實是孫先生的意思嗎?”

陳少培和重圓互相看了一眼。陳少培冷冷地說:“你若不信,盡可以自己打電話問他。”重圓也沖著韋春齡重重點了下頭。

韋春齡說:“明白了。給我十天時間,十天之後,煩二位再來一趟寒舍。”

陳少培皺眉:“十天?殺一個人,要這麽久?”他看到重圓不斷向他使眼色,才改口說,“也是,監察禦史這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除掉他,確實也需要一點時間。十天就十天吧。”

說完這事後,韋春齡見他們沒有其它話了,便打了個哈欠。重圓先站起來,向她告辭。她也沒挽留。

出了門後,重圓責備陳少培:“我們在清廷高官內部安插一個人不容易,孫先生很看重此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怎地話中帶刺,還故意拿他父親安危逗弄?”

陳少培冷笑說:“我是貧苦人家出身,看到這些富貴人家公子哥兒的行事,就忍不住倒毛。而且,我第一次見此人,就不準我試探下他的虛實?”

重圓搖頭:“這孩子年齡不大,遇事卻異常冷靜,你得罪了他,以後要小心。”

陳少培笑出了聲:“大師傅,幾年不見,你愈發謹慎了。我不過說話難聽些,他就給我們臉色瞧。我遠來看他,到了吃午飯的時候,他竟明晃晃地趕我們走。就這還‘遇事冷靜’呢。我倒希望他更硬一些,幹脆和我們撕破臉,那我們也不必想著除趙啟霖這個蟹腳了,直接除掉韋守中豈不是好?”

重圓見陳少培一臉志得意滿,驕矜得厲害,便不再與他談論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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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春齡一個人吃過午飯,就去慶王府找韋景煊。

慶王府的人已經知道他們家小福晉有個一模一樣的“弟弟”,見到她,便主動領她進去。

韋春齡還沒走到壹心院,就聽到裏面一陣吵鬧,幾個年紀大的仆婦抹著眼淚跑出來,一看到她,又震驚一回,低著頭迅速從她身邊躥過。

韋春齡沒來王府幾次,卻已不是第一回撞到這種場面。她進到韋景煊屋中,見這裏攤滿了五顏六色、款式各異的衣裳。丫環婆子擠了一屋。韋景煊本人穿了件西洋睡袍,正半跪在地上替那木改一條褲子的長短。

小鉤子看到韋春齡,立刻歡呼一聲,跑來迎接:“小……小……小少爺,你來啦!”

韋景煊拿剪子鉸了線,把針給仆婦,站起來看了看那木,臉現讚賞之色。他招呼韋春齡說:“你來得正好,這是我新替那木挑的衣服,你覺得如何?”

韋春齡點點頭:“不錯,英氣。”

“何止不錯?她原先的衣服都偏俗艷,款式落後不說,一點也不配她。其實她這氣質,適合顯嬌嫩的裝扮,但偶爾作中性打扮,也能叫人眼前一亮。”

小鉤子悄悄對韋春齡說:“王爺嫡福晉剛派人來,要我們退掉這些衣服,說小……小姐帶壞小郡主。小姐把她們全罵跑了。”

韋景煊耳朵尖,大聲說:“呸,誰罵她們了?堂堂皇親國戚,長年住在京城,還跟個鄉下土包子似的,衣服也不會穿。自己不會穿就算了,還不許別人好好穿,竟還好意思說我們奢侈。我買這些衣服能花多少錢?主子的配飾、奴才的衣服,都不是給王府撐臉面的?為了這麽點小事,就數落起人來,說出去,怕不把王爺的臉都丟盡了。”

屋裏的丫環婆子捂嘴的捂嘴,背身的背身,看身體語言,竟都讚同韋景煊。

那木還沈浸在著新裝的喜悅中,又擔心合佳氏會禁止她穿這些衣服。

韋景煊替她將一縷散發擼到耳後,安慰說:“怕她什麽?你的衣服放我這兒,你什麽時候想穿了,就來這裏穿,看誰敢阻攔你?”

他說這話時語氣格外溫存,看那木的目光也不比尋常。他自己完全沒註意,旁人心思不在這上面,韋春齡卻一下子察覺了,心中微微驚訝。

那木戀戀不舍地換下了新裝,帶著一幫子人離開了。她知道韋春齡找韋景煊有事,不願多占他們的時間。

外人走後,小鉤子機靈地去房間外守著,留姐弟二人單獨在屋中。

韋春齡說:“你也不穿好衣服,被人傳你衣衫不整地和我共處一室,你‘婆婆’又要找你的不痛快了。”

韋景煊顯然怒氣未消,他一擡下巴:“隨她去。誰叫他們不長眼把我擄來了?請神容易送神難。我還真沒什麽可怕的,大不了一拍兩散,讓人家看個笑話,誰怕誰?”

韋春齡知道這弟弟慣來牙尖嘴利,又心細敏感,預想奕劻這次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王府後院,不會平靜了。

她微覺好笑。

韋景煊問她安頓得如何,聽他口氣,只要韋春齡願意,這就要讓王府下人去幫她搬進府裏來住。

韋春齡沒理他,將重圓和陳少培適才來訪之事說了,不過沒提陳少培過分的言行。

韋景煊皺眉:“趙啟霖人不錯,你真要幫他們除掉他?”

“聽陳少培的意思,是想找人殺了趙啟霖。我若不答應,他也會找別人動手。”

“那你打算怎麽做?”

“我不殺他。”

“是啊,雖然孫中山他們的想法不錯,但貪官汙吏過得滋潤,兢兢業業、為國為民的好官卻要人家去死,說起來總叫人心中不安。”

“他們只是要趙啟霖不再替朝廷辦事,若能叫朝廷出手,罷免他官職,不死可了。”

“你有法子了?”

“還沒有。你主意多,替我想想。”

韋景煊提議,不如誣陷趙啟霖私通前變法黨。老佛爺最恨梁啟超、康有為這幹人,若得知此事,勢必大怒。

韋春齡搖頭:“那時,趙啟霖掉的怕不止是官帽,還有腦袋了。”

韋景煊又提議,誣陷趙啟霖私通同盟會。

韋春齡腦中一下子想到陳少培,覺得這主意可行,但韋景煊自己連忙否定:“不行不行,萬一細查起他和同盟會哪些人私通,全城逮人,連累到你,就得不償失……有了!”

韋景煊突然跳起來:“你還記得我的家庭教師理查德夫人嗎?她昨天自己跑來這裏找我,說下周三法國公使館有個假面舞會,希望和我一起去,我拒絕了她……”

韋春齡眼睛一亮:“你是說,誣陷趙啟霖私通法國人?”

“對,經歷了圓明園那出,這種罪不致死,但絕對叫他丟了烏紗帽。”

“郵傳部公文中有不少趙啟霖的手跡,我可以找人模仿他的筆跡和文風,寫幾封信給法國公使,詳述幾件現已公開的‘國家機密’。”

“然後,我們趁舞會,混入法國公使館,將那些信放進法國公使的辦公抽屜。但怎麽讓人發現呢?”

“奕劻和袁世凱因段芝貴和載振貝子之事,深恨趙啟霖,你去暗示奕劻,就說趙啟霖私通法國公使,怕有重要信件遺落在使館,奕劻多半會告訴袁世凱。此公手下有不少‘能人異士’,去外國使館盜些過往的信件,還不是手到擒來?”

“若袁世凱得到了證據,不用我們動手,他和奕劻自會去老佛爺那裏告狀,彈劾趙啟霖。”

姐弟二人想出了這個主意,心下歡喜。他們又聊了會兒,天色不知不覺就暗下來。

那木派人來叫韋景煊去吃飯。韋景煊對來人說:“我今晚不去跟他們吃了,我這兒藏了半只肥羊,今晚開小竈,和景煊一起吃烤羊肉。你們小郡主要樂意,讓她過來和我們吃吧。”

那人走後沒多久,那木便蹦蹦跳跳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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