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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外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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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完上門拜年的人後,顧家也得去給別人拜年。

徐氏的兄長外放,顧琉三兄弟也不用去舅舅家拜年。除了單身狗顧玦老老實實窩在家裏外,顧琉和顧毓拉著一車年禮領著妻兒往岳家而去。

顧淮之尤其興奮,他都穿來三年了,楞是沒出過顧府的大門。這一次終於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顧淮之心裏還有點小激動。

結果一出門,顧淮之就被顧琉抱進了牛車。

牛車,牛車……

顧淮之整個人都懵了一瞬,這年頭兒出行,最上檔次的交通工具難道是牛車而不是馬車嗎?

顧琉見顧淮之一臉好奇的表情,以為他頭一次坐牛車心裏有點害怕,溫聲哄他:“淮兒莫怕,牛性情溫順,走得也穩當,過不了多久就能到你外祖家了。”

顧淮之心說我這是驚訝不是害怕,卻也不好直接說出來,畢竟目前他還是一個從來沒見過牛的小屁孩,為了不崩人設,顧淮之也只能往牛身上多看了幾眼。

顧琉輕笑一聲,將顧淮之放在炭盆旁取暖,又柔聲叮囑王氏,“你有孕在身,待會兒可要謹慎點,別磕著碰著了。”

“放心吧,在娘家哪還能磕著我?”王氏笑著應了一聲,隨手攬過顧淮之樂道,“府上就一個凝兒同你年歲相仿,等會兒到了外祖家,倒有不少表哥表弟陪你玩。”

顧淮之也樂:“外公府上有很多表哥表弟嗎?”

王氏點頭,“你外祖家還沒分家,各房都住在一起,很是熱鬧。你有三個舅舅,兩個表哥三個表弟,年紀都同你差不多大。”

顧琉則在一旁插話,“你外祖家長於禮法,規矩森嚴。一會兒進了府,你可不能胡鬧。”

這話聽起來怎麽有點教導主任的味道呢?顧淮之眨了眨眼,疑惑反問:“我們府上規矩不也挺多的嗎?”

“我們顧氏,論及禮法方面確實不如王氏。當世四大世家,虞川顧氏擅文,家中子弟皆能做得錦繡文章。亳陽林氏擅史,歷代史官多數出於林氏。熙郡徐氏擅書法,你阿婆便是其中翹楚。旴澤王氏擅禮法,前朝與本朝的宮規禮度便是由王氏所定。”

顧淮之聽著簡直要窒息,掰著手指一數,“這麽算來,四大頂級世家,顧家就差一個林家就都能湊成親戚了?”

“誰說就差林家了?林家現在的老夫人是你祖母的堂妹,算起來也是親戚。”

顧淮之更覺窒息,果然大佬只跟大佬玩,四大頂級世家壟斷了絕大多數資源不說,還相互聯姻鞏固勢力,一代又一代,盤根錯節,哪怕是帝王都不能輕易撼動這棵參天大樹。

這也是世家自傲的底氣。

顧淮之閉嘴驚艷。

車內沈默了一瞬,顧琉又開口對顧淮之科普,“不過我們顧氏與林氏素有齟齬,關系並不若其他兩家親近。”

顧淮之八卦之心大起:“這是為何?”

“還能為何?自然是是朝堂之爭。當年林氏先祖與我顧氏先祖政見不合,最終落敗。到了本朝,林家老太爺同你阿公爭丞相之位,再次敗陣,只得了廷尉一職,連太尉都沒當上,被你外祖得了去。你說,顧林兩家關系能好嗎?”

顧淮之懂了,這就是一個萬年老二和第一名相愛相殺的故事。仔細一想,林氏也怪慘的,頭上永遠有朵散不開的烏雲罩著,得給人造成多大的心理陰影啊。

然後這把火就燒到了他自己身上,顧琉忽而一笑,樂道:“既然說到這了,順便告訴你一件事。去年年初,林家傳出長孫聰慧之名,林廷尉還特地在你阿公面前炫耀多次。你阿公嘴上不說,心裏指定生了幾回悶氣。不然的話,為何今年會這麽大張旗鼓地讓你在眾人面前表現一回?”

顧淮之不由黑線,合著這是祖輩的恩怨一直持續到現在,還要接著延續到未來的節奏?

這麽想著,顧淮之忍不住皺眉,“祖父不會是有意讓我同林家長孫再比上一比吧?”

顧琉輕笑點頭:“應該是,我當初也沒少同林家長子較勁。要不然,你祖父為何對我和你二叔他們這麽嚴厲?”

顧淮之摸了摸鼻子,湊近顧琉耳邊小聲問:“林家那個長孫,有多聰慧?”

“再聰慧也比不過你。不過就是口齒清晰些,背得一兩句詩罷了。在你面前,哪能稱什麽聰慧?”顧琉一捏顧淮之的鼻子,回答得斬釘截鐵。

顧琉對顧淮之本就自帶老父親濾鏡,經過顧淮之出主意治太後一事後,更是覺得他兒子是天上地下都難尋的聰明人物。哪怕真的有人比顧淮之強,顧琉也能摸著良心說他絕對不如我兒子!

這才是親爹。

顧淮之滿意了,然而轉念一想,還怪對不住人家林家孫子的。自己一個開了掛的偽兒童,對方卻是正兒八經的小學森,這麽一比,真是有欺負小朋友的嫌疑。

也是造孽。

還是祈禱兩家別接著死磕吧。

一路上說說笑笑,王氏微微打開車窗,溫聲提醒:“快要到了,淮兒你可要記住,見了外祖父母要問安。”

“我都記著呢,還有兩個表哥三個表弟。”

王氏又補了一句:“再加上四個表姐三個表妹。”

我的天,這都湊成七仙女了!顧淮之心說王家可真能生,轉而又想到顧家的情況,忍不住對著顧淮之發出了靈魂拷問:“為何我們府上不如其他家人多?”

這個問題困擾顧淮之很久了,要說顧玄和徐氏鶼鰈情深也就算了,那兩位關系明擺著不冷不熱的,在這個納妾合理合法的年代,顧玄竟然能忍住不納妾?依顧淮之的觀察,顧玄不僅沒有妾,沒名沒分的通房也沒有,真的只有徐氏一人。

這發展,不大符合現如今的情況啊。後世多少愛得死去活來的夫妻還出軌離婚呢,這麽看來,顧玄的節操值也太高了點。

卻不料顧琉聽到這個問題臉色立即僵硬了一瞬,要不是顧淮之一直盯著他,估摸著要錯過他這一瞬間不自然的表情。

看著顧淮之疑惑的目光,顧琉心中微微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顧淮之的頭,沈聲叮囑他:“這個問題以後不要再提,特別是不能在你阿公阿婆面前提,知道嗎?”

看來問題有點嚴重。顧淮之老老實實點頭,深深記住這個雷區,免得哪天捅了祖父母的心窩子。

牛車緩緩停在王府大門外,顧琉一把將顧淮之抱下車,而後小心翼翼地扶了王氏下來。

王家門房遠遠看到掛著顧家族徽的牛車過來便趕緊通報了老夫人,顧淮之他們一下車,王府的軟轎已經在門口等著。顧琉扶著王氏上了轎,想把顧淮之也抱進去,卻遭到了顧淮之的拒絕。

好不容易能出門看看,哪能在轎子裏坐著?顧淮之堅定地拒絕了顧琉抱他的好意,邁著小短腿跟在顧琉身後,面上嚴肅,餘光卻時不時掃一下周圍的環境。好在擡轎的仆人們得了老夫人的吩咐,說是大姑娘又有了身孕,腳下得穩著點,是以走得較慢,剛好合上了顧淮之小短腿的速度。

一路走到正廳,顧淮之還沒給長輩見禮就被王老夫人抱在懷裏心肝肉地一通喊,嘴上還埋怨王氏:“我這大外孫都四歲了,竟是頭一回進外祖家。以後可不能再拘著我大外孫了!”

顧淮之趕緊站直身子替親娘辯解:“以往也是我身子不爭氣,每到年關就要小病一場。娘親一直同我說,外祖父母心裏記掛著我,還特地收拾了一間屋子,專門放置外祖母送過去的物件呢。我倒也想跟著來,卻又怕過了病氣給外祖,反倒成了不孝了。”

“瞧這嘴皮子利索的,真真兒是個機靈孩子!”王老夫人滿臉笑容,三位舅母自然跟著打趣,一時間大廳內滿是歡笑之聲。

顧淮之乖乖窩在懷裏,悄悄打量著一旁的外祖父,心下對他頗有幾分畏懼,仿若學生時代見著了教導主任。

王太尉不愧是禮法大家,眉心一道深深的皺眉印記,不茍言笑,不怒自威。若說顧玄是清風朗月般的風華,王太尉便是巍峨高山般的氣度。

見顧淮之的眼神望過來,王太尉也深深看了顧淮之一眼,而後點頭評價:“目光清正,眉目舒朗,是個心性堅毅之人。幼有急智,倒也不墮神童之名。”

這是碰上大佬相面了啊!顧淮之微微激動,瞧瞧人家大佬誇人多有水平,顧淮之被誇得美滋滋,恨不得說一句大佬你會誇人就多誇點。

然而大佬為人冷酷話不多,點評完後就不再開口。顧淮之還稍稍失落了一回。

倒是顧琉面露喜色,王太傅相面極準,如今朝中後起之秀,多數都被他點評過。顧琉小時候也得了他一個“雖無過人天資,亦不失堅韌本性,能擔一族興衰”的評價。

如今看來,十有八.九都被他說中了。

現在王太傅這麽誇顧淮之,顧琉真是比自己被誇還高興。

王家大舅怕顧淮之不自在,給自己的長子使了個眼色,對著顧淮之笑道:“你們小孩子坐不住,一同出去玩吧。”

王家五兄弟一齊湊到顧淮之身邊,脆聲道:“阿弟,走,我們去玩投壺。”

女孩子們也露出了羨慕的眼神,王老夫人見狀,笑著揮了揮手:“你們都一起去,大過年的別拘著。”

於是一行十來人呼啦啦來到後院,婢女們早已擺好投壺用具。顧淮之還是頭一回玩投壺,先看表兄弟們玩了一輪才自己上場。

王家五兄弟人數雖然多,名字倒還挺好記,溫良恭儉讓按順序排下來,十分有儒家氣息。

王溫怕顧淮之傷了自己,手把手教他如何投,還教他如何用巧勁兒。顧淮之年紀小,準頭倒不錯,最終算下來竟然還得了個第三。

待眾人盡興後,前面男丁和女眷也已分開。顧淮之自然是跟著王氏派來的翠姑回後院。

此時王老夫人正在同王氏說話,見顧淮之回來,二人便默契地止了話頭。

顧淮之眼珠子一轉,覺得此中必有隱情。於是,心機狗顧淮之在王氏問他可要稍睡片刻時,果斷地點個頭,決定裝睡聽墻角。

王氏母女二人一直看著顧淮之“睡著”才從內室出來,捧著手爐閑聊道:“這孩子倒是省心。”

王老夫人看了一眼王氏的肚子,壓低聲音問她:“你懷上後,女婿有沒有其他心思?”

王氏搖頭,笑得一臉甜蜜,“當初懷淮兒的時候,夫君便說過不願再有旁人,如今也是一樣。”

“他們兄弟二人倒是難得的好夫婿。”王老夫人感嘆,“想來是當年受過委屈。尤其是你那小叔子,當年你婆母那妾室所生之子同他差不多大,卻病死了。以至於你公爹對他頗有心結,你婆母也因為妾室之事對你公爹冷了心,也不大管這個幼子……”

“大過年的提這些不高興的事幹什麽?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現在不都好好的麽?”王氏截了親娘的話頭,探頭朝內室看了一眼,輕聲道,“您是不知道,淮兒剛剛還在問顧府人丁為何不如其他府上多呢?這話千萬別讓他聽到了,也不知道他這麽點個人,哪來那麽多心思?”

“心思多點總比缺心眼強。我看咱們淮兒好得很!”

隔輩親這個屬性,在王老夫人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卻也順勢止住了話題,不再開口。

裝睡聽八卦的顧淮之沒想到自己歪打正著吃了一個大瓜,繼續老實裝睡。

此時王太尉進了屋,看了一眼王氏還未顯懷的肚子,微微皺眉,而後吩咐妻子:“你讓人去庫房,把裏頭的藥材和補品都拿出來讓宓兒帶上。”

“哪裏用得著這麽多藥材?可是出了什麽事?”

“自然是給宓兒備著,萬一回虞川路上用得上呢?”

王老夫人一臉驚訝:“回虞川幹什麽?”

王太尉神情自若:“等著吧,那老狐貍開年後就得辭官回鄉了,還得同陛下大吵一架,做足了派頭再回鄉。”

顧淮之忍不住給王太尉點了個讚,這大概就是同僚之間的默契吧。

事實證明,王半仙這一卦算得絲毫不差。大年初六,朝廷第一個大朝會,顧玄再次因李吉之事同皇帝發生激烈爭吵,兩人最終不歡而散。顧玄效仿前人名士,解了他的相印讓人掛在宮殿之上,揚長而去。

你要作死就作死吧,老子不伺候了!

皇帝徹底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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