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六八章 光芒萬丈誰知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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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黃老爺很快的就補充了:

“但我卻成了他的影子,一直活在他的光芒之下。雖然我也憎恨這種替代者的身份,但我偶爾也想知道我一直替代著的是個什麽樣的人,為什麽他離開後這麽久,還是會有人不斷提起他,為什麽一直到他死了,我還要活在他的枷鎖之中。”

我楞了楞,什麽替代者什麽枷鎖,聽不太懂,但聽上去好像他不太喜歡我爹。

“文武首榜,的確改變了我的人生,它不是讓我名聲雀起,反倒成了別人的影子。帝都朝堂,每個人見到我的第一個反應都頗為奇怪,後來想來幾乎玩味,有驚訝的,有畏懼的,有尊敬的,有退避的,我只知道我應該是像了誰,但誰都不敢跟我提起這個與我相像的人是誰。”

我弱弱解釋道:“我爹他,不是壞人……”

黃老爺苦笑:“他是好人壞人都無所謂,重要的是,他對很多人來說都很重要。重要到聖上為了他的離去而大召天下文武以此來解聖妹憂傷,重要得他已經離開幾十年,聖上仍舊要將我一言一行所思所想全部禁錮在帝都,他隨我卸官賦閑,卻仍保我官階身份,待我如死灰中隨時會覆燃的火種,不忍掐滅,又防之甚防。”

“為什麽要禁錮您呢?”聖妹不是我娘麽?我娘不是跟我爹一起走了麽?難道還有另個聖妹?是誰呢?娘曾經提到過的田妹?——藍田?

“也許聖上也曾後悔吧,後悔放他離開。或者更多的,只是權術之思,我太像某人,怕有心之人借我之臉,再作光覆之計。將我留在帝都,有備無患而已。”

難怪他們說黃老爺一家遷出虹村後幾乎不回來,原來不是忘本不回來,而是根本就回不來。

“那麽,您跟我爹這麽像,只是巧合嗎?”我還以為,會有什麽親戚關系呢。

“是啊,只是一個巧合,一個大家妒忌眼紅諷刺嘲笑、卻令我苦不堪言的巧合。這張臉讓我名利雙收,讓我平步青雲,能半年之內官拜三品,以迎娶聖妹,聖眷融融,門楣光耀,但這無數的榮華都不足以讓我快樂,這世上誰想成為別人的影子——尤其是一個光芒萬丈的人的影子?”黃老爺看著杯中茶,嘆氣飲盡。

我有點內疚,說不清道不明,黃老爺這些年過得也一定很抑郁,所以才總是一副愁容不展的樣子。

“你爹英逝不久,我本不該說這些。我對你爹沒有任何怨懟之心,曾經有過怨懟,不是對你爹,而是對那些不肯放下你爹的人——但是想來,執著都是苦,毫無意義。”

我點了點頭,道:“是啊,我爹已經去了更好的地方,慢慢的,大家都會有自己的路,黃老爺您也是,您也會有自己的天地的,或許可以做得比我爹更好。”

黃老爺笑了,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麽輕松明亮,像我爹那樣,眼睛裏盛滿了陽光。

“怎麽了?我哪裏說得不對麽?我讀書少,嘴也笨,要是哪裏說得不好,我先跟您道個歉。”我笨拙道。

黃老爺又笑了,笑容深了許多,又給自己沏了壺茶:“容貌上你們的確相像,不過脾氣性格差得太多,她鋒利倔強,你卻如一張白錦,現在越看,反而越不像了。”

黃老爺一笑,我就沒那麽緊張了,鼓起勇氣問道:“是說那位跟我像——不是,是我像的黃夫人麽?”

黃老爺的笑眼一下就湧出一股難言的幽傷,他喝了口茶,輕聲道:“是啊,說著說著,我都差點忘了此行的主要目的,先妻名為藍田,趙、藍田。”

我認真地點著頭,藍田,這個名字我聽過好多次了,只是沒有誰正式地跟我介紹過她。

對於一個逝去很多年的人來說,不管以什麽方式去回憶,都會纏繞著無奈的追思。

“我聽過這名字,好多人提起過,黃夫人一定是個很特別的人吧?”

黃老爺瞇了瞇眼,道:“藍田是個很特別的女孩子,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正拿劍指著我,一身戎裝戰甲,她就像匹嬌身慣養卻又任性倔強的戰馬,她是堂堂聖妹,以劍相對我怎敢反手,我若反手,就會觸怒聖顏,我不反手,便是任她刺我一劍。”

“刺你一劍?第一次見面就要刺殺您?為什麽啊?”我拄著頭問道。

“她恨這張背棄她的臉,恨他對兄弟族友無情,恨他對一身戎裝無義,於是她給了我一道我絕不能躲的傷……”黃老爺右手按了按胸口,也許那就是藍田公主刺過的地方。

心口的位置,這藍田公主有那麽恨我爹麽?

“然後呢?您不怪她麽?”

黃老爺道:“然後,她突然就清醒了,哭著撲向我,求我別死——後來我才知道,她因為故人與最親密的胞姐私逃夜奔,心郁成疾,聖上為了解她心疾,知她最愛舞刀弄劍,才公召文武選能,來逗她開心。她聽得朝中傳言,非要來狀元府看個究竟,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將我當成了你爹。”

我點了點頭,道:“是不是那一劍,就刺出了你們的大好姻緣呢?”

黃老爺道:“我傷還沒好,聖旨就到了,聖上賜婚聖妹於我,擇日完婚。但是我並不高興這樁婚事,藍田願意嫁我,一半是因為對我有愧,一半是因為我跟她心裏的人長得像而已,至少我一直是這麽覺得的。”

我黯然無語,我還以為他們應該挺幸福的,那句“大好姻緣”對他來說,一定非常諷刺吧,我還是少說一點吧……

“我一直心有梗刺,一直忽略了她,不管她對我任性野蠻,還是溫柔討好,我都沒辦法全心全意地接受,我始終覺得自己只是一個替代者,一個影子。仔細想想,我們真正在一起平靜歡笑的時刻那麽少,少得我經常都想不起來她笑起來的樣子……”黃老爺垂下雙眼,原來真正令他痛心的是自己的沒有珍惜,而不是做了這麽多年的影子。

“她一定也很改變你的想法,可是總是越做越錯吧……”如果黃夫人對黃老爺沒有感情,又怎麽會為他生兒育女呢?

“得知她懷有身孕,我真的很開心,我想放下心中梗刺,想與她好好重新開始。但是她懷得很艱難,本是個健康好動之人,突然就變了,向來武刀弄劍的康健身體變得虛弱無比,還經常幻聽幻視。那時我才開始緊張,開始害怕失去她,我為了保她身體,還提議她先將腹中孩子打掉,等身子治好了再生也不遲,可是她很反對,還生怕我會對孩子不利,她開始躲我,說無論如何都要將孩子生下……”

我不敢插話了,因為我知道,黃夫人死於難產,為了生這個孩子,她不惜一切,這樣的她對黃老爺怎麽會沒有感情呢?

“咕嚕”一聲。

我咽了咽口水,假裝沒有聽到。

這麽沈重嚴肅的氣氛,怎麽可以有這麽不嚴肅的聲音?

可是我越是想壓制想掩飾,這讓人尷尬的聲音就越作壞。

“咕嚕嚕……”

天啊!我真想拍死我自己。

黃老爺收起緬懷的表情,對我笑了笑道:“時至正午,姑娘該用飯了吧?”

我尷尬地解釋道:“哦——我——我不餓,就是——可能喝了藥的原因……”

黃老爺放下手中茶,淡去對舊事的綿綿情懷,一副要長話短說的樣子:“那麽——”

“飛姐你醒了啊?——黃老爺?”夏夏的聲音打斷了我們。

我們都轉過頭,夏夏正端著一盆水,水冒著熱臉,將她在後面的臉熏得縹緲,美麗。

我籲了口氣,還好有夏夏來救場,拼命站起身道:“你在家啊?我以為你出去了——”照理說醒來半天,廳裏又有說話聲,夏夏應該早就聞聲出來瞧個究竟了。

夏夏點了點頭,道:“宋姐姐教了法子,我得守著——剛想來叫醒飛姐,順便給房間通下氣兒——飛姐你餓不餓,我估計是走不開了,要你是覺得餓的話,自己去舉杯樓吃點吧。”

我想去接她手裏的水盆:“這些事情我來吧,你不用守著——”

夏夏僵持著往後躲了躲,盆中水波打浪,水濺到我手上一陣針刺般的燙,我驚叫一聲縮回了手!怎麽這麽燙的水,還是從後院端過來的?

我吹著手,看到夏夏的手像是被燙過一樣粉嫩的紅,她怎麽這麽沒輕重盛這麽熱的水?我擡頭看了看她,她雙眼微微作紅,不知道是被熱煙熏的抑或是太累了。一見我在看她,她飛快地低下了頭。

“不用了,宋姐姐說你的眼睛還要休息,不能太過操勞——”夏夏有點尷尬,看了看站在一臉奇怪的黃老爺道,“黃老爺,今天家中有些事情,夏夏就不能多招呼您了。”

黃老爺點了個頭,又恢覆了平常嚴肅沈默的樣子。

我的肚子又咕嚕地叫了一聲,說實話,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我就真的沒吃過什麽東西,這下都已經餓得有點手腳發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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