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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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到別莊來一次,郁清眉纏著侯夫人要多住幾天。侯夫人眼看著跟尚書夫人的相親頗為成功,心裏也高興就答應了,冷氏卻惦記著家裏的孩兒要早些回去,如此一來二去,最後決定,冷氏和沈宜織帶自己院子裏的人先回府,孫氏一房則與侯夫人和郁清眉姐妹留在別莊上。這麽一折騰,回程的馬車陡然寬敞起來,沈宜織得以單獨占了一輛車,正好跟郁清和說說話。

“承恩侯怎麽忽然跑來拜訪了?”據她那點可憐的對平北侯府的了解,以前跟承恩侯府是沒有什麽大交情的。可要說是承恩侯踏青走到別莊順便來拜訪一下,那她也不會相信的。

郁清和笑了笑:“沒什麽,不過來探探我的口風罷了。安王就藩,也不是不怕將來太子登基再苛刻他的。”

“總覺得安王沒那麽安分……”沈宜織嘀咕了一句忍不住問,“當初你受的那傷——”

郁清和靠著車廂笑了:“你還記得呢。沒錯,安王雖然有個安字做封號,卻委實不是個安分人。他手下頗養了些人,當初我就是被他的人傷的。若不是獵場行刺一事滅了一批他的人手,只怕皇上都不放心讓他去就藩。”

沈宜織不由得擔憂:“既然這樣,讓他就藩也不保險哪!他到了藩地,還是想養多少人就養多少人?”

“哪有那麽容易?”郁清和失笑,“安王藩地的官員都是吃白飯的?養士要用錢的,安王雖有封地的稅收,但管著錢糧的官員卻是皇上親自指派的,銀錢動向都要向皇上稟報,哪裏就讓安王私自挪用呢?”

沈宜織嘆口氣:“那皇上又何必給他那麽大那麽好的封地……”這不是窮折騰麽?又給了東西,反過來還要防著,圖個啥呢?

“畢竟都是自己的兒子——”郁清和有幾分悵然,“總想著哪個也不要虧待了,大家一團和氣。其實……”

“其實搞得哪個兒子都覺得做爹的偏心,覺得自己該得最好的那份!”沈宜織忍不住感嘆,“皇上如果不寵愛安王,安王又怎麽敢肖想皇位呢?”

郁清和緩緩道:“正因皇上沒想立安王,憐憫他將來要在兄長手下討生活,所以才寵愛他,給他好封地……原是知道太子登基之後怕不會如何善待他,所以也想著讓他有個自保的能力。做父母的,總想著一碗水端平,豈知這水實在是端不平的……”

沈宜織猛然想到平北侯府似乎也差不多是這樣兒,平北侯大約就是想著兩個兒子一碗水端平,才鬧到後頭有世子之爭,甚至搞得壞了子嗣,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郁清和的手背:“可憐的世子爺——”

郁清和倒被她逗笑了,夫妻兩個手指勾著手指,在車裏玩鬧了一路。等回了侯府,就見後頭車裏下來的韓姨娘和沈宜紅那臉拉得都能滴下水來,沈宜織轉頭看看她們,微微一笑:“怎麽,今兒出門踏青倒踏出一臉不情願來了?若是不想出門,以後就不必勉強了。”整天拉著一副受虐待的臉給誰看呢?

韓姨娘心裏暗暗咒罵,臉上卻不得不做出一副泫然的模樣:“少夫人誤會了,妾只是在馬車上顛簸得略有不適罷了,沈姨娘卻是擔心妾,若惹得少夫人不喜,都是妾的過錯,還請少夫人不要怪罪沈妹妹。”

她們這裏說話,郁清和已經先進了二門。後宅裏做主的是沈宜織,主母教訓妾室,爺們兒不宜插手。只是他才走了幾步,就聽背後有人柔聲喚道:“姐夫——”回頭一瞧,卻是孟玉亭。

“孟姑娘怎麽不在別莊住幾日?”郁清和眉頭不由得一皺。剛才從別莊出來他就直接上了沈宜織的馬車,倒還真沒註意孟玉亭也跟著回來了,韓姨娘那邊正跟沈宜織糾纏呢,倒叫孟玉亭捉了空了。

孟玉亭聽郁清和連“姨妹”都不叫,開口就是生疏的“孟姑娘”,心裏不由得緊了緊,但想到家裏那刁鉆的叔嬸,又垂下眼睛柔聲道,“一天沒見到柔姐兒了,我想去看看她,不知可方便?”

“孟姑娘跟少夫人說就是。”郁清和心裏膩歪,不鹹不淡地回答,“倒是不知孟姑娘,經常去看柔姐兒麽?”

孟玉亭低頭道:“我時常想去看,只是少夫人似乎不太喜歡有人去打擾姐兒……”

郁清和心裏冷笑,淡淡道:“姐兒還小,怕生。少夫人也是為了姐兒好。”

“少夫人是姐兒的母親,自然是為她好——”孟玉亭細聲細氣地道,“只是總把姐兒放在房裏也不大妥當。姐兒是嫡長女,將來身份不同一般,都是要出去見人的,若是——”

郁清和沒等她說完就打斷道:“姐兒如今才幾歲,就說到出去的事?將來姐兒大些,少夫人自然會教導,不必孟姑娘擔心。”掉頭走了。

孟玉亭站在那裏,一張臉漲得通紅,眼淚已經沖到眼睛邊上,又強忍著不讓掉出來。正不知道往哪裏走是好,後頭孩子的笑聲傳來,冷氏領著郁樞郁榮已經走近,含笑叫道:“孟姑娘?”

孟玉亭連忙將眼淚忍了回去,回頭強笑道:“*奶。”

冷氏眼尖得很,早看見了孟玉亭紅紅的眼圈,佯做不見地笑道:“孟姑娘怎麽沒在別莊上多住幾日?”

孟玉亭咬著嘴唇不說話,冷氏便笑道:“想是覺得別莊上住得不適?我也是,別莊那種地方雖好,總不如城裏方便。”隨口便拉起家常來。

孟玉亭開始還有些窘迫,漸漸地也就放松起來,冷氏看著時候差不多了,便狀似隨意地道:“孟姑娘在這裏住著,家裏只怕也惦記了罷?”

這句話實在是正戳在痛處上,孟玉亭不由得又紅了眼圈,含糊地道:“叔叔嬸嬸都忙……”

冷氏做出一副明白的模樣,嘆道:“可憐沒有娘的孩子,就是命苦……”

孟玉亭被她一句話引得眼淚就要下來,冷氏攜了她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不是我多嘴,這越是沒人替你打算,自己越要好生打定主意才是。女兒家,這投胎到誰肚裏是沒得選的,唯有這嫁人的事是能選的,可要好生打算著。”

孟玉亭到底是個閨閣女兒,聽見冷氏說起嫁人,不由得面紅過耳。她也知道侯夫人將她接過來是做什麽,但這樣明明白白被冷氏說出來,便覺得頭都擡不起來。冷氏冷眼看著,心裏暗暗地冷笑,面上卻做出關切之色道:“我是過來人,說幾句托大的話,這嫁人哪,夫家家境如何,公婆是否寬厚,那是最要緊的。”壓低聲音在孟玉亭耳邊道,“不怕妹妹你笑話,我當初嫁給夫君,就圖侯府裏寬厚。打我嫁進門來,家裏不說錦衣玉食吧,也是吃穿不愁。公公婆婆又不大拿著規矩捏人,這日子過得何等順心?說起來,我婆婆還有些兒小脾氣,似大伯母那樣的,更是好相處呢。說起來,大伯母十分喜歡你,若不是半途插進來沈氏,說不定——唉,怎麽說你也是柔姐兒的小姨,也比外人待她好呢。”

這一番話夾七夾八的,卻句句都說到了孟玉亭心裏。她在叔叔家裏,不要說吃穿用度都是差的,嬸嬸還整日裏嫌她多吃多用了,每日裏還要做若幹繡活補貼。自打來了平北侯府,錦衣玉食是不消說了,侯夫人對她十分慈愛,竟似對親女兒一般,由不得她一顆心就漸漸放不下了。若是她不能留在侯府,再回到叔叔家去,那會怎樣?

天氣和暖,孟玉亭卻不由得打了個冷戰。記得她被從叔叔家接出來的時候,嬸嬸一臉的諂媚,堂妹滿眼的嫉妒,若是她又被送回去了——至少她知道,嬸嬸絕不會為她的將來考慮,一定會再用她去換好處的!

冷氏已經說起了別的事,孟玉亭卻半點也沒聽進去,只是反覆思索著自己的事,一雙手在衣袖裏越捏越緊,直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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