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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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節是女眷們難得的名正言順出門的日子,郊外真是游人如織,到處都是羅裙金釵,花朵兒般的笑臉晃得人眼花。這日子裏,就是大家女眷或未出閣的姑娘,也能戴了帷帽走走,只是身邊跟足了丫鬟婆子就是。若是那富貴人家,就在草地上用錦緞圍了帷幕出來,累了便在草地上坐了,品茶用點心。

似侯府這般人家,自然是用上等錦緞做了帷幕,且踏青之地離那別莊不遠,累了便可去別莊上休息。天氣和暖,帷幕擋了涼風,卻將日光灑下來,曬在身上真是暖暖的舒服。沈宜織端著茶杯,微微仰起臉籲了口氣,比起侯府那美侖美奐卻有些陰沈的府第,她真是更喜歡這溫暖的陽光。

“姐姐這枝釵可真是好看——”身邊傳來沈宜紅的聲音,沈宜織暗地裏嘆口氣,真是不讓人安生過個日子啊。

“妹妹這件新衣裳的料子也是極好的,最襯妹妹的臉色。”不就是說自己得了枝釵子嘛,你不是也得了少奶奶賞的衣裳料子?

沈宜紅沒話說了。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要說些什麽,只是看著沈宜織頭上那枝釵就覺得紮眼。那細細的金絲一層層累起來,手藝就不必說了,單看那蝴蝶翅子上鑲的六顆貓兒眼,在陽光下中心閃著細如一線的金光,就知道必是好東西。

想當初在沈家,上頭王氏嫡出的兩個女兒她是不能比,但白姨娘得寵,沈老爺私下裏沒少給寵妾東西,自然虧不了這個女兒。而沈宜織算什麽?吳氏雖生得美,性子卻太老實,不懂得邀寵。後頭被王氏折騰得多病,那面容也就漸漸憔悴,更別提什麽得寵的事了。

沈宜織像她娘,生得不錯,性子木訥,見了沈老爺不像見了爹,竟像耗子見貓。吳氏死後,更是除了請安就躲在院子裏不出來。王氏本不待見她們母女,這下子更得了借口,舉凡家裏人團聚,沈宜織身上穿的頭上戴的,必是最差的。沈宜紅小小年紀就知道,滿家裏這個姐姐最好欺負!

可是那都是從前了。沈宜紅看著那微微顫動的蝴蝶須子,長長的金絲,梢頭上還鑲了一顆珍珠,沈宜織擡頭低頭之間,那蝴蝶的須子翅子便一起顫動起來。曾幾何時,這二木頭居然能跟自己爭寵了!不,別說什麽爭寵,她到現在還沒伺候過大少爺,房都沒圓,不過是徒有個姨娘的名份罷了,還說什麽爭呢?又拿什麽去爭呢?

沈宜紅低頭思索。當初離家的時候姨娘就跟自己說過,做人姨娘的,最要緊是知情識趣,會小意討好。可是沈宜織這二木頭,哪裏像是知情識趣的模樣呢?若她真會小意討好,這些年怎的連在王氏面前說句討巧的話都不成?難道就因著她那張臉生得美?沈宜紅擡頭看看那張在陽光下白潤如玉、肌膚細膩得吹彈可破的臉,一陣酸苦湧上心頭,恨不得拔下頭上的簪子在那張臉上劃一道!

“小沈姨娘這是做什麽呢?看自個兒的新衣裳看出神了?”紅綾因只是個尚未被收用過的通房,位置也只比普通大丫鬟們略略高個一線,自然是坐在最後頭。只是香蘋跑到侯夫人身邊去獻殷勤了,靈芝又一慣的沈默無語,她便越過了上頭兩人,直接笑吟吟地跟沈氏姐妹說起話來。

沈宜織不由得看了紅綾一眼。這丫頭也很奇怪,聽說也是伺候了郁清和五六年的貼身丫鬟,如今拿著通房丫鬟的月例,卻尚未被郁清和收用過。平日裏也不怎麽常見她,既不討好孟玉樓,也不結交別的姨娘丫鬟,整天的像根小辣椒一樣,逮誰嗆誰。她這性子,怕是這府裏的人都要被她得罪光了吧?

沈宜紅是不喜歡紅綾的。不只因為紅綾是個通房,還因為大家名字裏都有個紅字兒。下頭丫鬟們排名重了字那是慣例,為的主子好記好認,可是一個姨娘,跟丫鬟們重了字就不好聽了。按例,紅綾只要被郁清和收用過,就要稱紅姑娘,這不也是拿著她的名字在天天的叫麽?

“是少奶奶賞的,紅綾姑娘若也看著好,不妨也求求少奶奶的恩典。”這料子當真是不錯的,說起來還是超了她姨娘的份例,因本是要給少奶奶穿用的東西。紅綾雖有府裏公中做的新衣裳,料子卻跟這個沒法比。

紅綾卻嗤笑了一聲:“要說呢,我還是更稀罕沈姨娘頭上這少爺賞的釵子,只不知少爺答應賞我的那枝又是什麽樣兒的。”特意把“少爺賞的”幾個字咬得重些。

沈宜紅抿著嘴唇沒說話,手卻在袖子裏攥成了拳。都是沒跟郁清和圓過房的,她是姨娘,紅綾只是個通房,也敢來這樣刺她!

沈宜織聽著這些明刀暗劍,只覺得厭煩極了。郁清和就是再好,這麽多女人爭一個男人,真的值得嗎?倘若郁清和真心喜歡她們當中的一個也就罷了,可問題是——兩人據說還都沒跟郁清和圓過房呢,很顯然郁清和對她們真是平平,就這樣還爭什麽呢!沈宜紅還可說是怕被王氏賣了,不得不絞盡腦汁進侯府,那紅綾你圖什麽呢?一樣是沒收用過的通房,靈芝不就是安安靜靜的麽?

沈宜織下意識地看了靈芝一眼,卻見靈芝手裏拿著條帕子捋來捋去,眼睛卻一直望著外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沈宜織突然發現,雖然郁家兩位少爺都站在外頭跟人說話,但靈芝看的卻是——郁清明!

怎麽,難道靈芝心裏喜歡的是郁二少爺?這這,這豈不是又一個秋晴嗎?

這真是太悲劇了!被主子指去伺候大少爺,其實心裏愛的卻是二少爺……難怪紅絹說,靈芝老老實實的從不想著爭寵,敢情人家的心都不在這裏呢,爭個啥呀!

靈芝發現了沈宜織的註視,連忙收回目光,向沈宜織笑了一下,道:“少爺的腰帶上繡的花樣真新鮮,是沈姨娘的手藝嗎?”

郁清和確實系了一條新腰帶,不過那花不是沈宜織繡的,而是寶蘭繡的。沈宜織自進了侯府,有了大把的空閑時間,就開始跟著寶蘭狂練針線。只可惜,雖然有著這具身體正主兒的一些記憶和習慣,刺繡這種事仍舊不是能夠一蹴而就的。最後沈宜織繡出來的那條腰帶實在沒法兒讓侯府的少爺系著出去見人,就只能拿寶蘭繡的那條去獻寶了。郁清和當時看了沈宜織繡的那條腰帶後還大笑了一番,笑得沈宜織恨不得拿出剪子來把腰帶鉸了。

“不——”沈宜織還沒說完話呢,沈宜紅已經接口笑道:“可不是,我姐姐在家裏的時候針線就是極好的。不只她,就連她身邊伺候的那個丫鬟寶蘭都是一手好針線呢。”

這話聲音說得不小,那邊瑞草已經聽見了,笑著向孟玉樓道:“奶奶上回還說要一扇刺繡屏風給舅老爺賀壽的,只是奴婢針線上不行趕不出來,既沈姨娘和寶蘭針線都這般好,奶奶何不讓沈姨娘繡一扇呢?”

孟玉樓聞言淡淡看了沈宜織一眼:“不錯。沈姨娘閑著也是閑著,這些日子也不用請安了,回頭我讓人把要的樣式和尺寸給你送過去,趕著六月裏繡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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