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一聲, 臂粗的鐵棍滾落在地——

秦弈慢慢蹲下身，看著退無可退的少女，看著她像是受驚的動物將自己縮成一團。

他深吸口氣，用微啞的嗓音問道：“你是小七嗎？”

尤美驚恐地看著他, 她鼻腔酸澀, 眼眶疼得厲害, 是或不是，她都說不出口。

“你是嗎？”冷凝的聲音再次傳來。那聲音飽含悲哀, 帶著灰天暗地的絕望，或許還有一絲沒有徹底死心的希冀。

尤美心口泛起熟悉的痛楚, 她說不出話, 也不知道如何表達，恐懼和愧疚充滿全身，幾乎要讓她窒息, 只能一味地紅著眼搖頭。

“沒關系, 我可以自己看。”秦弈顫顫地擡手, 手指放到尤美的領口, 他淡淡地笑，眼底卻染上朦朧的水光，“我的小七是機器人, 她沒有血肉，如果壞掉了，修一修就能回來了。”

尤美垂下雙睫, 心痛難耐，一滴滾燙的淚珠落到秦弈的手上，秦弈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秦弈撥開圍巾，顫手解開她的領扣：“她只是忘記了, 但這只是暫時的，只要修覆好記憶卡，她就會再回到我身邊。”

尤美只覺心口的疼痛放大，恐懼悲傷的情緒從破洞的胸口湧進來。

她緩緩仰起滿是淚痕的臉頰，看著秦弈，喉嚨酸澀：“有沒有可能小七原本就是人呢？”

感覺到秦弈動作停滯，尤美抹了抹眼淚，繼續說道：“或許小七有著人類的靈魂……如果我有小七的記憶，我能不能成為她？”真穗說她就是小七，有沒有可能是真的？

秦弈直直盯著她的眼睛，慢慢從眼角滑下一滴淚，他聲音酸澀，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的小七是機器人！”

尤美看著那一抹隱入發髻的淚水，心口疼得越發劇烈，好像是讓人投了一塊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

秦弈抓著尤美的領口，試圖去解她的第二顆扣子。

突然，一雙白皙柔軟的手制止了他，尤美抓著秦弈的手微微輕顫，她看著秦弈淚流不止，“對不起，我不是小七，我……”她顫抖地閉上眼，聲音極弱，“我……騙了你。”

“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轟然倒塌。

頃刻間，秦弈眼中所有的希望在瞬間湮滅，所有的證據都抵不上這一句確認。

秦弈只覺一口郁氣頂得他喘不過氣，他重重地揮開尤美的手，胸口銳痛不已。

尤美雙手拄著地面，用力地抽噎，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到地板，悲傷而無力：“對不起……”

她哭得很傷心，好似要將所有的悲傷和恐懼都通過眼淚消化，哀嚎的秦遠早已讓人拖了出去，只留下一片血跡。

秦弈會放過她嗎？

尤美緩了好半天，用力地抹了一把臉，說道，“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從來沒想過害你，沈離用我的父親逼迫我假扮小七，竊取你的……資料，我只想照著模板做個假的蒙混過去，但我不確定這麽做會不會傷害到你，所以一直都拖著時間什麽都沒做……”她哽了一下，繼續道，“我說得都是真的，你可以去查，我也可以提供證據，我所說沒有半分假話。”

她說得又快又急，似乎在害怕對方沒有耐心再聽下去，喘了口氣，便繼續說道：“我和秦遠早就沒有關系了，但是我父親的事情與他有關，我想要弄清楚是怎麽回事，所以才有了今天的見面，我知道我不該騙你，但我從沒想過傷害別人，你……能不能放過我？”

尤美一邊擦著眼淚，一面拽下頸間的項鏈：“這是沈離給我的，他說這是小七的東西，我不是有心想要傷害你，我也可以保證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她顫顫地將項鏈送到秦弈的手中，銀色的指環落到秦弈的掌心，她覺得心口疼得厲害，像憑空讓人挖去一塊，空得難受。

“我保證，我不會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講給任何人，我不會再打你的主意，我求你，放過我，我真的……”尤美哭得喘不過氣，不知道還能怎麽求饒，恐懼和難過輪番攻擊著她的心臟，只得大口地喘著氣。

秦弈看著掌心的素戒，手指慢慢合攏收緊……

……她不是小七，小七不會這麽輕易地就將戒指交出……

秦弈輕輕地閉上眼，心底滿是絕望，所有的一切都只證明了他的愚蠢可笑。

尤美臉色蒼白，屋內一團死寂，沒人說話，她隱忍著淚水，無聲無息地哭泣。

“滾！”秦弈突然一聲冷喝，帶著歇斯底裏的怒意。

“謝謝……”尤美用袖口狠狠擦了一下臉，想感激地笑一下，但眼淚越發的洶湧，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這麽難過。

她扶著墻顫顫地站起身，踉蹌地快步朝著外面走去——

她脫離了危險，終於自由……

尤美漫無目的地走在郊外的道路上，冬日的陽光刺目卻不溫暖，冷風吹得她喘不過氣。

機械的腳底慢慢輕浮，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虛幻起來。

尤美突然脫力，慢慢地跪倒在路邊，天地仿佛黑了下來，漸漸看不到所有的光亮，所有感官都消失不見。

太累了，似乎有些模糊不清的記憶在告訴她，她已經很久都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

好想睡一覺。

她可以安心地去睡，不用再擔心明天醒來的時候會面對自己無法承受的一切。

醒來後她會在學校，有真穗，有同學，有老師……父親也還會在周末接她回家……

尤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的一切猶如心想事成般美好，只要她想，就能得到自己夢想的一切，無論是夢想還是愛情……

可是太過美好了，一點都不真實，讓身在夢中的她都知道是假的……

但她不想醒來，那麽好的夢，如果睜開眼，只能悲劇收尾。

她聽見有人在叫她，叫她醒一醒——

要不要醒來？她滿心的不舍……

也不知這一覺是睡了多久，尤美疲累地睜開眼，發覺自己又躺在了醫院，真穗伏在她的床邊睡著了。

混沌的大腦慢慢清醒，心中五味陳雜，但更多的是慶幸，慶幸自己還活著……

等力氣慢慢恢覆，她擡起手去夠床櫃上的杯子——

“你醒了，快別動！”

真穗被她的動靜驚醒了，她連忙起身把尤美按回去：“你知道自己怎麽了嗎，就敢亂來？”

尤美扯出一絲笑容，幹澀地開口：“我渴……夢裏的水總是喝不到口，不能吃也不能喝，連覺也不能睡，很累，很難受。”這麽看，那個夢也沒有那麽好，但她留下的都是美好的回憶，夢裏的空氣都帶著香甜的味道。

“你還有心開玩……”真穗看她蒼白到有些幹裂的唇，有些不忍說下去，“你等等，我先去找大夫，看看你能不能喝水。”

尤美張了張嘴，不明白喝口水為什麽還要問大夫？

她看著素白的病房，心像是沈到谷底，不安和恐懼溢滿全身，憂郁重新爬上眉間，有些東西，只要活著就要去面對。

大夫來得很快，是一位女醫師，她給尤美簡單做了個檢查，一面記錄一面說道：“水是可以喝的，平時要註意飲食，一定按時吃飯，你有些輕度貧血，這對孕期的女性來說危害很大，平時要註意飲食營養，吃一些補血的食物，虛成這樣，就是平時太不註意，沒有按時吃飯——”

大夫說了很多，但尤美所有的註意力都在她說的孕期女性……

大概又是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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