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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後宮博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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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曦鶯剛剛前腳踏進宮殿,後腳就有宮女來報,蓮妃,劉美人,錢貴人來訪。

後宮表面風平浪靜這麽久,終究還是忍不住了。

我擡頭看了一下夏曦鶯臉上的神色,她很自然,沒有別的情緒。

我把手裏的山楂糖糕放回到盤子裏,手上沾染了一些糖霜。

宮女怯生生道:“奴婢去回了她們?”

我搖搖頭,“來既是客,哪裏有趕走的道理,你們去備茶,好好接待她們。”

宮女應聲退下,我隨手拿起凳子上掛著的紫褐色外衣披在身上,剛踏出一步,又想起了什麽,把衣服放回原處。

夏曦鶯捧來玫紅鉤花芍藥長裙,艷麗的顏色在懷裏都熠熠生輝,淺淺粉色映照在臉上,讓蒼白的面容變得紅潤起來。

知我者,夏曦鶯也,這個姑娘,真真是聰明。

換好了衣服,在進入前廳之前,我停留了片刻。下馬威還是得有的,得挫挫她們的銳氣。

蓮妃表現得很隨意,喝著茶盞裏的茶。倒是劉美人和錢貴人按耐不住,一臉焦躁不安,又是東張西望又是在手裏胡亂攪著手帕。

我對這兩位“新人”不太熟悉,只知道是和柳舒心一起入宮的,之所以在宮裏頭名聲不大,除了不得寵以外,似乎還有些別的原因。

夏曦鶯小聲道:“左邊這個湖藍衣裙的是錢貴人,沒有別的嗜好,最是愛錢,一兩一文都要斤斤計較,加之姿容不太出色,所以皇上也很少去她那裏,只因其家族在朝堂有些勢力,所以勉強得了個貴人的位子。”

我註意這錢貴人,她的目光果然都落在大廳的古董上頭,還有琉璃盞和羊脂杯,這眼神都快要冒光了,怪不得姓錢,真是有名有實,名副其實。

夏曦鶯繼續說道:“蓮妃右邊的是劉美人,今年十六歲,進宮的早,性子潑辣的很,剛開始得罪了不少人,最近才收斂了些,皇上曾誇她說性格自然,但她又惹是生非,讓皇上失了興趣。”

劉美人?長著一個圓圓的娃娃臉,柳葉眉杏仁眼,標準的美人相貌,卻又是潑辣性格,真是有趣得緊。

我點點頭,理了理衣襟,這才慢慢悠悠步入大廳。

坐在主座上,她們三人對視一眼,起身稀稀散散地行了一禮。

“臣妾給貴妃娘娘請安。”

行了禮也不等我說話,就坐回原位。

我笑著抿了一口玫瑰金露,道:“蓮妃,如果本宮沒記錯的話,你是協助德妃娘娘管理後宮禮儀教導之事?”

蓮妃沒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猶疑著點點頭。

劉美人冷冷一笑,道:“貴妃娘娘曾經穿梭於後宮各處,與各位娘娘們熟絡,這等事自然是一清二楚了。”

她在提醒我做宮女的身份,話語裏句句夾槍帶棒。

“既然是這樣。”我把茶盞使勁一扔,碎在蓮妃腳下,嚇得她後仰了一下,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蓮妃,你可知罪!”

她懵了一下,“臣,臣妾做錯什麽了?”

“你們行禮,隨意一拜就是宮規嗎!這就是你日日夜夜教導出來的?本宮沒讓你們起身,你們把本宮不放在眼裏,真當本宮是個擺設嗎!就算本宮能夠容忍,皇上也不能忍!”我拔高聲調,狠狠盯住劉美人。

她們三人還是有顧慮的,都從凳子上起身,站著。

劉美人道:“臣妾可是聽說,皇上從來沒來過娘娘這裏,娘娘可不是對自己太自信了些。”

“呵……皇上是沒有來過本宮這裏,那是因為他政務繁忙,皇上也從來沒去過別的宮裏,劉美人,難道是本宮記錯了,皇上是去過你那裏?”

她恨恨地把頭一轉,不再多言。

蓮妃到底是宮裏的老人,表現著自己的大度和仁慈。“都是臣妾的錯,沒教導好妹妹們,臣妾該罰,求貴妃娘娘息怒,氣壞身子可就不得了了。”

蓮妃這一套倒是個和太後慣用的手段差不多了,叫外人看來,她便是最無辜最受牽連的,而我是恃寵而驕,劉美人她們就是愚昧無知。

“罷了,你們來看我也是好意,都坐下吧。”

蓮妃道:“臣妾給娘娘帶了禮物。”說罷,讓宮裏呈上來個木匣子。

夏曦鶯接過匣子,打開來,是一盒熏香。

“此款是民間古方造就而成的,名為花蕊夫人,是用玫瑰晨露,混合了梔子花蕊,百合花瓣和牡丹花液蒸了十二個時辰後制成的,可以凝神靜氣,貴妃娘娘用,最合適不過了。”

蓮妃本來是一個囂張跋扈的人,她今天的狀態有些反常,偏偏我一時間還反應不到究竟是為了什麽。

“多謝妹妹好意。”我把妹妹二字咬的極重,她比我大了三歲,這句話足以激起她的憤怒,但是她除了表情微微停滯,並沒有多說什麽。

我懷疑蓮妃是受人指使而來的,背後之人,我預感會是憐婉儀,但這些還有待查證。

“臣妾就不打擾娘娘休息了,先行告退。”蓮妃帶著其他倆人退下。

夏曦鶯又把匣子打開,仔細查看裏頭是否有什麽不妥之處。

“她們這番是為了試探我,我的表現也正合其意,想必,不久以後,她們就會針對我,有所作為了。”

“奴婢以為,應該先發制人。”

我點點頭,回道:“那就從錢貴人入手吧。”

“娘娘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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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溫其如玉,漠其心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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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此女不可留,終究會埋下禍根。”宋書是王府裏請來的謀士,德高望重,今年已經六十八歲,曾經只要是他的箴言,北宇瑾辰無論如何也會聽取幾分,所以這次,府裏的雅士謀士都把這個重任放在了宋書身上。

而對面的他,只是靜靜在畫卷上描繪著什麽,連眼睫都不曾顫動一下。修長有力的手指握住筆桿,墨色在潔白如玉的紙上留下痕跡。

宋書以為他沒聽見,於是就再重覆了一次。

這次,北宇瑾辰終於把筆放下。

宋書喜出望外,以為他聽進去了。然而,他只是取了另外一支筆飽蘸水藍色顏料,開始給畫卷上色。

“臣不知道王爺在山上經歷了什麽,但王爺一直就不是優柔寡斷之人,這妖女究竟有什麽本事,迷惑了王爺。”宋書說得憤憤不平,嘴邊一縷灰白色胡須被嘴邊的氣吹起來,搭在側面,上也不上,下也不下。

約摸半柱香的時間過去了,北宇瑾辰還是一句話都不說。

宋書哀戚戚地拉著一張臉,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因為用力過猛,差點閃了老腰,但他也不得不忍著。

“王爺!”

這次,北宇瑾辰才悠哉悠哉地擡了擡眼,澄澈如深潭的眸子不帶任何情感,甚至連他最會偽裝的疏離冷漠都消失殆盡了。

“宋大人若是年紀大了,便回家養老吧。”他把筆擱置在筆架上,狼毫筆尖慢慢匯聚出一滴淺藍色水滴,落在墨硯裏,藍色融入黑色,暈染成一朵芙蓉。

宋書聽見這句話差點氣到一口老血噴湧而出,萬萬沒想到王爺給他的居然是這麽一句話。

“王爺萬不可為兒女私情不顧長遠計劃啊,就算是臣肝腦塗地死在這裏也絕不能讓王爺誤入歧途!”他把頭磕在地上,砰砰砰地響。

北宇瑾辰看了他一眼,薄唇微微一勾,涼薄的氣息從周身一點一點彌漫到整個屋子。

原來他的謀士是在擔心這件事,他們都不了解他,他不需要情義這種東西。哪怕是山上那段日子,也都是演一場戲,他演的足夠多,也分不清楚自己在還是戲外。只是讓他沒想到是,他一向以為冷傲聰明的柳素錦,和尋常女子一樣,和他身邊任何女子都一樣,一頭栽進去,蒙蔽了雙眼沒能出來。

謀士們要讓她死,他其實很認同,因為她對於他而言,已經不再有什麽利用價值了,只是,他猶豫了,確實是猶豫了。

也許是在她拼死拼活救他的時候,也許是她第一次天真無邪露出女兒心性的時候,也許是她在宮門前分離時流下淚水的時候,他猶豫了,所以一再勸她離開皇宮。因為就算是讓她死,他也不想親自做這件事情,眼不見,心不亂。

這不是他的性格,也不是他該做的事,自羅玉死後,世間對他而言,沒有誰可殺可不殺,只有早殺還是晚殺。

現在,羅玉回來了,他反而發現自己更加迷茫了,所有的絕望變成驚訝,然後化作一抹苦笑,在唇角逝去。

他對於這個日夜思念,世世虧欠的人,卻不懂該如何面對,甚至連見面,他都有些惶恐,這惶恐從何而來,亦是無人知曉。

北宇瑾辰把桌上的畫卷卷起來,墨色芙蓉開滿於宣紙之上,花瓣層層疊疊,是芙蓉不該有的瑰麗冷清之氣。芙蓉該是素潔神聖,或者是欲開半掩的嬌羞模樣,偏偏在這幅畫裏,芙蓉花變成了孤傲皎潔的白梅花。

腦海裏映出的是她堅毅的神色和看似平淡卻狡黠的笑容。是她,而不是羅玉。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畫人,還是畫景。

“若是不殺呢?”他反問了一句,泠泠音色從嗓子裏悠悠發出,夾雜著冷氣,讓宋書不得不打了個噴嚏。

“臣願意以死明鑒!”宋書悲涼長嘆,就如一個忠臣對昏君那樣。

他忽然想起夏曦鶯找他求救時,他居然忘記自己的身份和理智,踹開了斂獄庫的大門,看到奄奄一息的她。

她本該在宮裏如魚得水步步高升,但因為他,卻一次又一次跌入陷阱,他亦是欠了她。

她說,“等我,等我死了,就……就火化吧。把骨灰,撒到淮河。別,別讓閣裏的人,把我帶走。”

一字一句,他都記下了,哪怕現在想起來,心裏驀然刺疼。

他不敢承認,也不能承認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如果承認了,那就是萬劫不覆。

宋書等著他的回答,良久,他說:“本王,有辦法逼她離開皇宮,你們,放她一條生路。這也算是,本王欠她的。”

“王爺!妖女萬萬不可留啊,今日是貴妃,他日是皇後,最後效仿大唐武氏,將皇位取而代之,就後悔也來不及了啊!”

“若真有那一天,本王,親自殺之。”他頓了頓,道:“在此之前,你們輕舉妄動,本王,也會親自殺之。”

說罷,他推門離開,留下宋書一人跌坐在地上,喃喃無語。

如果有一天,自己設的局,把自己套在裏面,該怎麽辦?

北宇瑾辰以為至少,自己,絕不可能重蹈覆轍。

柳素錦,從此之後,你我路人,願此生,再無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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