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易主錦雲

關燈
最快更新錦香賦最新章節!

眼睛最初不能適應光亮,投射進瞳孔,引來眼眶的酸澀微痛,等到眼淚充盈了才能睜開眼睛。

全身不得動彈,除了眨巴眼睛和彎彎手指,什麽也做不了。

聞到久違的沈香之味,悠悠長長連綿不絕,我終於知道自己還活在人世。

珠簾隔擋了外面的視線,玉床柔枕散暗香,鎏金帳頂掛有暖玉五子平安玲,幾串流蘇微微擺動。

我不熟悉這裏的環境,也想不出是誰的宮殿。

咳嗽幾聲,感覺到有力氣翻身,剛要下床,胃上陣陣上湧。一個小丫鬟端來痰盂,幾口血塊從嗓子裏噴出來。

吐完以後才覺得舒服了些,靠在床沿邊上用清水漱嘴。

禦醫背著藥箱進來,沈穩熟練的取出一方絲帕。我正覺得奇怪,他已經把絲帕搭在我腕上開始診脈。

半晌,他行了跪拜禮,將藥方遞給我身邊的小姑娘方才退下。

就算我被救出斂獄庫,恢覆掌事身份,也不至於一個堂堂太醫院裏的禦醫給我行跪拜之禮,這究竟是怎麽了?

“這裏,是哪?”喝下一大杯水才勉強說出話,聲音喑啞。

綠裳小丫頭跪在地上,雙手交疊置於額前。“回娘娘的話,這裏是錦雲宮。”

“娘娘?你叫誰娘娘?”

她一臉啞然,諾諾道:“您,您啊……您是錦貴妃,四妃之首,三天前剛下的聖旨。”

腦中一片五雷轟頂的錯覺,我扶著床沿才勉強坐穩。

在昏迷的時間裏究竟都發生了什麽?怎麽一覺醒來就變成了四妃之首?

不對,救我的人明明是瑾辰,他去哪裏了?

“我睡了多久?”從床上撲下來,揪住她的衣襟。努力克制著情緒與不安,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嚇壞了,身子也左右回晃。“娘娘,已經七天七夜了……”

我搖著頭,大口大口喘氣。

我一定還在夢裏,我還沒有醒過來。

無論我怎麽想怎麽做,都無法靜下心來。覆而又抓住她的肩膀,問道:“宣親王呢?不是他送我來這的嗎!”

“娘娘饒命,奴婢真的不知道。您來錦雲宮養病也是三天前的事,頭幾天一直住在龍承殿。”

所有力氣都被抽空一般,癱倒在地上,呆楞一會,發了瘋一樣沖出宮殿。

還沒踏出門檻,就有侍衛拉住了我。

“放開我,我要去找他,我要去問他!”我要問他,為什麽,為什麽又要丟下我。既然丟下我,又何必救我!

宮殿是一座囚籠,只要困在這裏,逃不出去。

“不用找了。”

一角明黃衣袍印入眼瞳,茫然擡頭。北宇良亦面無表情站在我面前。

“不用找了,他不會再見你。你是朕的妻子,走不走的出去,朕說了算。”

“妻子?呵呵……”嘲弄地笑了笑,“皇上的妻子多了去了。”

他微有溫怒,沈聲道:“朕隨著你,放了你,卻讓你差點命喪黃泉。就算你恨朕也好,你永遠都要待在錦雲宮。朕,再也經受不起你出什麽差池。”他的聲音頓了頓,“至於他,這是他在你和羅玉之間做出的選擇。”

“羅玉?”我怔住。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慢慢開口:“她沒有死,瑉察氏羅玉,她回來了。”

我僵在原地,四肢麻木,連表情也麻木了。

不可能……姑姑說過,是暗夜閣的人親手殺了她……

“你若不信,等你的病好些了,就帶她來見你。”

良久,聽得他嘆息一聲,轉身離去。

我腦袋中反應不過來,楞楞地站著,大殿門敞開著,遠遠可以看到他漸行漸遠的身影。

我現在才明白,我和瑾辰之間的阻礙,不是暗夜閣,不是覆國,而是可以真正打敗我的羅玉姑娘。

我沒有資格和她爭,從前,她是個死人。我感受到的他的關心和溫暖都算是她施舍與我。如今,她回來了,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我更沒有資格跟她爭,也爭不過她。

我覺得自己的眼淚也許已經流盡了,所以哭不出來。

但心上很疼,猶如鈍刀劃肉,一刀不見傷不見血,再一刀破皮,再一刀滲血。明明利刃一下就可以做到的事,卻需要上百下上千下去磨。

我慢慢轉身,坐回到床邊,心裏是空的,腦袋裏亦然。

失魂落魄,原是這般滋味。

把頭埋進膝蓋,靜靜維持這個姿勢,聽不見別人說話,也看不到外面的光景。

我寧願自己還在斂獄庫受折磨求生存,寧願就死在那裏死在他懷裏,也比現在這樣的情況好上百倍。

半個月了,好像暗夜閣完全放棄我一樣,沒有消息,沒有回音。

被遺棄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卻不願意承認。

所有人都放任我在這裏腐朽沒落,等著看笑話。我突然覺得自己沒有了堅持下去的理由,也沒有動力。

閉上眼睛,似睡非睡,心上的疼痛轉變為麻木。

漸漸得,手腳變得冰涼僵硬,但我維持著這個姿勢,不想換,也不想動。

“我知道你難受,但大病初愈,藥還是要喝。”

這個聲音很熟悉,但我不想探究是誰,也不願意擡頭,或者說,自己已經沒有了擡頭的力氣。

“確實是宣親王救了你,你沒看錯。”

我微微擡起頭,是夏曦鶯。

她手裏端著藥碗,語速平緩。“他不顧所有人的阻攔,不顧與太後作對,救了你。但是,左相府上死而覆生的羅玉姑娘,也確實回來了。”

半晌,她道:“當初你被關進去,我就翻墻逃出去,見不到皇上,又巧遇宣親王,所以他便趕來救你。瑉察氏羅玉,當年是受了金誅草的毒。此毒不是無藥可解,其實她被暗地裏送去了靈山修養,一走就是三年。所有人都認為她死了,宣親王也是。除了左相,沒人知道她還活著。現在大家也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我笑了笑,嘴角僵硬,彎不出弧度。“我以為,我絕情絕欲心冷如石。其實,我卻是娜塔所說的太過遲鈍。只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如果能及時,我一定會離他遠遠的。”

“你若是想哭,就哭吧。”

“我不想哭,也不會再哭。”

“無論你是什麽想法,你要記著,現在你就是錦貴妃,是讓太後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人。”

她將藥碗擱置在床邊,褐色湯汁反射出我憔悴的面容。

手指一點一點收攏,抓皺了床單。

對啊,我已經不是素錦了,而是錦貴妃。這個結局,讓我一點選擇的餘地都沒有。

燭龍殿影,空寂廖廖。

生死何由?

…………

黑夜白晝,紗幔起伏。

當一夜過去之後,第一縷光線投射到眼眸之上。我才恍然發覺,自己就這樣呆呆坐了一夜。

腦子裏還是一片混沌,分不清,不明晰。

他有他的選擇,而我,不得不為了他的選擇做出自己的選擇。

藥碗冰涼,連帶著藥汁都涼到心底。一口飲下,除了冷意,我居然感覺不到苦澀。無滋無味,食而不知。

挪動自己的雙腿,僵麻不堪。

“來人。”

一行五個侍女恭敬有禮排好站定,低垂眉目,一如我剛進宮的樣子。

“沐浴,更衣。”

“是。”

浴池以溫黃暖玉鑿制而成,兩處拳頭大小的龍頭泊泊不斷地吞吐出溫泉水,熱氣繚繞了整個屋子,給水晶宮燈上蒙上一層,光線更加幽暗暧昧。

她們熟練地為我寬衣解帶,我像是個木偶娃娃一樣任由她們擺布。

以前的我最不喜歡別人碰我,哪怕是更衣也不行,更不論是服侍著沐浴了。可是此刻的我,又不是從前的我。

想到這裏,不禁暗自嘲笑自己。

踏上入池臺階,溫水從膝蓋慢慢上升,最後淹到胸口。

玉蘭花瓣灑滿水面,遮掩了一切,暗香襲襲,清甜而又雅致。

等她們都退下,我終於感覺自己支撐不住,腳下放空,跌落在水中。

水力浮浮沈沈,就是漂浮不定的心,跌跌撞撞安置不下。

溫水灌入耳朵,鼻孔,從指縫中穿梭流逝著,我沈在水底,想著,如果現在哭了,自己也看不到,感覺不到自己的眼淚。

但是,我沒有。

就像之前所想的,眼淚已經流盡了。

作為柳素錦,我該有的和不該有的希望都幻滅了。作為錦貴妃,這,才剛剛開始。

緩緩睜開眼睛,水流充盈而入,酸澀難捱。恍惚間,我好像又看見了他,眉目清晰,唇邊若有若無的笑意。然後,畫面破碎成星星點點堙滅在水中。

缺少了空氣,我不能呼吸,溺水之感鋪天蓋地席卷過來。

身體幽幽上浮,頭頂浮出水面。

水底順著額前的發絲跌入池子裏,卷起輕微漣漪,漣漪波動著花瓣打旋,濺出幾分甜膩。

腦海裏閃過千萬種結果,下了千百次決心,在下瞬間化為嘴角一抹涼薄笑意。

柳素錦,已經死在斂獄庫了。

“來人。”

“娘娘有何吩咐?”

“為本宮更衣。”

“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