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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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 洛明蓁起身的時候,蕭則早已去上朝。平日裏這個時候,他已經趕回來陪她用午膳, 這會兒卻是不見人影。她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大殿,雙手攥緊床單, 眉頭低落下來。

他竟然一聲不吭就走了。

明明以前起床都會告訴她,還會趕回來陪她用午膳。可他昨晚睡在榻上, 今天就幹脆不回來見她。

他這一定是嫌她煩了, 所以躲著她。

洛明蓁忽地覺得心口發澀, 她順了順呼吸, 好半晌才讓自己平靜下來。她扯開嘴角笑了笑:“躲就躲,反正他也沒多在乎我。”

就為了月娘的事, 從昨晚到現在跟她置氣。在他眼裏,她不聽他的話就是錯的。可憑什麽?她不過是和一個自己覺得投緣的人多相處了些,怎麽就值得他發那麽大的火氣?他以前連重話都舍不得跟她說一句, 可昨晚一進門就給她甩臉子, 還把她的手都攥疼了。

明明就是他不對, 他不來哄她也就算了, 還故意躲著她。

她越想越委屈, 眼裏包著淚珠子, 委屈到最後又忽地有些生氣。

他憑什麽那麽對她?她做錯什麽了?

她咬了咬牙,把眼淚憋回去, 擡起袖子狠狠擦著眼睛。都是他的錯,是他不分青紅皂白兇她。她才不要哭,不要讓他看笑話。

她鼓著腮幫,把火氣吞下去。扯過衣裳往身上套,喃喃自語:“不生氣, 有什麽可氣的?為那種人生氣不值當。呵,他以為就他了不起,就他有脾氣?不想見我就不見唄,我稀罕見他?”

她啐了一口,穿上鞋重重地踩在地板上。徑直去梳妝臺前坐定,對著銅黃鏡梳頭。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嘴角始終帶著撐開的笑,只是笑裏帶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男人果真沒一個好東西,沒在一起之前說得好聽,哄來哄去,還說什麽他做的不好的地方,他會改。結果呢?說的話都是放屁,在一起久了,就原形畢露。”

“啪”的一聲,她將木梳扣在紫檀木桌面上,隨便挽起長發。餘怒未消地往外走去,外頭的宮人趕忙跟上來:“美人,您這是要去哪兒?”

洛明蓁回過頭,狠狠瞪著他們:“不許跟來,誰過來我跟誰急!”

那幾個宮人被她的話給嚇到,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進還是該退。洛明蓁沒管他們,抄起角落裏的鏟子,一甩袖子就往禦花園去。

臭蕭則,她才不要給他種什麽西瓜!

幾個宮人“哎喲”幾聲,還是趕忙跟上去。

而另一邊,禦書房。

德喜規矩地站在書桌旁,時不時偷偷擡眼瞧著端坐在團蒲上,“專心”批閱奏折的蕭則。平日裏這些份量,早就批完了,今日硬生生拖到現在。

一看就是為昨晚和洛明蓁吵架的事。

“陛下,要不要回養心殿去用午膳?”德喜彎著腰,準備給他找個臺階下。

蕭則執著朱砂筆的手一頓,薄唇輕抿,片刻後才道:“不必。”

他取下另一份奏折,明黃色的寬袍掃過桌面,又被他用另一只手攬住。

德喜看不下去了,小心地提醒:“陛下,往日裏您都是和蘇美人一道用膳。今日不回去,怕是美人要多想了。”

蕭則垂下眼睫,沒有說話,動作放緩了些。

他倒是想去找她,可她昨晚那般生氣,現在肯定不想見到他。他去了,反而惹她不高興。

他又看向德喜:“她還在睡麽?”

德喜回道:“美人剛剛起身了,只是面色不佳,直接去了禦花園散心。”

蕭則“哦”了一聲,眼皮半搭。看來她還在氣頭上。

“你去看看……”他的話剛開口,又頓住,眉頭微皺。

德喜也等著他的下文。

蕭則抿了抿唇,不自然地道:“去看看她什麽時候心情好些。”

還是等她消氣些,再回去。

德喜點頭:“奴才這就去瞧瞧。”

蕭則沒再說話,低頭專心批閱奏折。德喜轉身出門,禦書房裏很快安靜下來。蕭則執著朱砂筆,掀開眼皮看向日頭正好的窗外,眼神卻漸漸幽暗。

他不會讓任何人將手伸到她身上。

日光刺眼,透過窗欞散成一束一束的光影,很快將屋子裏遮出一片陰影。

禦花園內,洛明蓁神色懨懨地趴在涼亭的圍欄上,手裏捏著一株紅艷艷的花。地上落了幾片花瓣,而她手裏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花梗。

她不滿地甩了甩手裏的花梗,擡手撩開遮擋的珠簾,看向不遠處埋得好好的西瓜田,抿了抿唇,隨即又別過臉輕哼一聲。

她沒挖了這些西瓜籽,可不是為了蕭則,只是她辛辛苦苦種的,不能因為那個臭男人就全毀了。

她翻個身,整個人都斜靠在欄桿上。涼亭垂下的珠簾撩過她的發髻,她擡手一拍,珠子相撞,劈啪響個不停。

躺了一會兒,她忽然覺得有些困。頭頂晃動的珠簾漸漸模糊,曬在臉上的日光暖洋洋地。她舒服得愜意地瞇了瞇眼,慢慢合上眼皮。搭在圍欄上的手中還握著花梗,漸漸地滑落,栽在地上。

不知睡了多久,等她醒過來的時候,時辰已經不早。她擡手打個了呵欠,看著空蕩蕩的亭子,四面只有風聲,吹得珠子相撞。她坐直身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她擡手揉了揉眉心,沒再多想,起身往回走。這會兒也沒再去想蕭則如何,左右她一開始就一個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新鮮感一過,就和那些喜新厭舊的尋常男子沒什麽兩樣。

她面上一派平靜,不急不緩地往回走,甚至還有閑情哼小曲兒。單手負在身後,時不時還要去逗弄一下路邊的花草。

行至半途是一座長長的紅墻,高大的梧桐樹層層疊疊,青石小路上鋪著一地的梧桐葉。因著枝繁葉茂,日光只能從樹葉掩映的縫隙中透進來,一束一束地射在地上。

雀鳥啼鳴,甚是幽靜。

她正往前走著,一擡眼,腳步漸漸慢下來。

一身明黃色龍袍的蕭則站在她對面,單手負在身後,靜靜地看著她。日光落在他頭頂綴滿珠簾的冕冠上,散開淡淡的光暈。

洛明蓁也只是楞了一瞬,立馬別過眼假裝沒有看到他,徑直往前走。蕭則卻沒有動,一直站在那兒,似乎就是在等她過去。

洛明蓁這會兒不想跟他說話,仰著下巴,目不斜視。就在要和他擦身而過的時候,手腕被人攥住。

他沒說話,洛明蓁抿了抿唇,用力要甩開他的手。可他的力氣太大,她動不了,只能狠狠地剜他一眼。

蕭則往前一步,手搭在她的肩頭,低頭看著她:“還在生氣?”

他冕冠上的珠簾輕輕晃動,讓她看不清他這會兒的眼神。可聽著他的聲音,洛明蓁心裏又氣又委屈,別過臉,冷哼一聲:“我哪兒敢啊?”

蕭則看著她明顯不高興的模樣,薄唇微抿。搭在她肩頭的手緩緩往上,捧住她的臉:“是我不好,你別生氣了。”

洛明蓁心裏一酸,還是瞪著眼睛,一個勁兒地掉頭不去看他。

蕭則見著她泛紅的眼尾,眼神微動,另一只手扶在她的後腦,下巴抵在她的額頭,輕輕蹭了蹭,輕聲安撫:“都是我不好,日後不會再如此。”

洛明蓁癟著嘴,擡手捶了他幾下:“誰讓你抱我了!”她狠狠咬住他的肩頭,“昨晚兇我的時候,你不是很神氣麽?不是嫌我煩,一整天都躲著我麽?現在還來哄我做什麽!”

她咬得動作狠,勁兒卻不大,反而自己眼眶紅了。

蕭則解釋:“我不是躲著你,只是怕你不想見到我。”

洛明蓁松開口,極快地瞧了他一眼,心情卻還是沒有好上多少,又道:“既然知道我不想見你,那你幹嘛現在來找我?”

蕭則為她勾了勾耳發,認真地道:“我想見你。”

洛明蓁眸光微漾,慌亂地眨了眨眼。又趕忙低著頭,掩飾地道:“你,你就是嘴上說的好聽。”

“我從不騙你。”蕭則握著她的手指,眼神也一直落在她身上。

洛明蓁心裏又冒出火氣,瞪著他:“少來了,明明之前就騙過我。”

他假裝變傻,還換各種身份騙她的事,她現在可都還記得。

蕭則拍了拍她的發髻:“那你想怎樣,才肯消氣?”

洛明蓁“切”了一聲:“生氣也是需要精力的,我不想搭理你。”

她說罷,要往回走。可蕭則握著她的手不松開,一字一句地道:“蓁兒,我日後不會像昨晚那樣了。有什麽事,我會跟你好好說,你別生氣了。”

他抿了抿唇,眉眼微低。

見洛明蓁不理他,又道:“我是認真地,只要你別生氣,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洛明蓁的面色緩和了些:“做什麽都可以?”

蕭則凝重地道:“嗯,只要我能做得到,你要什麽都可以。”

洛明蓁輕哼一聲,擡手指著他:“那你轉過身去。”

蕭則疑惑地皺了皺眉,還是毫不遲疑地轉過身:“這樣就行?”

洛明蓁道:“蹲下。”

蕭則一手挽起衣擺,緩緩俯下身子。斑駁的樹影落在他的脊背上,頭頂的冕冠低垂,寬大的袖袍堆疊在身側。

他頭也不擡地道:“好了麽?”

身後的人沒回他,他正想問她到底要做什麽。背上忽地壓下些許重量,脖頸也被人摟住。

洛明蓁趴在他背上,兩只手緊緊摟著他:“我走累了,背我回去。”

蕭則先是一楞,隨即嘴角勾起笑意:“這就是你要我做的事?”

洛明蓁將頭埋在他衣服上,哼哼幾聲:“不樂意就算了,我自己回去。”

她作勢要下去,蕭則卻搶先用手勾住她的腿,站起身,將她穩穩背著往前走。

他始終看著前面,梧桐葉掠過他頭頂的冕冠,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妥:“上來了,就不能下去。”

洛明蓁壓下嘴角的笑意,故意拖長尾音:“看我心情。”

“除了朕,還有誰敢背你?”蕭則提了提她的腿,聲線帶著笑意。

“那可多了去了,我以前可是灣水鎮一枝花,別說背我,想娶我的人都快要把我家門檻踩爛了。”洛明蓁安心地趴在他背上,兩只手勾著他的脖子,餘光裏是梧桐樹的影子。

蕭則半搭著眼皮,尾音上揚:“看來,你又缺教訓了。”

他說著,手指輕輕掐了掐她的小腿。

洛明蓁立馬反應過來,耳根子一紅,擡手要去拍他:“蕭則,你這個臭流氓!”

蕭則側過臉,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得把昨晚的補回來。”

洛明蓁臉上發燙,撲騰著要下來,蕭則的步子卻慢慢加快,徑直往養心殿去。

紅墻下,梧桐葉落了一地,很快又被風吹散。

葉子落在窗臺,一身大紅長袍的太後擡手拾起落葉。落日西斜,只映出她勾起的紅唇:“是時候收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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