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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詢焦灼的模樣,我便知道,一定是徐知誥又為難他了。跟隨徐知詢多年,對他的脾性我了如指掌,每一點不足掛齒的睚眥,在他看來都如臨大敵。

“廷望,你得給我出個主意!”

“將軍,出了什麽事?”我極力壓低我的嗓音,我得隱藏一切有可能暴露我的女兒身的特征,因為多年以來,在徐知詢和周府以外的所有人眼中,我,是周廷望。

我不得不承認,徐知詢絲毫不擅朝廷爭鬥,他總能有被人可抓的把柄,徐知誥若要治他的罪,簡直易如反掌,每每要我苦口婆心對他曉以利害,他才懂得收斂一些。

“廷望,這樣的主子,你還侍奉他做甚?”周宗勸我。他是徐知誥的親信,我們平日私交不錯。

我看著他,笑了一笑:“你想說什麽?”

“太尉求賢若渴,你何不效仿管仲?”

我仰天大笑:“管仲死裏逃生的運氣,常人可遇不可求。若有人有心做齊桓公,你未必能做得了鮑叔牙!”

周宗猛然窘住,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大哥,你我各侍其主,各盡本分,有何不妥?”

周宗看著我,嘆了口氣,低聲道:“太尉每次談及你的時候,總要扼腕半天,看情形,他或者招納你,或者就……”

“或者就殺了我。”我閑閑接口道,“太尉的確是個聰明人,換作我是他,也會這麽做。”

周宗重重跺了一下腳:“廷望,你真是執迷不悟!”

我依舊是笑。周宗又長嘆一聲,仿佛下了什麽決心一樣,說:“太師忌辰,大將軍曾召太尉回江都金陵拜祭,此事你可知曉?”

“當然知曉,太尉說奉聖上之命,不能離開。”

“其實,聖上根本沒有下過這樣的命令。”

我狐疑地望著周宗,不是驚訝於他的話,而是奇怪他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你我縱是各侍其主,我也不是全然不明是非,究竟是誰不臣不孝,心裏明白得很。”說完這話,他轉身走了。

望著周宗遠去的背影,我的心下沈得厲害,太師故去之後,徐知誥愈發無所顧忌,徐知詢如不懂得自保,遲早要死在他的手上。

回將軍府後,我把從周宗那裏得來的徐知誥的消息稟報徐知詢,雖然讓毫無頭腦的徐知詢知道這些消息是件很冒險的事情,但不能因為他毫無頭腦,我就知情不報。

乾貞三年十一月,徐知詢帶我入朝面聖,說是面聖,不如說是見徐知誥。

這次入朝跟以往相比,實在有些蹊蹺,我們的住地戒備森嚴,進出都須憑徐知誥的手諭。不久,徐知誥傳聖上旨意,封徐知詢為統軍,領鎮海節度使,卻派遣右雄武都指揮使柯厚率金陵兵馬發往江都。

這道旨意一下,在徐知詢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聽到了晴天霹靂。

江都本是大將軍徐知詢的地盤,太師病逝後,徐知詢為徐氏諸子中唯一持兵馬可與徐知誥抗衡的人,如今徐知詢被徐知誥困在朝中,江都又被徐知誥的親信占據,此時的楊家天下,無疑已全部是他徐知誥的了。

“徐知誥他欺人太甚!”徐知詢憤憤摔碎了案上的花瓶,怒氣沖沖闖了出去,我根本來不及攔住他。

旨意已下,便無可挽回,不過徐知誥目前還不會殺徐知詢,大概是念及太師的情份,倘若徐知詢自己將殺身罪名拱手相送,徐知誥也絲毫不會客氣。徐知詢一直都是這樣,我只能在心裏無可奈何地嘆息。

我走到院內,院門有四名侍衛把守,院外想必伏了數十名,我摸向腰間,叱魂還在那裏,他們戒備既然如此森嚴,為何不先卸掉我的兵器?

忽聽外面有人傳報:“侍中大人到!”我轉身一看,只見徐知誥走進院門,他身後帶著數名持刀仗槍的侍衛,來勢洶洶。

“周廷望參見侍中大人!”我輕輕一拜。

“周廷望,你可知罪?”徐知誥冷言問道。

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我笑了笑,道:“懇請太尉明示!”

徐知誥的臉頰微微一抖,眼神變得陰鷙:“你無中生有,造謠惑主,挑撥離間,其心可誅!來人——將周廷望拿下!”

聽徐知誥這麽說,我幾乎可以猜出從徐知詢離開到現在的這段時辰裏發生了什麽事情:徐知詢大概是去質問徐知誥,免不了怒揭他的篡位野心,徐知誥何等聰明,自然順藤摸瓜,將罪名安到了我的頭上。

我站著沒動,靜靜看著侍衛們向我沖來,假如被他們拿下,結果無非一個死字,這已在我意料之內,只不過是個時辰問題。

可是,我還有未了之事,若不給個交待,我將永世不安。侍衛們沖到我面前時,叱魂陡然出鞘,鋒利的劍鋒削斷了沖在最前面一名侍衛的兵器,我高高躍起,叱魂發威的時候,聲如虎嘯龍吟,形如激流湍瀑,那群侍衛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他們的兵器頃刻便散落一地。

“周廷望,你敢造反?”徐知誥喝道,他身著官袍,大概也沒帶兵器,兩名侍衛把他護在身後。

“小人不敢!只是想借光而已!”我冷笑道,猛然抽劍回身,劍柄點倒了那兩名侍衛,劍刃就勢一橫,抵在徐知誥的咽喉。其他侍衛見徐知誥受制,不敢再攻上前來。

“你……”徐知誥緊緊盯著我,他看向我的眼神,驚訝竟多於震怒。

“大人莫怕,小人不敢太過造次,只是尚有未了之事,須離開片刻,待事情辦妥,必自縛而見!”我也盯著徐知誥。

“這裏不是別處,即使我有心放你,你也很難出去!”徐知誥冷冷道。

我笑了,將劍刃抵得更緊了些:“太尉才智過人,一定有很多辦法,對不對?”

徐知誥的確有辦法,不消半個時辰,我便離開了那裏。

在做了二十多年的周廷望後,爹爹在逝世前告訴我說,他和娘本來給我起名為周世奴。也就從那以後,我漸漸可以在府內身著女子裝束,對外則稱“周府將失散多年的小姐從鄉下農家接回”,從此周府裏就多了位小姐。當然,周廷望和周世奴從未同時在人前出現過。

可是我一直疑惑,我究竟是周廷望,還是周世奴?

如果是前者,可我的的確確是女兒之身,隨便問一個認識我的人,他們任誰都不會說周廷望是個女人。

如果不是前者,我二十年來的一切經歷閱歷,這些怎麽也算不到周世奴頭上,行事、思慮、處世的時候,我都認為自己是周廷望,即使回到府內,我也總身著男子裝束,原先是防客人突然造訪或徐知詢突然召見,後來便漸漸成了習慣。

女扮男裝一時不難,可我女扮男裝了二十餘年,以至不知何去何從!

女人的身體,男人的思維,我究竟是誰?我究竟應該成為誰?

我趁著夜色奔向瀟湘居,馮延巳如果是個聰明人,就不應再在那裏等我,因為對他的感情,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或許我是真的傾慕這個才子,或許我只想證明,自己是個貨真價實的女人。

馮延巳沒有在瀟湘居,可他的詞卻靜靜鋪在案頭,看著他的筆跡,我突然流下了眼淚。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擦掉眼淚,我竟有些欣喜,我能為一個男人流淚,說明我已返璞歸真。

馮延巳,你必須忘了我,至少要讓別人覺得,你從未認識過我。

我用叱魂劃破手指,笑著在“倚瀟湘”三個字上壓著寫了“已消香”,烏黑的墨字襯著鮮紅的血字,分外刺眼。

字同音,意懸殊,就好像我,同一個人,身份迥然。

西風裊裊淩歌扇,秋期正與行雲遠。花葉脫霜紅,流螢殘月中。蘭閨人在否,千裏重樓暮。翠被已消香,夢隨寒漏長⑤。

我想管家周遜走到院內的時候,一定被我嚇了一跳,我背著月光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少爺?”他輕輕喚道。他也是多年養成的習慣,見我以男子裝束出現時,便稱呼“少爺”,見我以女兒本色出現時,便稱呼“小姐”。

“遜叔,老夫人安歇了麽?”

“剛剛就寢,想必還沒入睡,少爺要見夫人?”

“不。”我走到周遜面前,雙膝跪地,“遜叔,我有一事相求。”

周遜慌得也跪下扶我:“這……這怎麽成,少爺!您快起來,快起來!這……不是折殺我了麽?”

“遜叔,您聽我把話說完。”我突然覺得喉頭被什麽堵著,說話也變得艱難哽咽,“遜叔,我可能會很久都不回來,我娘……就拜托您了!”說著,我取下腰間沈甸甸的包袱,放到他面前,“這裏有一些盤纏,明日一早,您帶著我娘悄悄到鄉下去,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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