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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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了雪的地面,人走著,異常打滑。青年已然看不見,因此在走到停車位置的路上,他被一個外表桀驁的男人,溫柔的橫抱著。

在人潮不息的街頭,充斥著鞭炮聲,走動聲,以及各種音樂的混雜。出乎意料的,是青年竟可以聽到男人的心跳,一聲一聲,撲通撲通。

聽著聽著,他的臉犯了紅。

這個男人對他影響,就是這般顯而易見,他不得不承認。

將他抱到車上後,男人和另外兩個人說了些話,便獨自載著他回了海邊的別墅。兩個人一路都沈默無言,可能是彼此太熟悉,倒也不覺得別扭。

下了車,青年被攙扶到別墅客廳裏坐下。

男人在客廳裏走動了幾步,打開廳內一角的取暖器,辯著聲應該又走到了他的身邊。

“不想問問你的身體情況嗎?”男人突然問了他一句。

青年搖搖頭。

“為什麽?”

“如果改變不了現實,那我只要耐心等著現實的結果就好。”

“葉洛安!”

男人的這一聲,變了音調。

青年半認真半帶著哄,“翊,我餓了,你去買點菜回來做晚飯給我,好嗎?”

男人顯然是被他口氣驚到了,過了幾秒才回:“好……好。你要吃點什麽,我去買。”

青年想了想,“魚,蘑菇,我想喝銀耳湯。”

“好,我現在就去,你註意些安全,我會把門從外面鎖死。”

青年“嗯”了聲,男人出發前在他臉頰親了親,他淡淡淺笑。

待男人關上門的片刻,他憑著記憶往馮四所說的儲物間走去。他克制不了念頭,他迫切的想看到,所以他編了個理由,支走韓翊。

不停地摸索,青年跌跌撞撞地找對了地方。

他打開儲物間的門,靠著一面墻,走了進去。他伸開兩只手,憑著直覺,任意觸摸。他摸到了破舊的書桌,殘缺的老燈,幾個他摸不出形狀的物件。

他有些心急了,顧不得其它,加快尋找的速度。

忽地,他好像踢到了什麽,有玻璃撞擊地面的聲音。一個念頭一閃,他趕緊蹲下身,兩手摸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不一會兒,他摸到了破碎的東西,果真是他之前的花瓶。青年顫抖著手,握著,心頓時起伏得厲害。

花瓶上的膠水雖然已幹,但是被塗滿膠水的花瓶,摸著裂痕格外清晰。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收到那個男人的禮物,一個不起眼的花瓶。或許他愛的男人早就忘了送他東西的情景,但那個男人記得,他有多重視這個花瓶。

青年慢慢地哽咽,他從沒想過男人對他,是這般在意的。

在知道他命不久矣之後,他采取了逃避男人的方式,他把男人推到他的世界之外。他什麽都控制不了,越是糾纏越是傷害,他甚至把那個男人,拱手讓給別人。

他只考慮他自己,維護著自己的自尊,固執的認為不在男人面前死去,才是對兩人最好的歸宿。

他做了一個決定,他以為不會傷害到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人。

可當年,明明是他不顧男人的厭惡,自說自話的告了白,明明是他不在意男人的冷淡,瘋狂似的追隨。即便他早知道,他生命的不堪一擊。

他莫名地得到了這個男人,; 卑微著,卻也是錚錚快樂著。那個男人並不欠他的; ,可以不用對他愧疚,所以他不能要男人的同情。

青年一直都以為,他是對的。繞了一圈之後,他才發現他做得是多愚笨。

原來,這個人心裏也是有他的,被粘合的每一塊碎片,都在提示他,在告訴他。

原來,他根本不是一廂情願,他們之間是有牽連的。

青年愛惜地將破碎的東西抱在懷裏,一會兒像是幡然醒悟,一會兒又緊皺起眉頭,像陷進沈思。

“葉洛安,葉洛安……”

青年聽到了男人的聲音,是幻覺嗎?

“葉洛安,你在哪兒?葉洛安,你趕快給我出來。葉洛安……”

青年按了按腦袋兩側,依然聽到了男人的吶喊。不是幻覺,青年隨即將花瓶放下,驚得站起,男人在找他。他擦擦眼角,轉向身後,大步的往外走。

只是他沒能走幾步,便落入一個慌張的懷抱。來人的整個身體都打著顫,擁著他的手臂卻十分有力。

來人身上的涼意很明顯,他擡手貼上來人的頸部,“怎麽這麽冷?”他略微的掙紮,想帶這人回客廳取暖。

來人卻按住他,更緊的抱住他,“別動,別動,我還以為你……”

話說到一半,來人咽了咽喉,“好了,沒事。你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就這樣抱著,不知怎麽,青年的淚腺崩塌了,眼淚流出眼眶,大滴大滴的往下掉。那些生啊,死啊,都不重要,其實重要的,無非就是這個男人。

他白白浪費了幾年,才明白了這個道理。

沒有人可以代替,覆制他們的過往。他,就是他,不會有任何覆制品。

青年並沒有哭出聲,但男人還是感覺到了他的眼淚,嚇了一大跳。

男人松開懷抱捧著他的臉,話語緊張,“怎麽了,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說著,手探到他的額前。

青年沒法說出話來,他雙手握住男人的雙臂,只一個勁地搖頭。心口疼得揪著,讓他忍不住情緒。

但痛的意義有多種,此刻的痛,他願受著。

半響,青年緩了緩氣,才徐徐開口,“韓翊,你……你還願意要我嗎?”

男人好像先是退離了他幾步,而後傾身吻了他。

一個吻,便代表了所有。

作者的自話

本人是個最不算碼字人員的碼字人員。

謝謝一直以來的讀者。正文完,番外會寫,謝謝大家。

番外 遠的要命的愛情

羅晟佲可能都不會忘記,他見葛晨的第一眼。那年他十九歲,剛從美國一家知名大學取得醫學博士生學位回來。

那年他的家族發生了很多事情,比如他同父異母的姐姐在一次酗酒後,開車撞死了人。他對他名義上的姐姐並沒有什麽感情,甚至他對任何人都沒有什麽感情。只是他回來了,在那女人的審判庭上,他就得去露一次臉。

被撞的是一個農戶,沒權沒背景。

在法院的臺階上,他遇到了葛晨,一個看著就老實巴交的男人。男人被幾個警察圍著保護,羅晟佲不由地特地看了一眼。僅一眼,羅晟佲便知道,這個男人是他的世界裏不會存在的單純物種。

審判開庭後,男人站上了法庭。羅晟佲的目光盯’在男人身上,細細打量,有點意思。原來眼前的男人就是家族裏說道,怎麽威逼恐嚇,都不肯改證詞的目擊者。

開庭到一半,羅晟佲聽到男人膽怯而又堅定的聲音,“我親眼看到這位小姐撞了人,撞完之後,這位小姐不但沒有停車救人,還快速開車走了。”

羅家的律師口詞伶俐,一再誘導,老實的男人看得出害怕,卻終究堅持著,挨到了審判結束。羅曼琪因交通事故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即便羅家家世顯赫。

他走出法院的時候,看到了被害者一家激動地跑向老實人,對老實人感激涕零,而那老實人吶吶地站著,好像只覺得自己做了一個該做的事情。那老實人還不知道他的堅持,會給他帶來多大的傷害。

羅家的大小姐進了監獄,成了A城家喻戶曉的笑話。理所當然,護內的羅夫人找到了他,淚眼婆娑地請求他,讓那該死的證人,消失得無影無蹤。作為羅家獨子,他有義務滿足長輩的需求,他必須得答應下來。

幾日後,管家找來了老實人的資料。如他所想,老實人的背景很簡單。一家小快餐店的老板,有一個三口之家,家裏的女兒才過四歲生日。好像預知到男人會遭殃,男人的老婆和男人離了婚。

讓這樣的人消失,實在是太簡單。

一天大雨的晚上,老實人收工回家,他的手下便將人拖到了一個廢棄的工廠。之後,他坐在廠外的車裏,聽到了棍棒聲和絕望的叫聲。

一個手下出來找他,告訴他人已經奄奄一息。當時他對會死人並沒有概念,人命在他平常的生活裏太微不足道。他是個腫瘤博士,醫院裏每天的死人太多。

他命人將老實人在淩晨的時刻,丟到郊區山上。那人不多久就會死吧,這麽寒冷的天氣。看著車窗外的雨,羅晟佲笑了笑。

他依然還是那個他,即便手上早就鮮血淋淋。

三年後,羅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原來他那早死的老爹,竟還有一位私生子。私生子帶著強烈的報覆欲望,來到了羅家。

他本是無所謂,對於權勢,以他的個人能力,哪怕沒有羅家也是人中翹楚。只是失女的羅夫人再次可憐兮兮的跪在他面前,求他幫忙。羅夫人長跪地上,和他說了大大小小,私生子活在羅家的諸多弊端。

羅家是黑道起家,本就宿敵一片。有個跳梁小醜前來挑釁,羅家敗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別人惡意中傷他。

考慮到此,羅晟佲利用他的專業能力,讓前來爭奪的私生子在一家高端酒吧,重金屬中毒而死。應該是很容易處理的事情,只是羅晟佲沒想到那個私生子臨死前竟有膽量找人暗殺他。

他像平常一樣出了酒吧,遣散了手下。在一個轉彎口,被人刺了一刀。他反手給了對方一擊,便快速逃跑。對方刺在他手臂上,割破了動脈,血止不住的往外流。

他不能在馬路上求救,他一路跑,直到確定身後沒人追上,他才停下腳步,大口喘氣。他翻出手機準備打電話時,由於失血過多暈了過去。

等他再醒來時,他發現他躺在一個小診所裏,手上吊著一瓶生理鹽水。一張他意想不到的臉,幾秒後出現在他的眼裏。

那老實人一瘸一拐的走近他,看看他又看看小診所的墻壁,笑得有點尷尬,“不好意思啊,年輕人,我……我沒有錢送你去大醫院,我……”

羅晟佲笑了笑,第一次他的笑,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想笑。

“沒關系,謝謝你。”

“嗯,那就好。”

老實人不光沒有考慮到其實他沒有義務救他,更不用因為他的不介意而松了一口氣。

他掛完水,隨口找了一個理由,住進了老實人的家裏。所謂的家,不過是老實人在地下室租的一個小單間,勉強能住下兩個人。

老實人沒有認出他,對他的態度,好到讓他誤以為這人是對他所有企圖。但是他清楚,這個老實人就是愚善,愚善到他編出的話,那人都信。

他說他是自己不小心劃到玻璃受傷,因為工作失誤又被老板開除,已經無處可去,老實人便把他領會了家。

或許這就是為什麽當年這人受了那麽重的傷,還奇跡活下來的原因。

趁著老實人為他忙碌的空隙,他掏出他價格不菲的手機,告訴他手下他打算在外暫住一段時間。

如果非要問羅大少爺賴在老實人家裏的原因,可能那會兒的羅大少爺也說不個所以然。因為想,所以就這麽做了。

在老實人身邊,最大的受益,就該是那一頓頓可口的飯菜。老實人做飯真的非常合他的口味,吃了幾天,他便有種錯覺,飯菜的香味會讓他上癮。

更讓羅晟佲覺得詫異的是,越是接觸,他對老實人越是內疚。

他不想承認,但是看著老實人殘缺的一條腿,他心裏不舒服。一天洗澡,他也看到了老實人身上由於當初棍棒猛打,留下的一條條傷害。

都是出自他的授意,老實人看著可憐的,就像路邊流浪等死的一條狗。只是老實人天生愚鈍,受到這樣的不公平,依然滿懷善意,每天勤勤懇懇的在一家餐廳工作,任勞任怨。

怎麽會有這種人,怎麽能這麽蠢。

“小羅啊,今天我發工資了。我買點了排骨,燉湯給你喝,行不?”

羅晟佲點了點頭,眼見著老實人興致沖沖地去了廚房。不多久,老實人端著一碗湯,臉帶笑意地走了出來。

在老實人期待的眼神下,羅晟佲喝了湯。味道很香,沒有一點肉的腥味。羅晟佲如實說道:“很好喝。”

老實人隨即笑開了花。

看著老實人,羅晟佲問:“你身上的傷,你恨打傷你的那些人嗎?”

老實人的笑臉頓時沈了下去,甚至看著有些血脈噴張,“我……我恨。”

恨,卻也毫無辦法。

得罪的,是他那在A城能呼風喚雨的羅家。

羅晟佲一下子覺得沒了胃口,心口有種怪異的感覺。他從來沒有體會過,也沒人讓他體會過。

但是很快老實人語調就變了,像是為了不影響他的心情,“小羅啊,你多喝點,你手臂上的傷才能好得快。”

羅晟佲說不出滋味,卻配合地換了話題,“你做飯,是之前有去專門學過嗎?”

“是啊,”老實人點點頭,認真思考的模樣,“大概在我女兒一歲的時候,特別挑食。為了哄她多吃點飯,我去了一家烹飪學校,學了幾個月。”

“說到我女兒,我覺得她和小羅你還蠻像的。她不愛說話,小羅你也是。小羅啊,你以後還是應該多笑笑才對。”

這個老實人竟在勸導他,在生活裏多點歡笑。

太可笑了。

住了一個月左右,羅晟佲已經知道老實人的工作規律。每逢周五,老實人會提前到中午就下班,以便周末全天能更好的工作。

這次周五,老實人卻沒有按時回家。以老實人對他的照顧,這是完全不正常的情況。羅晟佲等了整整一個下午,老實人還沒有回來。

羅晟佲心裏莫名有些急了,這種感覺非常不好,他向來不會如此。他本想不管不顧,但轉念一想,是不是那老實人遇上了羅家的人?

有了這個念頭,羅晟佲徹底坐不住了。他趕緊換了身衣服,出門找人。他從來沒有這般狼狽過,找了幾個小時,傷口都已經往外溢血。

他找人的心切,等他實在找不到人,冷靜下來後,自己都感到吃驚。

他不該是這樣的。

他自我嫌惡地回到了老實人的住處,竟看到老實人已經回到家,正背靠著床頭。一股難言的怒火直沖腦袋,燒了羅晟佲全部的理智,他走過去一把拉起那人,只是當他看清楚那人臉上布滿的眼淚之後,怒火頓時滅了下去。

“你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老實人見他,趕緊擦了擦眼淚,“沒事,小羅,我就是……就是累了,沒事。”

羅晟佲緊縮起眉頭,“你以為你能騙過我?”

老實人低下頭,沈默了一會兒。

羅晟佲順著低頭的角度望去,他看到很多眼淚沿著老實人不算好看的下巴,拼命的往下滴。老實人的聲音很隱忍,“對不起,對不起……我就是太想我女兒了,我下班之後,真的忍不住,就去學校看了她。她又長高了,穿著她媽媽買的花裙子,真好看。她一個人回家,我一直跟著,卻不敢走上去,我不敢告訴她爸爸在。我太沒用了,讓她一個人,她才七歲,還那麽小……”

男人說了很多,這是羅晟佲第一次聽到男人話裏有痛苦。想念至親,又不能出現的痛苦。

“你不用和我說不起。”

該是他向這人說對不起。

為了一個被撞死的人,得罪了權貴,搞得家破,人也差點死了。這麽做,值得嗎?

‘少爺,小姐讓你去一趟監獄。’

收到管家給他發來的這條短信,羅晟佲心裏“咯噔”一聲。早上等老實人去上班,羅晟佲才出了門。

“你來了,我的好弟弟。”

羅晟佲沒吱聲,甚至目光都不放在他所謂的姐姐身上。兩個人面對著面,更像是陌生人。羅曼琪對他說:“弟弟,我聽媽媽說,你受傷了,嚴重嗎?”

聽著話裏戲謔的語氣,羅晟佲回道:“不勞煩姐姐關心,有關心我的時間,姐姐不如多關心關心自己,畢竟在監獄裏,不比在家裏舒服。”

“你……”羅曼琪瞪了一眼,“算了,算了,我不和你計較。那什麽,我還是要感謝你的,畢竟你之前也幫我出了口氣。”

這口氣,指的自然是“除了”老實人。

羅晟佲“嗯”了聲。

晚上老實人回家的時候,羅晟佲拉了一張座椅,暗示對方坐下。

“怎麽了?”老實人擡眼問他。

羅晟佲想了想,“葛晨哥,我送你去C城吧。”

“為什麽啊?”

“因為葛晨哥你身上有很多傷,有家不能回,肯定是得罪了什麽人。如果一直躲著,肯定會被對方找到。我在C城有幾個朋友,也都算有背景的人,你去找他們,他們會幫你安排工作。”

“啊,”聽到他的話,老實人臉色一變,“我……我確實得罪了人。但是我不想走,我也不能走。”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羅晟佲按住老實人的手,“以後每兩個月我會讓我朋友送你回來,看一看你女兒。”

“小羅。”

“你也不用覺得虧欠我,我在你這白吃白喝也有一個多月了。何況當初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經死在路邊上了。”

“怎麽會,”老實人不好意思的撓撓頭,“要是沒有我,也會有其他人把你送到醫院的。”

並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這麽傻。

將老實人送到C城之後,羅晟佲搬回了羅家院宅。老實人天性安分,逆來順受,因此果真過上了他要求的生活。

之後每兩個月老實人會過來一趟,他有空的時候也會陪著老實人去看一看年幼的女兒。老實人從來都不會問他,他是誰,他在做什麽。

老實人不問,他反而輕松。雖然他可以面不改色的編出很多說辭,但是他怕一個謊言之後,需要更多的謊言來填滿之前的漏洞。

他和那人,還是少一些虛假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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