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雙手叉腰看著面前手裏還緊緊地握著那把剛才刺過他的匕首的莫笑，心裏暗道，真是天真，以為這把匕首就能對付他麽？連他手底下最普通的士兵都對付不了。

可是下一秒，他就楞了。

“呃，小美人，你把匕首對著自己脖子做什麽，趕快放下來。”

莫笑一手橫在自己的右側頸總動脈處，她知道，陳忠作為一個殺人如麻的軍人肯定知道這個位置的厲害，只要輕輕那麽一劃，神仙無救。

陳忠頓時覺得不妙了，早知道剛才就該先打掉她手裏的這把東西。

“別過來，過來我就直接刺下去。”莫笑眼看著一個士兵在陳忠的暗示下靠近過來，直接按深了匕首，頓時血沿著匕首的刀鋒邊滲出來。

“別動，全部都別動。”陳忠賠笑著按了按雙手，本來要靠近過去的士兵停下了腳。

“哎喲，莫家小姐是吧，咱們有話好好商量。你看，你一個姑娘家拿著把匕首對著自己做什麽呢。再說了，這可是西牛國的皇帝指明要你，你看你長得這麽漂亮，弄不好過去是給個貴妃位給你坐呢。”

陳忠越看這莫家小姐越是覺得漂亮，倒是真的不敢傷她分毫了，弄不好這西牛國的皇帝還真是看上她了，萬一哪天坐了什麽貴妃啥的，那可就是皇帝的枕邊人，隨便吹個什麽風都能在背後給他來一刀。他雖然不至於怕這種女人的把戲，但始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她給安撫好了，對他是百利無一害。

莫笑一手握緊了匕首未動，另一手伸過去探紫衣的頸脈。全無聲息，竟是已經死了。她頓時悲從心來，真想就這樣掄著匕首朝那陳忠的頭上砍去。

可是，理智告訴她，現在不是報仇的時候，重樓已經在準備炸毀上游的堤壩，只要那漫天的大水從上而下，那三陽城就將瞬間變成一片海洋，而神臺就是唯一的方舟。她現在要做的就是讓其他少女可以回到那神臺上，安全等待著那場驚天駭浪的到來。

“莫家小姐？”陳忠又輕輕地叫了一聲。

“你想把我送給西牛國皇帝？”莫笑問。

“沒錯，除了這點沒有商量，其他的好說。”陳忠看得出她想談條件，不然不會拿匕首對著自己脖子半天沒動，真想死的，早就死涼了。

“可以。我可以答應去西牛國，畢竟那皇帝對我不錯，嫁給他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有條件。”

莫笑當然不知道那西牛國的皇帝是誰，更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有自己的畫像，還來找她。但她看得出，這陳忠怕那西牛國的皇帝，她也看得出，這陳忠同她一樣不知道那皇帝為何會有她的畫像還要找她，她更看得出，這陳忠突然改了副嘴臉，好言相對的根源所在。

因為這陳忠以為西牛國的皇帝是因為喜歡她，想娶她。

那她就順水推舟，先騙過了他讓這些少女安全回到神臺上再說。

“嗯，沒問題，你盡管提。但……”

陳忠先是滿口答應，然後眉稍一挑話風一轉，用手摸著他那張粗糙的大臉，又道：“但我可先把話說前頭，你只有一次機會。若是提的條件不能讓我答應，那可就別怪我不憐香惜玉，直接打暈了你綁了送上西牛國。所以……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說，我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陳忠瞇著眼睛盯著莫笑，他很想知道在聽了他這話之後她還能提出什麽條件來。

他當然不想得罪她，他還指望著用她搭起和西牛國皇帝交好的橋梁，但他也不可能因為她一句話而放棄攻打北玄國，就算是退出三陽縣也不可能。所以，他把話先亮出來，如果這小女子識時務，就不會獅子大開口。他猜她可能會求他不要繼續屠城，放過神臺上那些為數不多的老幼婦嬬。

如果是那樣，他倒是可以考慮考慮，反正那些人對他來說可有可無，一把火燒了雖然看著爽快點，但如果這小妞要他留著，他也會暫時留著，至於以後會怎麽樣，那就要看他心情了。所以，如果這些人真的被她看重，那也算是對小妞的一個牽制。

莫笑也盯著那陳忠，她的眼神時明時暗，表示她在猜測他的底線。

但，這只是做給陳忠看的。

陳忠很耐心地看著莫笑眼裏的猶豫再猶豫，她越是猶豫，他越是得意。他喜歡看著別人因為他而陷入這種難以決擇的境地。

終於，莫笑開口了。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大將軍掌握生死大權，莫笑也不會祈望太多，但有一件，如果大將軍不能答應，我就只有橫刀一抹血濺三尺了。”

“哦，什麽，你說。”陳忠感覺他已經猜中她所求了，心急地想證實一下。

莫笑坐直了身子，手仍是緊緊地握著匕首抵著自己的頸側，正色道：“就算是最終難逃一死，但我希望這三陽城裏的百姓也能體體面面地去死。將軍不是聽信了那死囚所言，要火燒三陽縣所有百姓麽？那麽，請大將軍下令將剛才擄來的這些少女都送回神臺之上，你們可以拆了三陽城裏每一家每一戶的門板堆在神臺之上，等到天一亮，點燃所有的薪火，讓所有人一起燒成灰燼，但在那之前，你和你的士兵不能為難任何一人。”

“哦？”

陳忠好不驚訝。他萬萬沒想到她提出來的竟只是一個體面的死法。呵呵，活活地燒死和被他玩弄而死，他還真是無法選出哪一種更加體面。但既然這莫家小姐選了，那他就勉強依她這麽一次。

“好，我答應你，但你現在就得被我的人帶去西牛國。”陳忠道。

“不行，我怎麽知道你會不會食言？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子麽，怕是我剛放下了匕首，你的人就會一起湧上來將我們分別綁了。到時我還如何再談條件不條件的話。”

“你不信我？”陳忠瞇著眼睛，若是別人說這麽一句話，他的刀早就砍下去了，可是這個女人，他還不能砍。

“我陳忠說話絕不食言。”他皺著眉頭，又耐心地保證了一句。

“還不行，我需要一個證明。”莫笑淡淡地道。

“你要一個證明？”陳忠提高了聲調，嚇得四周的人全是一抖，當然，除了莫笑。

陳忠覺得他的耐性已經快用完了，但他還是咬著牙堅持著，這小妞，如果不是看在西牛國皇帝他還惹不起的份上，他今天就得把她捏在手心裏慢慢玩死。

“好！”他突然想到了，用手招呼了一個士兵過來。

那士兵便朝陳忠小跑著過來，剛剛到陳忠面前準備要聽什麽吩咐，誰知竟是被一拳打中了下腹，待他捧腹彎下腰時，背後又是一擊。

場中響起哢嚓一聲，眾人無不驚得心臟一跳，再看去，那士兵的腰已經折斷了，痛苦地縮在地上叫不出聲來。

“看到沒有，如果我食言，下場如他。”陳忠哈哈哈大笑起來。

“媽的，多年前老子被一個女人刺了一劍，現在，居然又被一個女人威脅，老子這是上輩子在女人身上死掉的麽，這倒黴的事都跟女人有關。”

陳忠啐了一口，然後朝其他士兵喝道：“都是死人麽，還不過來把他拖下去餵狗。”

其他幾個士兵連忙跑過來拖人，其中一個跑到了後面，見已經有兩個拖了雙手往外拉人了，便退縮在一邊，不知所措。

陳忠又怒了，將剛才從莫笑那裏吃的鱉氣都往這士兵身上撒，當下就一腳踢出去，可憐那士兵什麽都還不知道，人已經被踢飛了出去，直直地撞到外面的柱子上，啪一聲，大概已經沒命了。其他士兵不過默默地看了一眼就繼續做事，仿佛這種事不過是家常小菜，稀疏平常罷了。

莫笑驚楞，她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殘暴之人，對待自己的士兵尚且如此，如何能善待他國之人？難怪陳家軍有一個外號，叫做屠軍。這樣的軍隊，這樣的大將軍，如何還能留於世上。

莫笑本來還在為即將到來的洪水可能造成的十萬生靈的死亡而嘆息，現在，她只恨不得那洪水現在就湧進三陽城，將這群惡魔和這惡魔頭子沖刷幹凈。

“怎麽樣，這樣你滿意了吧，告訴你，老子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再磨嘰，當心我就當沒看到這什麽畫像，該幹嘛還幹嘛！”陳忠朝著莫笑怒吼了一聲。

莫笑知道他說的的確是事情，如果真惹急了他，他只說在三陽城沒看到這畫像上的人就行了，就算是西牛國的皇帝也奈何不了他。

“行，我相信堂堂一個大將軍總不至於對我這麽一個小女子失言，再說，山水有相逢，如果大將軍和我都還活著，總有再見面的機會，是吧。”莫笑將手裏的匕首放下來，只是還握在自己的手裏並沒有松開。

“嗯，算你還識時務。那你現在可以把你的匕首交給我，安心去西牛國了吧。”陳忠伸出一只手。

“我可以答應你去西牛國，但這匕首不能給你。”莫笑將匕首收回了自己腰間。

陳忠努了努嘴。“可以，諒你也耍不出什麽花樣。”

陳忠說完便吩咐了下去，幾個士兵便過來帶著剛才那些少女回去神臺。剛才把莫笑往外推的那個少女吃力地背起了紫衣的屍體，另外兩個女子一左一右相扶著。

“莫小姐千萬小心。”那少女臨走前看著莫笑擔心地道。

“嗯，我會沒事的，放心。”莫笑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笑臉。

明堂裏就只剩下四個人了，陳忠，莫笑，黑衣人，還有保持著剛才伏地請罪的姿勢的伍思敏。

一靜下來，莫笑就想到慘死的李梓桑、劉掌櫃、小胖子、桑枝，還有千千萬萬的三陽縣無辜慘死的人們，又看著眼前正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的陳忠，他怕是現在正做著北攻北玄國，南壓南朱國，西討好西牛國這個美夢呢。莫笑心中翻起萬千仇恨的浪濤，真想舉起匕首就刺向那陳忠的胸口呀。

不過，她還不能，為了還活著的人，也為了她肚子裏的小生命，她得忍著。她甚至沒有讓這強大的恨意流露在臉上。

只是淡淡地，淡淡地，望著那個很快會惡有惡報的男人。

黑衣人在陳忠一個眼色下朝莫笑走了過來，道了聲：“得罪了，為了路上大家都省些心，姑娘就擔待擔待了。”

莫笑舉起了雙手，任他綁了。

要去西牛國，必須得橫渡雙子河。莫笑早就想好了，船到河心的時候就是她逃走的最好時機。

馬車從陳忠那院子裏駛出來不久，雨就丁瓢潑似的下來了，莫笑開著車簾任那風雨往裏打進來，全身濕透了卻不自覺。

趕車的黑衣人望了莫笑一眼，道：“你現在一定很開心，下這麽大的雨，說不定明天就用不了火刑了，如果大將軍心情好，說不定會放過他們，畢竟要一個個地殺，也會耗不少時間。”

那人說完，回頭又望了莫笑一眼，卻見她並沒有什麽反應，只是皺著眉頭望著四面的天空，似乎沒有聽進他的話。

他撇了撇嘴，便不再說了。

到了雙子河邊，雨下得更大了，一向平靜的雙子河濤聲鼓鼓。

黑衣人找了一只小船，但他似乎並不怎麽擅長撐船，笨手笨腳的，好不容易將船撐離了岸邊，船又打起轉來。

“你不會撐船？”莫笑問。

“會，誰說不會，是因為今天浪有點大。”那黑衣人道。

但船還在打著轉，他皺著眉不知道該把舵往左擺還右擺，試了試左邊，不行，又試了試右邊，還是不行。早知道要渡河就應該叫他們留下一個漁夫別殺的，他想。

“那你會不會游泳？”莫笑穩坐船中間，又問。

“游泳？會那個做什麽，我又不是漁民。你放心吧，這船不會翻的，再說就這麽一段河，頂多就是花多點時間就過去了，絕對不會沈船的。”

的確，雙子河不是什麽大河，而且還從上面就已經一分為了二，就算是這一段比較寬，但也是兩邊能望到岸。如果是熟手的漁夫，不用一刻鐘就能撐到對岸去。可是，黑衣人顯然不是什麽熟手的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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