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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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展逸最近有些憂心忡忡。究其原因,自然是因為他的母親貴妃林氏。

也不知是為何,林貴妃最近身體有些欠安。據說是憂思憂慮,夜裏總入睡困難而寐不安,導致白日渴睡,鎮日裏昏昏沈沈的,實在令人擔憂。

宮裏的禦醫依照太子的指示來了一趟又一趟,把脈問脈,開方配藥,絲毫不敢擔擱,但幾經周折卻沒有什麽起氣,弄得幾位資歷頗深的老禦醫一籌莫展,有苦難言。

娘娘的病情來得奇怪,說是生病,也不見發燒發熱,更不像中毒,但身體底子就這麽一點點的虛下去。現在因為睡得不好,第二天起來顯得臉色蒼白,精神狀況也差了許多,整個人懨懨的,連進食都少了許多,到今天甚至開始說胡話了。

瑤光殿內,悠然清晰的馨香輕輕彌漫,那是“織夢”的味道,令人聞之心神安寧,清靜。

林貴妃靠在床頭,由太子在旁服侍著親自餵她喝下湯藥。

濃濃的藥汁又苦又澀,林貴妃喝了幾口便蹙著眉頭推開了,不管兒子如何相勸就是不肯賞臉再喝一口

“母妃,良藥苦口,這話以前是您說給我聽的,難道現在您自己忘了嗎?”看到母親身體不見好轉,展逸既心疼又無奈,輕聲軟語的勸她。

林貴妃怔怔的,有些神情恍惚,在那看了他一會兒,突然說:“逸兒,你莫再去還夢軒了,我不喜歡你去那裏。”

展逸一愕,不知道她怎麽突然把話題扯到這上面來了,但仍然微笑著,語氣出奇地溫柔:“怎麽了,我這幾天不是一直在這陪您嗎?我已經好久沒去還夢軒了。”

他說的是實話,除了侍疾之外,其餘的時間當然是在太子殿了,孟臨卿就在他寢宮裏,他還能去哪兒?

林貴妃卻仿佛沒有聽到他說了什麽,自言自語道:“為什麽你們都喜歡去還夢軒?那地方真有這麽好?!妖孽!準是那妖孽施了什麽狐媚之術!把所有人都騙了,都得圍著她轉,她就是個狐貍精!”

展逸越聽越不對勁,他的母親口口聲聲在罵的是誰?莫不是已故的淑妃娘娘?這個想法把他嚇了好一大跳,聲音連自己也沒發現的顫抖起來:“母妃,您一定太累了,昨夜也沒有睡好嗎?是不是做了什麽惡夢?您別放在心上,都是假的,您看我現在不就在這裏哪兒也沒去?好啦,快別說了,先躺下來休息一會兒,好嗎?”

他的一舉一動莫不是分外溫柔小心,就像在哄孩子一樣,耐心而體貼。

但林貴妃似乎對曾經住在那裏的淑妃有極深的怨恨,到如今神智不清了,竟也還滿懷深深的敵意。聽了他的話不但沒有得到安慰,反而傷心起來,眉目間充滿了嫉妒和怨毒:“你騙人,你們都騙我……人人獨愛她,為什麽連我的兒子也不聽我的!這不公平!我恨!我恨!逸兒,你一定要給母妃爭氣,把那個妖孽的兒子給比下去,以後你來當太子,只要將來你當了皇帝,母妃也可以揚眉吐氣了。”

展逸心裏咯噔一下,過度的震驚和駭懼讓他大腦一片空白,半天無法動彈,無法言語。

他的母妃,他心目中溫婉善良,永遠與世無爭的母妃怎能說出如此尖利刻薄,大逆不道的話來?讓他當太子?

一個可怕的想法悄然自心底升起。展逸背後一陣陣發寒,一顆心急惶惶的狂跳著,仿佛有什麽攸關生死的事情將要發生。他想說點什麽來安撫他的母親,張了張口,卻發現喉嚨一片幹啞,什麽都說不出來。

林貴妃全然無知無覺,後來大概是想到了以後榮華富貴的好日子,居然彎起嘴角滿意地笑了。

她就那樣無聲的微笑著,那滿足而略帶瘋狂的笑容像一根閃著寒光的針尖紮得他措手不及,遍體生寒。

展逸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一遍遍勸慰自己這是不可能的。

他的母親一向最溫柔了不是嗎,就算以前偶爾有宮奴犯了錯也不見她狠心去懲罰她們。林貴妃的端莊賢良是有口皆碑的。他如論無何也不想將母親與那些宮於心計,心狠手辣的人連想到一起。甚至有可能傷害了今生最深愛的人。

他勉強笑笑,按住林貴妃的肩膀道:“母妃,您糊塗了,您真的糊塗了,以後這些話切記不可亂說知道麽?我會再命人傳禦醫過來給您好好看看,您放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些話與其說是在安慰她,倒不如說是在說於自己聽。

後面可能隱藏的陰謀實在太可怕也太匪夷所思了。堂堂太子殿下生平第一次感到恐懼和害怕。他不敢去深究,甚至不敢去猜想,自欺欺人般給母親的異常言行找了個借口,她現在只是生病了,有些神智錯亂,所以才會這樣胡言亂語,等病好後就不會了,一定是這樣的。

展逸在瑤光殿呆了整整一天,直到禦醫又給林貴妃開了安神茶,眼看著她喝完迷迷糊糊地睡下來了,他才敢起身離開。

展逸腦子裏亂轟轟的,思緒萬千,各種猜測紛至沓來,攪得他心神不寧,坐立不安。

不知是不是這幾天太累了,連他都感覺到有些頭重腳輕,直到走出殿外,被冷風一吹,這才好受一點。

回到寢宮,孟臨卿仍像往常一般,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案前看書練字。

孟臨卿的學業功課好像自他幼時離宮後便荒廢了,所以並不像他因為有太傅授業而博學多才,他其實識得的字不多。這也是展逸無意中發現的,後來只要孟臨卿有一空,他便會找來許多書籍陪他一起學習。

孟臨卿也學得認真,翻到不識的字便會停下來用筆認認真真的寫下。他的字如其人,秀麗頎長、蒼勁似快刀斫削,懸針收筆幹凈利落,頗有氣勢。

他實在愛極了孟臨卿臨窗而坐,手捧書卷時那樣寧靜而淡然的模樣。稀薄的光透過窗靜靜落在他垂下的發絲上,好看得就像一幅精心描繪的畫。

以前他只顧偷偷欣賞,可是他現在突然想到,孟臨卿識的字不多,這些年他究竟去了哪裏?過得什麽樣的生活?只要一想,心裏就會紮針一般的痛起來,並伴隨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後怕。

孟臨卿其實早發現展逸回來了,但他不像平時那樣一來就黏著他不放,實在有些大異往常,不由擡眼朝他投來淡淡一瞥。

展逸臉色青白不定,一直緊緊盯著他,眼中似藏有千言萬語,覆雜難言。

“怎麽了?”孟臨卿放下手中翻了大半的書,清清冷冷的聲音隱含一絲關切,說不出的好聽。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展逸卻聽得心頭一熱,不知怎的,竟鼻頭泛酸,幾欲落淚。

他沒有說什麽。緩緩來到孟臨卿身旁,緊挨著他坐下,然後疲累地把頭靠他肩上。

孟臨卿有些意外,蹙著眉頭輕輕動了一下,但看見展逸好像十分難受的樣子,便也忍了。捧起書旁若無人的翻閱。

展逸心中百轉千回。

孟臨卿現在好不容易才對他有一點點的親近,這是他費盡千辛萬苦的才得來的,是一開始想都不敢想的。想到那個可怕的猜測,內心無法抑制的憐惜和自責揉雜在一起,扯得胸口悶悶的痛,竟生出一種異樣的惶恐不安來。想問點什麽,又怕答案太於殘忍,只要一想到孟臨卿會冷笑著攤開血淋淋的真相,從此遠離自己,就覺得無法呼吸。

“哥……”他伸手緊緊抱住孟臨卿微涼的身體,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的浮木,那麽絕望的,執著的,不顧一切的:“哥……哥哥……過去我不能護你周全,以後我一定會竭盡所能對你好。你答應我,不管過去發生什麽,你不要離開我,不能再離開我了……”、

他還想再,可是今天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總是覺得頭沈重得厲害。前面他還能註意孟臨卿的動靜,能看到他漂亮沈靜的側臉,到了後來卻越來越模糊了,仿佛有濃霧阻擋在前,令他怎麽也看不清楚。

這種情況這幾天也有,只是沒這麽嚴重,他一直以為是照顧母親太累所致,到了現在終於意識到危險。只是太遲了,他沒有辦法控制。甩甩頭,努力想保持清醒,眼皮卻重得睜不開,渾身乏力,四腳疲軟得不像自己的。

眼前光影跳躍,展逸知道自己抱得是誰,模模糊糊的喚他:“臨卿,哥……”

孟臨卿聽了,知道他又要開始說傻話,本來想冷諷一翻。可低頭一看,這個把話說一半的人不知何時已經閉上雙眼睡著了。

他那樣緊,那樣用力的抱著自己。眉心處有小小的糾結,淡色的唇孩子氣的抿起來,像有無數個煩惱憂愁。自他身上不時傳來一股清醇、幽雅,沁人心脾的香氣。那是“沈醉”的味道,自那一日他隨口一句讚嘆,太子就下令將寢宮的所有熏香便換為此物。

孟臨卿輕輕摟著他,靜靜看了他許久,眸光閃爍不定,最後吐出兩個字,聲音冷冷的,沈沈的,像是嘲諷,更像是悵然的嘆息:“果然……”

貴妃的病情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還是那般溫婉和氣的模樣,只是身體還是有氣無力,在床上一天天的躺下去,仿佛連力氣也被一點點的抽離去了,虛軟得連說句話都覺得困難。

壞得時候,她就一個人胡言亂語。忘記自己的身份,忘記眼前的人是誰,常常又哭又笑地對著一眾不知所措的宮奴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暗地裏,別人都說她瘋了,就跟當年的淑妃一樣。

皇帝也曾來看過一兩次,每次都剛巧碰到她已經睡下。便也不讓人叫醒她,只吩咐禦醫好好醫治,便抽身離去。

展逸知道事情不對勁,懷疑有人在他們身上下毒,就派人將瑤光殿翻了一遍,試圖尋找出毒源,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正在他焦急如焚的時候,顧淩遙傳來的一封密信讓他徹底僵住,猶如五雷轟頂。

原來朝中想加害孟臨卿的人極有可能的林章!

而林章是他母親林貴妃的堂哥,是誰所指,是為誰辦事,答案不言而喻。

握住信件的手不住顫抖。

回想過去,孟臨卿第一次進宮時就不分青紅皂要刺殺太子,還有第一次見到他母親的拔劍相迎,種種表現,如何不是不恨之入骨,有不共戴天之仇的表現?只恨他自己從來不敢也不願往這方面想,到現在已經不知該如何收場。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太子將手中的信件撕個粉碎,染著血絲的雙眸透出一股絕望的冷厲,狼狽地喘息著,就連映入眼簾的一切都變得面目可憎起來。

他驟然擡手,將桌案上所有擺飾全部掃到地上。伴隨著物件摔碎的哐當聲響,突然有宮女匆匆來報:“殿下,殿下不好了,貴妃娘娘她……”

宮女的話還沒有說完,展逸迅速越過她,什麽想法,什麽憤怒都沒有了,直接二話不說就奪門而出。

未進宮殿,遠遠的就聽見宮奴著急喊著:“快來人啊,救火啊!”

等到展逸沖進殿門口,看到的就是這一番景象:林貴妃手持一截燃燒的蠟燭,面無表情的站在床前,親手將那淡粉色的金絲垂帳點著,然後在旁默默的看著。

“娘娘,娘娘不可啊。”幾名宮女跪在地上,勸也不敢大聲勸,只嗚嗚地哭著。

其他侍衛圍在那裏不敢輕舉妄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

“母妃!”展逸心中一凜,迅速上前抱住她一個旋身退遠了好幾步,將她帶離那愈燒愈旺的著火地帶。

這些沒用的奴才,居然只在一旁觀看,自己若是晚來一步,該是何等危險!展逸冷冷掃視一圈,眸中幾欲噴出火來:“楞著做什麽!還不快滅火!”

底下的人被他吼得渾身一顫,才要有所動作,哪知林貴妃卻突然尖叫起來,那尖利而瘋狂的聲音像刀尖,直直刺到心腑間去,讓人膽寒:“不許救!誰也不許救!燒死他們!把他們通通燒死!”

火勢越來越大,熱風,濃煙滾滾而來,熊熊火光映在臉龐,在眼中跳動,明明很熱很燙,可展逸卻覺得如同置身寒冬臘月,他只覺得特別冷。

他懷中單薄孱弱的母親在這一刻也變得無比陌生,可怕起來。

“別說了,母妃,你別說了。”耳畔嗡嗡作響,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林貴妃神質混亂,仍在尖聲大叫:“你都死了!為什麽還要回來!我絕不!絕不放過你!”

現場一片混亂,有人在哭,有人上前撲火。林貴妃在太子懷中用力掙紮,頭發淩亂,面容憔悴,像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趙初尖細的聲音:“皇上駕到~”

其她宮女連忙齊齊跪下。一身明黃朝服的皇帝在內官的簇擁下疾步而來,見著此情此景,頓時面色一沈,怒喝道:“這是怎麽回事!”

火已經被撲滅,床帳包括旁邊的櫃子等一應木制物品都被燒去大半,嗆鼻的濃煙熏得人喘不過氣來。

貴妃聽到熟悉的聲音,終於安靜了片刻。轉頭來看,除了皇帝,他的身旁還跟著一人。

烏發紅衣,姿容勝雪,一雙烏黑沈靜的眼眸正冷冷淡淡的瞧著她,不是孟若瑤是誰?!

“啊!”她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尖叫,雙唇顫動,眸中露出極度的恐懼,指著他罵道:“妖孽!你這個妖孽竟還活著!不不!你明明就已經死了!被大火燒死了!你不可能還活著!我要燒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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