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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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嫇很快找到林洪。

那人看起來大概不到三十歲,瘦骨嶙峋。此刻被五花大綁吊在梁上,再加上臉和身上添了幾道外傷,更顯得狼狽不堪,無精打彩的。

他原本低垂著頭,聽到聲音立刻扭頭來看。

見到鳳凰嫇先是一怔,驚艷過後,接著就粗聲嚷嚷開來。嘴裏不幹不凈的罵了許多,大意就是要他識相點快放了他之類的。

鳳凰嫇閱人無數。這人一看就知道準是外強中幹,膽小如鼠的紙老虎。只要稍微恐嚇一下保管他嚇得哭爹喊娘,立馬跪地示饒。

像他這樣的鳳凰嫇見識多了,想要出手對付簡直就是輕而易舉。

“來,先別急著罵人,咱們現在好好聊一聊。”鳳凰嫇從角落裏找來一把木椅,大大方方地在他面前坐下,然後用無比溫和無比親切的目光看著他。

林洪咽了咽口水,心裏直打鼓。

明明對面的人長著一張分外好看的臉,可不知為何看在眼裏莫名覺得心底有些毛骨悚然。他警惕地盯著他道:“你要幹什麽?我們有什麽好聊的?告訴你,我是什麽都不會說的,你別白費力氣了。”

“是嗎?”鳳凰嫇用手指點了點額頭,略帶煩惱道:“這可怎麽辦,我原本是想好好跟你溝通溝通的,可是你又不樂意,我也沒那麽多時間陪你耗。難道我只能換一種方法了?只是看你這樣面黃肌瘦的,一副不堪一擊的樣子,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林洪倒抽一口冷氣,驚恐道:“你!你什麽意思?你想對我做什麽?”

“是呀,要對你做什麽呢?有太多選擇也是傷腦筋啊,要不我說幾個,你自己來挑吧。”鳳凰嫇甜甜地沖他笑了下,接著環顧四周。

林洪神經緊繃,疑惑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跟著他轉。

這間柴房雖小,卻放置了不少東西。

燒火用的幹枝木柴自不必說,墻邊還擺放著幾把生銹的開山砍柴之類的短刀。

鳳凰嫇拿起一根長長的木棍在他面前比劃了一下,這木棍大概長三尺左右,有杯口那麽粗。

“嗯,這個應該差不多,不過就是太粗糙了,沒事,看我的。”說完,他隨手拿起其中一把還算鋒利的短刀開始在他面前削木棍。

林洪不知道他在搞什麽鬼,那一刀刀下去就好像削在他身上似的,嘴上不說,其實心裏已經開始打鼓了。

鳳凰嫇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就好像在閑話家常,頭也不擡道:“古往今來,像你這樣不知好歹的犯人不知凡幾,死腦筋,嘴巴嚴,不見棺材不落淚,可是你以為別人就拿你們沒有辦法?我呢,也曾聽說過一些官府裏的齷齪事,知道他們平時是怎麽審問犯人的。那些個手段啊,說出來連我都瘆得慌。聽過棍刑嗎?喏,就是用這個。”他一邊說,一邊拿起削尖的那頭在他面前慢慢比劃,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把它慢慢從你嘴裏釘進去,□□喉嚨,刺穿你的五臟六腑,然後穿胃破腸。要是手法利落的話,便能一穿到底,從肚皮裏鉆出來。要是不熟練的話,可能會從腋下?肋下?指不定哪個地方穿出來,讓人疼得死去活來,死的痛苦不堪。”

林洪瞠目結舌,臉漲成了豬肝色,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你別嚇我啊,我可不是一般人,你敢動我一下,我大哥一定不會放過你。”

“哦?你大哥哪位啊?”

“哼,說出來嚇死你。”

“好啊,我膽子很小的,你倒是說出來嚇嚇我呀。”

“我不說,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我要是說出來了,你們就要殺我滅口了!”

“呵呵,你也不傻嘛。”鳳凰嫇扔掉手中的木棍,晃晃了那把鐵銹斑斑的短刀,冰冷的刀鋒貼在他臉上。輕輕地,溫柔地說:“你要是不喜歡這個,那咱們可以換一種。你看,就用“剝皮”這一極刑怎麽樣?”

林洪喝喝地喘著粗氣,幾乎快把眼珠子給瞪出來。

“據說活剝的話,才使整張人皮更完整。我會先從你的後脖頸開刀,然後順脊背往下割開一條縫,把皮膚從左右兩邊慢慢地,慢慢地撕開,而你背後滾燙的血會你看不見的地方無聲無息的流淌。放心,這個時候你還不會死,我會接著把你的手腳砍掉,再翻過來從胸膛正中心開刀,然後慢慢來剝前胸的皮。如此一來,你差不多要等到一天多才能斷氣。怎麽樣?這種刑罰你還滿意嗎?你要是還不滿意,我還有一個更好的,能讓你刻骨銘心的死法,要不要試一試?”

林洪滿臉蒼白,渾身直冒冷汗,看著鳳凰嫇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剛從地府裏爬出來的惡鬼,驚恐交加,心底陣陣發寒,恐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怎麽?不說話,那我就當你答應了。”鳳凰嫇挑起眉梢,長長的頭發披散下來,如鬼魅一般挾一股妖邪陰狠之氣。

他揪住那人衣襟,高高舉起手中的刀,作勢就要砍下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魔怔了一般的林洪這才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驚恐萬狀的喊道:“我說!我說!是林大哥!是我遠房親戚林大哥,那天他找到我,給了我一百兩銀子,讓我把消息分散到各處。我這才鬼迷了心竅聽了他的的話。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少俠放過我吧,放過我吧。”

鳳凰嫇半瞇起眼睛,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吼道:“閉嘴,哪個林大哥?你把話說清楚!”

“就是京城富甲一方的林家大公子林言君。”

林言君。這個名字對鳳凰嫇來說並不陌生。

林家家勢顯赫,祖輩世代經商,深谙經商之道的精髓,又有遠親在朝庭當了個不小的官,是以借著這股勢力在城中可謂獨霸一方。到了後代更是青出於藍勝於藍。特別是這個林言君,頗有生意頭腦,擅於鉆營,會走門路。自他接手林家的產業之後更是混得風生水起,如今儼然成為城中數一數二的名人富商。

只是林言君一個商人,教主又與他毫無瓜葛,他為何要做出這種對教主不利的事?

鳳凰嫇面色沈重,朝林洪甩去一個充滿威脅與懷疑犀利的眼神。

要不是被吊綁著不能動彈,林洪一定當場就給他跪下了,苦著臉道:“少俠,我什麽都招了,沒有半句謊言,求您高擡貴手放了我吧,我真的知錯了!”

“是不是謊言我自會查清,若是你敢耍什麽花招,我絕不輕饒!”鳳凰嫇一記手刀辟在他脖項處,洪林悶哼一聲,暈死過去。

轉身,正要離去,冷不防撞入一人懷中。

鳳凰嫇大驚,擡頭來看,眼前竟是顧淩遙那張端正而沒有半點表情的臉。

“顧……顧淩遙。”鳳凰嫇全無防備,意料之外遇到顧淩遙讓他不自覺的瑟縮了一下,像個做錯事當場被抓住的人,迅速低下頭,不敢正眼看他。

顧淩遙身板挺直,冷漠地將他推離一點,而後無聲看著他,目光幽暗似深淵之水,看不出喜,也瞧不出怒。

鳳凰嫇怔怔地,被他不輕的力道迫得退後一步,第一次感到束手無措的驚慌和害怕。他沒想到顧淩遙竟會出現,也不知道他站在那裏已經聽到多少,會不會對他很失望,會不會從此疏遠他?

顧淩遙僵著臉,墨瞳烏黑,仿佛裏頭也結了一層冰,泛著陰冷銳利的光,似能刺透人心:“鳳凰嫇,你好生厲害,竟然懂得這麽多慘無人道的酷刑,看來之前是我錯看你了。”

顧淩遙拼命搖頭:“不是這樣的,我,我也只是聽人說過,剛才不過是想嚇嚇他,並沒有打算真的動手啊。”

“那你到底是何人?為何打聽教主之事?你究竟有何目的?!”最後一句,幾首是咬著牙根迸出來的。他上前一步猛地抓起鳳凰嫇胸前的衣領,怒不可遏,似震驚,似失望,似極端的心痛。

鳳凰嫇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他按住對方有力的手,近乎請求道:“顧淩遙,你先放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可以跟你解釋。”

鳳凰嫇滿臉苦色,大概是太過緊張,呼吸漸顯急促,按著他的手竟是一片冰涼。

顧淩遙暗中掙紮了一會,這才猶猶豫豫地放開他,將唇抿著一條線,用無比覆雜的目光默默打量他。

鳳凰嫇不敢與他對視,低著頭沒什麽底氣道:“顧淩遙,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什麽目的,只是我身為臨天教弟子,自然有義務查清是誰在背後想暗害我們教主。”

他越說越小聲,顧淩遙卻是聽得一怔,一時難以置信:“你是孟臨卿的手下?”

鳳凰嫇點點頭:“嗯,原來你不知道?那你當初為何還要救我?不對,你想揪出幕後主謀,說明也想替教主除害的,難道你是展逸派來的人?”

顧淩遙表情愈發凝重,語氣雖不似剛才冷峻,卻也多了幾分疏離,淡然道:“我自然是奉命救你,至於到底是誰,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冷淡的神情,陌生得叫人覺得難受。鳳凰嫇小心翼翼地靠了過來,擡起來的手在接觸到他警告的眼神後生生打了彎,只堪堪握住袖口一角,烏瞳中藏著一絲怯怯的乞求:“顧淩遙,你別生氣,我實話跟你說吧,我只是看不慣那個人讓你心煩而已,他不肯招供,我就逼到他說出來為止,我想為你做些什麽,替你分擔一些,僅此而已。”

房中一時寂然。

顧淩遙微微垂首,看著對方認真而略帶期盼的臉,相顧兩無言。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慢而堅定的抽回手,偏過臉,吐字冰冷:“不必,我再說一次,此事非同小可,以後絕不允許你再插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鳳凰嫇苦笑:“你現在是什麽意思?你在懷疑我?”

“我並無此意。”

“既然你不相信我,又何必把我留在身邊?你要是覺得我心腸兇狠,手段毒辣,那麽我走就是了,你放心,以後你的事情我不會再過問。”鳳凰嫇拱手做了個一絲不茍的長輯:“告辭。”

話落,竟就絕決地舉步離開。

顧淩遙就像木樁似的一動不動地杵在原地,只把雙拳不自覺地握緊。短短的瞬間,二人相處的點滴盡數湧入腦海,攪得他心亂如麻,偏生又不能不想表現出來,面上沈得不能再陰沈。

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隱忍刻板的男人終是沒有忍住,一個旋身扯住他臂膀,不由分說地將他拽了回來。

鳳凰嫇驚呼一聲,跌跌撞撞的退了好幾步。

還未站穩,顧淩遙熟悉的臉已湊了過來,幾乎鼻尖互抵。隱含惱怒的雙眼直直望著他,耳畔呼吸幾近可聞:“誰允你走了?”

不是詢問,不是請求,強橫而冰冷的語氣,根本不由人分辨。

鳳凰嫇臉上露出吃痛的表情,突然感到一陣疲憊:“放手吧,我若想走,沒有人能留得住。你可知兩人相交,皆在坦誠,既然你我之間已經沒有了最基本的信任,那麽就此別過吧。我還有事,別再糾纏了。”

顧淩遙橫眉倒豎,胸膛劇烈起伏。

他將鳳凰嫇逼到門邊,直到對方退無可退,他仍不放手,氣喘籲籲,臉上俱是怒容。

鳳凰嫇咬著唇不說話,眼裏卻透出一股細微的脆弱與害怕。

“你……”顧淩遙心中驚痛,喉嚨像是被火灼燒般的疼痛,發出的聲音又嘶又啞:“我……我奉命護你周全,在你傷好之前,我是不會放你走的。”

鳳凰星眸圓睜,不可置信地瞪著他,最後卻突然狼狽地笑了:“你呀……你們這些人吶,平時看起來好像心慈面軟的,卻慣會出口傷人,從來不用理會別人的感受。罷了,原也是我不該有所期待。”他低頭不讓對方瞧見自己的神情:“我累了,想去休息,你現在可以松手了嗎?”

顧淩遙無言以對。有些不舍地落下手掌,向來冷靜自持的男人一時有些亂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等了半天才說出一句:“我送你。”

“不必麻煩了。”隨著一聲刻意疏離的客套,鳳凰嫇轉身就走,沒有回頭,哪怕只是一個眼神未曾有。

顧淩遙垂手站在一旁,無聲註視著那人漸漸沈入暗夜中的背影,黯然而失落,只是最當中那不可名狀的懊悔一直梗在胸口,卻不知是惱他還是惱自己了。

隔日,鳳凰嫇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一整天都悶聲不樂。不再像往常那樣粘著顧淩遙不放,也不再一逮到機會就排斥擠兌婉秋荷姑娘了。

別說顧淩遙不習慣,連淩逍和秋荷都覺得太詭異了。

中午的時候,鳳凰嫇站在門邊望著遠方的陰沈的天空。大概是累了,又怕壓到背後的傷,便把頭倚在門框上,不知在想什麽。

顧淩逍則趁著婉秋荷主動到廚房忙碌的時候,偷偷找到顧淩遙打聽情況:“怎麽了?你們兩個今天看起來好像很不戲勁哦?”

顧淩遙頓時沈下臉:“沒有的事,你別胡說。”

“唉呀呀,還說沒有,你看你臉色都變了。我敢打賭你們一定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還是說你小子昨晚對他做了什麽?鳳凰嫇明顯是在生你的氣,老實交待,你對他……。”

顧淩遙遠遠看著那人單薄寂廖的身影,又氣又無奈,可是氣之後只想嘆息:“哥,你也知道,我與他不過萍水相逢,等事情了結後就會各分東西,這種玩笑的話以後切莫再說了。”

顧淩逍聳了聳肩膀,本來還想再說點什麽。但顧淩遙已默默地側過臉,垂下的眼簾是無言的拒絕,更是苦苦壓抑著的不甘和渴望。

正在這時,一聲柔和動聽的聲音在身後輕輕響起:“飯已做好了,兩位公子,請用膳。”

婉秋荷來的及時,顧淩逍轉頭看到桌上已擺好的四菜一湯,立刻誇張地叫起來:“秋荷姑娘,你真是太賢惠了,我正好肚子餓得不得了了,來來來,開飯了啊。你,還有鳳凰嫇,你們都給我過來。”

鳳凰嫇這才有點動靜,懶洋洋的地回頭看了一眼,悶聲道:“你們吃吧,我不餓。”

婉秋荷勾唇一笑,美目顧盼流轉:“秋荷笨手笨腳的,這菜做得不好,讓公子笑話了。”

鳳凰嫇嘲諷地輕哼一聲,眼角眉梢掛滿譏誚:“你知道就好。”

顧淩遙實在看不下去了,霍然起身朝他走去。一步,兩步,三步。走得快且急,行動間袖口衣擺都帶起冷風獵獵,盛氣淩人。

鳳凰嫇不由自主的小退一步。就是這一步,似乎更另大大的刺激了他。

顧淩遙一個箭步上前扣住他的腕,似乎是掙紮隱忍了太久,久得連臉上刻意按捺住的憤怒都那麽明顯,令人心驚膽跳。

“你幹什麽?”鳳凰嫇盡量不讓別人看穿他的懼怕,怒聲詢問。

“這話才是我要問你的!你究竟想如何?藥也不喝,飯也不吃,你是故意要跟誰過不去?!”

面對他的氣極敗壞,他的失控憤怒。鳳凰嫇慢條斯理地回他一個好笑的表情:“原來我什麽也不吃會讓你覺得是在跟你過不去嗎?用傷害自己的方法來懲罰別人根本就是傻得可笑,除非那個人很在意。而你,會在意嗎?”

被駭到的顧淩遙仿佛燙傷一般迅速抽回來手,在對方澄凈明亮的眼眸裏,他幾乎就想落荒而逃。

鳳凰嫇卻不給他逃避的機會,突然出手如電,按住他胸口劇烈跳動的位置,邪肆的笑容如夜間飄渺無常擅長迷惑人心的妖魅:“你,在意我嗎?”

你在意我嗎?

在意嗎?

抑或只是一時的迷惘,一時的沖動?

等待的時間是漫長的。

鳳凰嫇終於忍耐不住,又向前逼近一步。

顧淩遙猛地回過神,一方面驚異於自己的失態,一方面卻是被看穿心事的懊惱。

他也不知該如何回答鳳凰嫇這個問題,想了許多,一時千頭萬緒,心亂如麻。

鳳凰嫇打定了主意要等一個答案,昂著頭,義無反顧地瞪著他。

而那人猶豫許久,最後卻轉身只留給他一個僵直的背影:“我只能說你的命是我的,若有任何差池,我自然會在意。”

身後靜默了好一會兒,抱怨,質問,責怪,一切皆無,有的,竟是一聲輕得可以忽略不計的嗤笑。

鳳凰嫇無法止住唇邊的笑意,臉色雪一般蒼白。

笑他,也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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