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沈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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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孟臨卿疾步而行,身後展逸追逐緊隨。眼看他越走越遠,展逸連忙開口喚他:“臨卿,別走,你等等我。”

好不容易追上那道憤然離去的身影,展逸迅速伸手,自身後突然緊緊扣住對方手臂,問道:“哥,你為何走得這樣急,你準備去哪裏?”

孟臨卿背對著他,周身俱是冷冽的拒絕氣息,看也不看他一眼:“滾,不準你再跟著我。”

展逸才沒有那麽好打發,面對他渾身散發出來的強大殺氣,不懼不畏,仍是笑瞇瞇的黏了過去,說道:“哎,別這麽無情,像我這麽體貼細心的人,一看就知道你心情不好,怎麽可能在這個時候丟下你不管呢。”

“既然知道,還不滾?”

“不要,現在你生氣,我就不歡喜,所以我一定要問清楚是什麽人敢惹你,再將那個人好好教訓一番,以消心頭之恨。”

“說夠了?”

“還沒說夠,你還沒說你為什麽突然想要離開,在我沒弄清楚之前絕不放你走。”

孟臨卿猛地側過臉,冷冷地警告他:“你若識趣,就趁早放手。”

“我不。”展逸施力將他抓得更緊,臉上一派的輕松自在消裉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嚴肅,靠近他,壓低了聲音道:“難道是因為四叔?你方才分明對他充滿了仇恨,難道你失蹤的這些年見過他?你們之間是不是曾經發生了什麽?”

孟臨卿渾身一顫,有些震驚地看著展逸,雙眼之中蘊藏一抹難解情緒。良久,才開口說話,那一字字仿佛也淬了冰,冷得叫人心頭直顫:“這是我自己的私事,與你何幹?”

展逸被他堵得差點喘不過氣來,臉上顯出幾分帶著怒火的猙獰,狠狠道:“與我何幹?好一個與我何幹,你是我哥,如今更是我的人,你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我絕不允許任何人給你添一絲一毫不快。”

“哼,真是笑話。”

“我不跟你說笑,我是認真的!你老實回答我,你跟他有究竟什麽恩怨過節?”

兩人拉拉扯扯,說了半天都沒有一個結果,眼看孟臨卿已忍無可忍,隨時要大打出手。而且已經引起了路上的其他侍衛的註意。

展逸無奈之下只好適時放軟態度哄他:“好了,好了,算我錯了,不該如此逼問你,一切等我們回去再說吧。”

孟臨卿一個犀利眼刀飛過來,展逸熟練的輕巧避過,還朝他眨眨眼,附耳道:“別鬧了,已經有人在偷看我們了。”

孟臨卿聞言,轉頭一看,果然見旁邊站崗的以及剛巧路過的巡邏的幾人正在暗中觀察他們,那小心翼翼提防的模樣實在叫他生厭,便冷哼一聲,不再糾纏,拂袖而去。

等回到太子殿只剩他們兩人之後,展逸總算能關起門來好好與他說個明白了。

“哥,方才的事還沒完呢,你快跟我說說,你是不是曾見過王爺?為何他表現得並不認得你一般?”

“想要答案,就用命來換。”伴著孟臨卿冷峻無情的一句話,眼前倏起一陣驚人殺機。孟臨卿運勁一動,狠狠掙脫展逸之手後旋身以一厲掌直撲面門而來!

展逸心下大驚,急速往後一抑避開,不由又急又怒道:“哥,你又來了!才說不到幾句就要翻臉動手打人,你這個壞脾氣什麽時候能改改,哎呀。”

說話間,已連續躲過對方幾次奪命殺招,孟臨卿步步緊逼,式式兇狠淩厲,顯然是將剛才壓抑在心中的怒火發洩到無辜的太子身上了,完全不給他留一點退路,戰得風雲變色。

展逸心知對方近段時間武功大有長進,且身體也在逐漸恢覆,此時幾乎等於巔峰時期,因此不敢疏忽,凝神運式與之對戰。

眨眼的工夫,已過數十招。

“快停下吧,哥!”展逸處處忍讓,連連閃避,再次化解他淩厲一掌,就在收勢之間又迅速扣住他手腕上的命門,令他不敢輕舉妄動。將他扯至眼前,眉梢挑動,有些得意地問道:“怎樣?陪你痛快淋漓地打過一架,現在總該消氣了吧。”

孟臨卿微微喘著氣,身體受限,卻還不肯輕易妥協。只默默望向他,眸光冷峻。

不肯歇戰,可惜身手不敵,只能任憑擺布。孟臨卿暗中施力,結果還沒來得及掙開,展逸已經看似輕松,實際不容反抗地攬過他的肩膀。

孟臨卿氣極,然而展逸手上勁道之大,使他無法反抗。

“別生氣啦,有話好好說。”展逸低低地笑,將他帶至一旁的方桌旁坐下,按住他的肩,霸道且強橫。

“這樣還不解氣的話,我還有一法。”

轉身尋了幾壇上珍藏已久的上好的“醉三秋”,將其中一壇遞給他,道:“何必如此大動肝火,你若真的心情不好,只需濁酒一壺,便可消愁解憂,忘卻世間所有煩惱。我這個人向來熱心。雖然你從不肯對我坦誠心意,但我怎可看著最在意的人獨自感懷,是以,我將今日奉陪,陪你喝個痛快,不醉不休。”

言罷溫柔一笑,黑眸似水,看得孟臨卿一時忘言。

“嗯?怎麽不喝?是不會喝酒?還是你怕這其中有毒?”

展逸揚了揚手。

孟臨卿冷哼一聲,扭過頭。

“你!總是如此,聽不得別人一點勸。罷了,你不想喝,我就不勉強,我自己喝。”手腕一轉,將酒拿回,自已給自己倒了一杯。

香氣撲鼻的酒水註入細白的瓷杯之中,頓時,馥郁香味便已飄滿整個房間,大有十裏飄香之勢,還未入口便已醺得人都醉了。

孟臨卿回過神來,心念急轉,突然辟手來搶。

展逸挑高眉梢,唇邊綻開戲謔的笑,故意將那瓷杯往旁一偏,不讓他碰。

孟臨卿出手更快,在他有所動作的時候已攔在前方,眼看就要抓住。卻見對方將整只酒杯輕輕往上一拋,打開他的手,再將落下的杯盞穩穩接住。

孟臨卿不甘示弱,兩人你來我往,酒杯在中間旋轉翻騰,居然始終不落地,也未曾濺出一滴酒來。

最後一下,是展逸眼也不擡,將袖一揮,金線銀線織就的袖口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度,只見杯盞似有生命般在空中飛速旋轉,隨後竟是穩穩落入他攤開的手中。

恰在此時,對面一掌適時擊來。只聽“啪”一聲裂響,強勁的內力已將其震碎。

孟臨卿兩指並攏,隔空一指,但見桌面的一只空酒杯似被一道看不見的力量牽引,平平移了過去,不偏不倚接住上面如註的酒水,時機恰到好處,滴水不漏。

孟臨卿再一翻手腕,立即將它握住。

鄙夷而淡漠地看了展逸一眼,二話不說,抑頭,便是整杯見了底。

果然,濃烈的香氣在口中化開,一股清感自口腔滑過喉嚨,帶著說不出的甘甜醇美,果然非常不錯。

“如何?”展逸笑著看他。

孟臨卿沒有多言,直接提起整壇來大口大口地喝,酒水灑出大半,沿著纖細的脖項滴落,隱入赤色的衣領中。

如此豪爽,如此幹脆,展逸在他對面,笑得歡暢開懷,笑得一臉壞壞的算計。

俗話說酒後吐真言,孟臨卿這人呀,一看就是不勝酒力的。等把他灌醉,喝得暈暈乎乎,渾不知今夕何年,東西南北時,再仔細詢問一番,就不信探不出他所有的秘密。

沒有查覺到那人內心深處陰暗的想法。孟臨卿滿腹心事,滿腔怨恨,什麽也不想,只顧一杯接一杯入喉,不過一時半會,桌上就多了幾只空酒壇。

醺然的醉意慢慢的發作,讓人不知不覺就感覺到了如墜夢中的沈迷,而又在不知不覺消失了,感覺非常之好。孟臨卿已經開始喝醉,卻一點自覺都沒有,今天可以說是他第一次喝這麽多,以前幾乎是滴酒不沾的,這種喝法不醉才怪。

可他停不下來,一手提酒,一手輕輕握成拳抵在額前,眼神迷朦面生雙霞,積攢多年的不滿盡數隨著酒香愈演愈烈,充斥在他黯然落寞的眼裏,在他似冰似火的胸膛之中,不斷湧上來的脆弱情感沖擊著慣常疏離的面具,露出深藏的從無人窺視過的溫軟服順一面。

“夠了,別喝了。”隨著一聲輕語,骨節分明的白皙手指覆在孟臨卿手腕上,幹燥而溫暖的觸感。

孟臨卿醉得厲害,似醒非醒,模模糊糊地問:“你,你幹什麽?”

不禁用力想要甩脫他。

展逸卻紋絲不動,好像沒有用多大的力氣,但他怎麽努力都逃不開。頓時,他的臉上暈開一抹晚霞般的嫣紅,漸漸轉為懊惱,皺著眉頭。

展逸將他拉過來,手搭上他的肩膀。

“我的哥哥,你再這樣喝下去,明天醒來就該頭疼了。”

“嗯?”孟臨卿有些疑惑,卻沒有出言反擊,眼睛濕漉漉的,天真又茫然。

展逸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尾投下淡影,有種靜好安詳的溫柔,他手上輕動,輕輕撫上他的臉。

孟臨卿不但沒有阻止,反而癡癡地看著。

“哥,你為何會有這樣的眼神?是誰害你不高興?你心中是如何想的?”

展逸表情嚴肅。

孟臨卿似懂非懂的望著他。

“哥哥?”熟悉的聲音再次輕輕鉆入耳中,可是無法體會其中的意思。

孟臨卿醉眼模糊的看著他,見他沒有說話,便轉移視線去找酒杯。

不料對方卻按住他的手,不給他繼續喝:“你醉了。”

醉了,誰?是在說他嗎,不,他還沒有醉,否則堵在胸口的郁氣從何而來?心中的悵惘為何絲毫不減?為何沒有感覺好受一點?

他不想承認,正鬧著脾氣想從展逸手裏搶杯子,卻被他牢牢按住,動彈不得。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不許再喝了。”

“放手!”孟臨卿醉得厲害,根本沒有聽明白,不知道是誰一直在拂他的意,讓他格外覺得惱怒煩燥。

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一時難以記起是誰,可不知為何,心裏竟浮起一陣難言的苦澀。他右手使出力氣抵在他的胸膛,理智有些無法控制,不知是想推開他還是想抓住不放。

“臨卿?”展逸微有些錯愕,出聲喚他。

孟臨卿像是沒有聽到一般,擡起頭深深地看著他。

“別考驗我的耐心,非得……非得逼我殺了你?”

展逸哭笑不得,忍不住捧住他的臉,修長的指尖劃過他微微皺起的眉:“這話該我來說才對。這一生,我將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你身上了。你總是這樣,什麽都不肯說。我掏心挖肺的對你,你卻對我無情無義,一不高興就要大打出手,如果我真的受了傷,你就不心疼麽?”

孟臨卿靠了過來,有那麽一瞬間,展逸以為他是清醒的,那如寒潭般深不見底的黑眸中似有細碎的光在流轉,竟像是要落下淚來:“我……我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皇子,我所尋找的過去,已早一片舉目皆非……我一無所有,你、你又何必執著於我……”

孟臨卿語無倫次,顛三倒四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展逸由開始微愕到現在的了然,他將孟臨卿攬在懷裏,手溫柔的撫過他的長發,沒有打斷他,仔細的聽著,微皺著眉頭似是隱忍著什麽,最終只是嘆息一般地說:“哥,你真的醉了。”

“沒有……我沒醉……”孟臨卿揮開他的手,臉上顯出幾分不悅。

“原來你真的了解我的心意,我的執著。今日你若非醉得人事不省,又如何肯將這番說出口。既然你說你一無所有,那我就更加不會離開你,從今以後,由我陪伴在你身邊,成為你的所有。”

“不!不可能!”孟臨卿痛苦的閉上眼,感覺頭又沈又重,心緒大亂,腦中一片迷蒙,根本無法思考,只有記憶深處潛藏的一絲怨恨不斷沖蕩著他的心神,他突然冷下臉,神色陰沈地道:“我不需要!我只要報仇,我的生死意義就是將所有該死之人慢慢宰割!讓他們也嘗嘗……求救無門,生不如死的滋味!”

最後幾個句,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仿佛滲了血,帶著一股危險的令人心驚膽寒的森然。

展逸莫名感到一絲不安,卻見孟臨卿急促喘息著,眼底洇出血色的戾氣,鮮紅的顏色刺得他下意識將視線避了開去,湊近扶住他道:“你口中的該死之人指的是誰?來,慢慢想,把他們的名字告訴我。”聲音輕柔,像是怕驚擾到什麽。

孟臨卿怔楞片刻,費力回想,但似乎這個問題難住了他,越是思考,越是頭疼的厲害。

他擡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模糊而又熟悉的臉。

只見那人明亮的眼中帶著遲疑和擔心,一眨也不眨的望著他,如水般溫柔。

孟臨卿的心裏突然感到一陣無法言說的焦躁。

“別問!別問了!通通滾開!”他醉得神志不清,卻強撐著不肯倒下。

低喝了幾次都不見那人離開,孟臨卿便把雙手撐在桌沿慢慢站起來,轉身深一步淺一步的走掉。

“哥,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不許走。”展逸追上去扯住他的袖口,將上頭以黑線織就的細膩雲紋攥成扭曲的圖案。

孟臨卿身體搖搖晃晃,腦中亂成一團,被他一糾纏,一惱,極不耐煩的甩開他的手,不料用力過猛,險些讓自己摔了下去。

眼看就要仰面倒下,一雙手及時伸過來將他扶住。

展逸的聲音自上方傳來,低沈的,略帶幾分無奈:“站都站不穩了,還要跟我發脾氣。”

“你!你!”孟臨卿掙了掙,反而被他抱得更緊。本欲憑著一股毅力與展逸僵持,奈何不是對手,最後力竭,實在掙不動了,頭一歪,竟枕在他的肩上。

溫香軟玉在懷,展逸自然不會客氣,將他打橫抱起,放至床上。

酒氣上湧,孟臨卿難受的低低申吟,額頭出了細細的汗。他將一只手抵在額前,分外好看的手指自然彎曲,投下的陰影擋住了高挺的鼻梁,再往下,便是線條秀麗的雙唇,細白的牙齒輕咬在上面,更襯得顏色紅潤。

展逸靜立床邊,大概是香甜的酒氣把他也熏醉了,心底竟泛起一絲不可思議的疼惜。他忍不住用手輕輕撥去他頰邊滑落的幾根發絲。俯身,將輕如鴻毛的吻印上他的。

輕描淡寫的輕輕一觸,卻讓他嘗到了世間最美最甘甜的酒。

孟臨卿口幹舌躁,突然有溫軟水潤的唇送了過來,便不肯輕易讓其離開。

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到的是那人正要起身離開的身影,便什麽也來不及細想,飛快的抓住他的手,在對方錯愕的目光中,將他一把扯入懷中。

展逸整個人覆蓋在他身上,驚喜而猶豫地近距離看著他迷蒙雙眼和微張的紅唇,呼吸紊亂,臉上的神情變了幾變,最後卻邪肆的笑了起來:“哥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孟臨卿不與他廢話,直接按住他後腦,堵住他不斷開合的唇。激烈而深入的長吻過後,孟臨卿急促的喘息著,不知是情動還是別的什麽,雙頰泛紅,醉眼朦朧的看著他。

兩人都是衣裳淩亂,喘息不定,半遮半掩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濕,緊緊貼在身上,一頭及腰的長發松散下來,鋪在雪的床單上,這樣的場景,看在眼裏只能用活色生香來形容。

展逸黑色的眼眸愈發幽深,原本死死克制著想要溫柔對待,卻被孟臨卿接下來的一句話徹底擊潰,他閉上眼,輕喃道:“你身上很香,是“沈醉”的味道,我喜歡。”

“沈醉”是當世十分珍貴罕見的檀香,其香輕盈淡雅,用它來熏衣物,香味經久不散。整個宮中,唯有皇帝與太子能夠享用。

不過,太子殿除了“沈醉”,還有其他不少極其珍貴的檀香。展逸大概永遠也想不到,會有一天,這個向來對他不屑一顧的人會在床上毫無防備地說出喜歡他身上味道的話來。

展逸頓時激動不已,興發如狂,雙手緊緊按住他,唇邊綻開一抹危險的笑。

“這是你自找的。”低頭,咬上誘人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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