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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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靜更闌。

天空是濃墨潑染,晚風是凜冽如刀,無聲無息的深處是暗藏的莫名殺機。

一道筆直身影於窗前靜立不動,冷冷目光註視著前方;同樣的靜謐,隱身在廊柱後面的葉小柔正探頭探腦地觀察屋中那人的一舉一動,等待對方若是有任何異動,她將第一時間出手阻止。

月光輕洩在窗欞之際。

孟臨卿微瞇起狹長雙眼,驟然殺意洶湧。

這個愚蠢的女人,從他第一天跨進這個屋子起就時時出現在附近徘徊,自以為掩藏的很好實際一眼就教人看透,真真陰魂不散。

不自量力的跳梁小醜,甚至連被殺的價值都沒有,但過分的舉動已經嚴重打擾到本人,讓人無法再容忍下去。

冷冽的雙眼,緊緊盯住那道纖細身影,正在他準備神不知鬼不覺的取下那人性命時,隔壁的房門突然“吱呀”一聲打開。熟悉的聲音無比清晰的傳來,緊握的手不自覺松開,凝神細聽。

“葉小柔,你準備還在這裏欣賞月色到幾時?”展逸雙手抱胸,倚在門邊閑閑地看著她。

“師,師兄,怎麽這麽巧,你還沒睡呢?”葉小柔想躲已是來不及,只能硬著頭皮和他打聲招呼,神情相當不自在,好在烏漆抹黑的也看不太出來。

想當初,葉小柔曾經給展逸投毒未遂的事情兩人皆未忘懷,她自知尷尬,所以總是盡量避免與展逸碰面,就是遠遠見了都要繞開,真正見面也不過一二次。但她又舍不得就這樣放棄,只能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地看幾眼,順便一起觀察那個魔教教主,但顯然此次行蹤已經敗露。

想到會再一次惹怒對方就讓她覺得又懊惱又羞愧。

“不巧,我是看你連續幾晚都來此處吹冷風,怕你凍壞了身體,出來提個醒而已。”展逸一針見血。

葉小柔也並覺得驚訝,仿佛早料到會有這一天:“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不錯。”展逸施施然走至她面前,低頭看她,目光銳利如鷹:“小師妹,師兄我辦事一向喜歡直接了當,有什麽話不妨直接說個明白,你這樣背地裏偷偷跟蹤別人不覺得很可笑嗎?”

“那麽你呢?你又好到哪裏去,隨隨便便就將一個如此危險之人帶回莊裏,還故意將其他師兄弟蒙在鼓裏,看來兄師行為也並不如何磊落呀,又有什麽資格來指責我呢?”

“說得我好像真做了什麽天理不容的事一樣,你且說說,孟臨卿自從來到名劍山莊之後可曾傷害過任何一人?”

“師兄說得好輕松,豈不聞船到江心補漏遲?孟臨卿若有害人之心,亦無人知覺。小柔既然知道此人不可信,必思一萬全之策,暗中提防,免得將來蒙受災禍卻是後悔莫及。”

民逸冷笑:“好一番大義凜然的說辭,如此看來,若我不認同你倒好似顯得胸襟不夠寬廣了。”

葉小柔也不難聽出對方的諷刺之意,知他所指自己曾使用過不夠光彩的手段,只能吶吶道:“一切都是為了名劍山莊。我知你現在待他如珠似寶,是聽不得我勸的,只盼你日後能明白小柔的一番苦心,知道我都為你好就心滿意足了。”

“是嗎,為我好就可以暗中加害我最重視之人,為我好就可以偷偷往我湯裏下藥,小師妹,你的好,師兄我可真是消受不起啊。”展逸嘴角噙著一抹冷冽的微笑,嘲諷的盯緊她。

葉小柔剛才還振振有詞,現在卻直接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她沒有想到展逸會當她的面直接將此事挑明,下藥之事是她此生最大的汙點,也是她此生做過的最後悔之事。就是這汙點讓她在他面前擡不起頭,永遠矮了一截。只怪她當時偷聽到展逸與師傅的對話,知道他可能會回去娶妻成親,心裏頭瘋狂的嫉妒讓她失去理智,這才豁出所有準備放手一搏,結果不但失敗,還鬧了個天大的笑話,反倒成全了那兩人!

不可饒恕,不可原諒!

葉小柔神情哀切激憤,突然覺得自己就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她滿腹怨氣,說出來的話更顯尖銳:“別說得你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你心裏對他抱有那種不可告人的感情,真當我看不出來?!你敢說那晚的事不是正中你下懷嗎?你敢說你沒有為此暗中竊喜嗎?你敢說你們什麽都沒有發生嗎?”

展逸的臉隱在黑暗中,陰翳層層。聲音透骨冰涼,重重的落在她心頭:“有一點你說對了,我承認我對臨卿早已動心,做夢都想得到他,但絕不是通過下藥這種手段來占有他。對於我來說,能走進對方心靈深處,彼此情投意和,兩情相悅才是幸福。我原本打算用行動表明,以真心換取他的真心,結果卻因為你,使我們之間更添一筆難解的誤會,讓他誤以我是那種為了得到他可以不擇手段之人!”

不知何時,葉小柔早已淚流滿面,月色之下,一張小臉白得嚇人。她呆呆地看著曾經一心一意真心愛過的男人,覺得他好陌生好遙遠,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撕扯她的心,讓她心如死灰:“什麽兩情相悅,情投……意和……呵呵……實在可笑,你們?呵呵,告訴你們永遠都不可能!”

她狠狠擡袖擦去臉上的淚水,嬌小纖細的身體顫抖得好像隨時會倒下,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看了展逸一眼,然後就像個失了魂的木偶,跌跌撞撞的走出他的視線。

兩人的談話最終還是不歡而散。

望著漸行漸遠的背影最終被濃暗掩沒,廊下的人無聲的嘆氣,而屋內的人此時卻是驚得完全呆住。可以說這兩人之間的對話無異於在孟臨卿平靜的心湖投入一顆巨石,瞬間激起無數波瀾。

原來,這才是事情的真相。

過往那一幕幕重新浮現在腦海裏,孟臨卿心緒翻湧,久久不能平靜。

今晚,不知又有多少人,註定無眠。

“顧公子,請,這邊請。”李樺肥胖的臉上擠出一絲討好的笑,低頭哈腰的在牢房的狹小的通道裏引路,生怕怠慢了這位太子跟前的紅人。

顧淩遙仿佛沒有看到他笑得快僵掉的臉,目光沈靜,不發一語。

這牢房陰暗潮濕不說,還散發著一股股怪異的,腐朽的味道,讓人多呆一刻都覺得絕望窒息。

也難為這位大人肯半夜三更撇下美嬌娘不抱,特意親自陪他到這裏找人。

之前曾聽太子殿下說起此人,說李樺雖然為官多年,但並沒有多大才華,倒是慣會欺軟怕硬,貪圖安逸,且為人處世十分世故圓滑,善於敷衍。

如今看來,果然不假。

李樺難得來一趟,那些囚犯一見到他,頓時像被黑白無常索命的冤魂一樣,大叫著撲到門前,似要直接沖出來,把門拍得呯呯直響,嘴裏大喊大叫:“放我出去!大人!小的冤枉啊大人!小的沒有殺人啊大人!”

狼哭鬼嚎,不絕於耳。

李樺抹了把頭上的冷汗,偷偷觀查顧淩遙的臉色,卻見他神色難辨,只好訕笑道:“公子不必理會,很快就要到了。”

“嗯。”顧淩遙淡淡地應了一句,沈默著與他一起往陰暗深處走去,只是越往裏走,心裏越是隱隱覺得有些不舒服,這種不詳的預感令他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腳步。

李樺落在他後面,走得氣喘籲籲,卻不敢有半句怨言,直到身後有人提醒他:“大人,到了。”

李樺這才敢開口叫住顧淩遙,兩人一起在其中一間牢房前面站定,李樺聽到裏面傳來隱隱聲響,喑道不妙,扭頭語氣不善地沖著旁邊兩名隨侍的獄卒嚷道:“楞著做什麽,還不把門打開。”

不一會兒,那扇擋住他們大部份視線的木門終於被緩緩打開。

從方才就不斷在耳畔響起的微弱的,充滿絕望不甘的哭聲也隨之變得愈加清楚明了。

這哭聲也不是很大,但聽在顧淩遙耳邊,簡直如同戰場上的號角那樣洪亮駭人。

李樺臉色驟然變得極其難看,滿頭冷汗涔涔而落,他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卻是站在一旁,不敢進去了。

顧淩遙眼神如刀,狠狠剜了他一眼,腳下生風,閃身而入。

陰暗的牢房裏,幾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醜陋男人正將一名瘦弱男子壓在一個角裏,一雙雙不安份的手在他身上不斷摸索,揉捏,做著這世界上最醜惡,最不堪的事情!

男子在不斷掙紮,但他顯然身受重傷,弱小的反抗猶如蚍蜉撼樹,絲毫動彈不了,反而惹來更大聲,更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

那些人不斷對他上下其手,他們甚至沒有發現身後多了一個滿面怒容的人。

顧淩遙直覺那人就是鳳凰嫇。

雖然此前他們素未謀面,甚至在今晚見面之前,他只將這人當成下一個自己要完成的任務,同時心裏也會覺得既然是殿下看重的人,也就是自己人。

可是現在,那個太子特意交待要照顧好的人就在自己眼前被人淩辱,踐踏!

他從如此暴怒過。

此生他最看不起的就是以多欺少,恃強淩弱,何況他們做的還是這種骯臟惡心,不堪之事。

怒火如暴漲的洪水將他所有理智卷走,他甚至沒有一絲猶豫,一絲遲疑,幾步沖到離他最近的一個男人面前,掌決一引,連擊數掌!

他動作那樣快,眾人只覺得眼前一陣眼花繚亂,毫無防被之下就聽那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口噴鮮血,高大的身體如破布一般飛出去,撞到一旁的墻壁,已是動彈不得,不知是死是活。

突如其來的變故把那些正在作惡的人嚇懵了,他們的手還停留在那人身上,都忘了要逃跑。

當然,顧淩遙也沒有給他們逃跑的機會,幾乎是捉眼一瞬,他便伸手拎起旁邊另一個精瘦的男人,啪啪賞了他幾巴掌,直把他打得嘴角鮮血直流,然後一腳踹在他腹部,將他踢出老遠,重重摔倒在地,直接爬也爬不起來。

“大,大俠饒命……”剩下的兩三人已經反應過來,跪倒在地,不斷磕頭求饒。

顧淩遙冷哼一聲,目光無比冰冷,無比銳利。

修長有力的腿一擡,“呯”一聲,竟是灌註全力直接將跪在最前的人踩趴在地,那人慘叫不已,身體軟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一動不動了。

慘叫,呻引,哀號,不斷傳來。

他面容肅殺,恍若未聞。

最後剩下的兩人知道討饒無用,立刻起身就要逃。

顧淩遙掌心劃出圓弧,殺氣頓現,旋身瞬間攔去路,力達掌心,以撥千斤之力狠狠擊中兩人身體關節、穴位和要害部位的弱點。

“啊!”數聲慘叫響起,不用看,也知這兩人同樣被他幹凈利落地一氣解決掉了。

李樺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背靠著墻,良久才哆嗦著憋出一句話:“來……來人……快去,去請大夫來瞧瞧。”

“不必了。”顧淩遙沈著聲音回了一句。

他走到鳳凰嫇面前蹲下,巨大的陰影隨之籠罩底下的人。

當顧淩遙看清他的臉時,終於知道那些人為什麽會對他出手。

他微微蹙著眉,臉色更難看了幾分,但語氣還算溫和:“你就是鳳凰嫇?”

鳳凰嫇長發淩亂,臉上濕淋淋的,不知是汗還是淚,但即使如此,依舊絲毫不減美麗,反而更添一抹淒艷的憔悴。

此時他的衣服盡數被撕破,幾乎衣不蔽體,此刻渾身冷得不斷顫抖,居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只能極輕極慢的點了點頭。

顧淩遙脫下自己的外衫,輕輕披在他身上,然後連同外衣一起將他打橫抱起來。

不得不說,鳳凰嫇實在太輕太單薄了,一個男人抱起來幾乎感覺不到吃力,這讓顧淩遙心裏浮現一絲異樣的感覺,他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我現在帶你離開這裏。"

哪知話音剛落,這個看似陷入半昏迷的男人卻突然揪住他的手臂,那麽用力,尖銳的恨意透過指尖刺進他心裏,美得怨毒的眼裏迸出帶著血色的殺意,他嘴唇微動,輕輕地,沙啞地吐出一句話:“殺了!把他們都殺了!”

目光執著得瘋狂,好似已經毫無理智。

顧淩遙看著身後東倒西歪的數人,知道他們不死也得殘廢,再看看懷裏的人,呼吸急促,臉色如雪一般蒼白,托在他後背的手能感到黏稠的濕意,顯然是流了不少血,只得輕聲道:“先治你的傷要緊。”

“不!不!殺了他們!一個都不要留!通通都殺了,殺了!”他發出尖銳的叫聲,神情幾近瘋癲。

一向冷靜的顧淩遙有一瞬間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他那麽憤怒,感覺快要神志不清。

太濃烈了,好似對方絕望磅礴的恨意自己也能感同身受。他能理解鳳凰嫇此刻想摧毀一切的心情,但理解卻不代表縱容,只是板下臉,冷冷道:“你安靜點。”

這話果然有效,良久沒有人回應,低頭一看,原來是鳳凰嫇精疲力盡,已經昏迷過去,而眼角猶帶淚痕。

顧淩遙沒空搭理一旁忙著道歉,說都怪自己看管不力的李樺,警告的瞥他一眼,用最快的速度將鳳凰嫇帶回下榻的客棧。

將門關上,所有醜惡的,吵鬧的通通阻隔在外。

鳳凰嫇被他輕輕放到房裏唯一的那張大床時就疼得醒過來了,只是精神還沒有完全恢覆過來,半是清醒,半是迷糊。

他懵懵懂懂的看著屋裏那人不斷翻箱倒櫃,找出傷藥,紗布,然後盤腿坐到他旁邊。

“忍著點。”他說完,就將鳳凰嫇輕輕扶起來,讓他整個人趴在自己腿上。

鳳凰嫇疼得發出難受的呻引,額頭不斷冒出冷汗。

他是在半夜三更的時候被人抓走的,那一夜,他剛受完刑沒有多久就被關到監牢那種環境最差的地方,還要忍受別人的動手動腳,而那群該死的人甚至還在一旁商量等他身體好一點要如何將他玩-弄,心裏的氣和恨可想而知,可是又毫無反手之力,過度的反抗只會讓傷情更重。

當時的情景,真的是萬念俱灰,想一死了之。

可是萬萬沒想到事情會出現轉機,就在他恨不能死去的時候,這個人出現了,不但救了他,還要幫他治傷。

鳳凰嫇閉上眼,迷迷糊糊的想,也許是王爺派來的,還以為王爺已經把他當成棄子了,原來還是關心他的。

這樣想著,好像也沒有那麽痛了,但是那人一丁點細微的動作都會牽扯到他,讓他不得不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熟悉的血腥味。

“別咬。”顧淩遙摸了摸他的臉,待他聽話的松開後,便往他嘴裏塞入一條折好的方巾。“你傷得太重,必需馬上止血,剛才抱你進來時已經引起不少人的註意,不能再興師動眾去請大夫了,我略微懂點醫術,你若信得過我,就放心交給我。”

鳳凰嫇將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他身上,點了點頭。

顧淩遙沒有發現自己也是汗濕重衣。

他拿起一旁備好的剪刀剪去那已經不能算衣服的布條,露出最裏面滲血的已經被撕扯得亂七八糟的紗布。

無從下手。

他想了想,沒有多作遲疑,心緒起伏再大也只能屏住呼吸極其細心地避開他的皮膚,小心翼翼地將那紗布剪開。

鳳凰嫇原本白皙的背部如今是血肉模糊,顧淩遙連換了幾條布巾才將那血和之前塗的藥都清理掉。他打開包伏,為他換上從宮裏帶來的特制的金瘡藥,再讓鳳凰嫇靠在自己臂彎裏,單手用紗布將傷口一圈圈的纏上,仔細包紮好。

等到忙完這一切天都快亮了,顧淩遙重重的呼出一口氣,擡手一抹,發現手上全是汗水。

真是,以前參加各種殘酷的訓練時也沒這麽累過。

他看一眼趴在床上的鳳凰嫇,發現他即使是處於半昏迷的狀態依然睡得很不安,大概是失血過多覺得冷,弱小的身體一直在瑟瑟發抖。

看著看著,讓他無端生出一絲惻隱之心。

也難怪他會被凍成這樣,日出前後,正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時候。

況且為了不至於壓到他的傷口,顧淩遙只給他蓋了薄薄一層被子,現在已經被凍得臉上和嘴唇毫無血色了。

“冷……好冷……”鳳凰嫇不斷在夢中囈語。

顧淩遙站在床前,內心糾結不已。

按他的性子,能做到這份上已是罕見,不可能再有別的了。可是想起太子殿下對他的囑咐,只能長嘆一聲,認命的脫去上衣躺到床上,將那個過份瘦削的男子抱過來,摟進懷裏。

習武之人身體體溫較之常人要略高一點,鳳凰嫇趴在他身上,半夢半醒間抱住他寬厚的胸膛,只感覺抱住了一個手感極佳的大暖爐,全身被凍住的血液在一點點回暖,四肢終於漸漸有了知覺,他舒服的呼出一口氣,把頭埋進對方懷裏,終於沈沈睡去。

晚風輕吹,燭光如瑩,在青年俊朗的臉上平添幾分薄紅。

兩人發絲相纏,呼吸相聞,正是說不盡溫柔景象,旖旎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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