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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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歷歷在目,如今想起來還是覺得無法釋懷,原來他一直都不敢再踏足這裏,除了皇帝的規定外,又何嘗不是因為自己不敢再觸景生情?

眼前漸漸模糊一片,展逸這才發現不知不覺眼眶裏已噙滿了淚水,那些溫馨美好的回憶也隨這一場火一場雨泯滅了。還夢軒如此安靜冷清,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真正一點痕跡也未曾留下。

對著眼前這個將他帶來此處的人,展逸有太多話想問,卻一時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比如,你為什麽會特意來此處,這地方對你來說有什麽意義?又如你從哪裏來?是不是與孟若瑤有什麽關系?

但這些他都沒有說出口,孟臨卿既然不說,他就不問,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下雨的天總是黑得特別快,夜幕低垂,左右也沒個下人,自然也無人掌燈。目之所及不過幾丈來遠。

“臨卿,我們回去吧。”恍惚中,孟臨卿聽到有人在喚他,聲音透過淅瀝的雨聲傳來,帶著幾許幽遠,幾許溫柔。

他驀然回頭,展逸正站在竹傘下,蒙蒙雨幕微笑著朝他伸出手。

他不覺抿起唇,沒來由的感到一陣煩燥,恰在這時,一聲尖細的聲音劃破夜空,鏗鏘有韻的落在倆人耳邊:“皇上駕到~”

展逸心裏一驚,直覺有不好的預感。皇宮裏到處有皇上的眼線,有人去通風報信他一點也不覺得驚奇,但是他沒有想到他竟會連夜冒雨前來。

過得一會兒,遠遠就看到皇帝的禦輦,浩浩蕩蕩一隊人,領頭的宮女打著傘,提著燈籠,踩著小碎步急急而來,很快由遠及近。

待得近了,皇帝一揚手,隊伍便在眼前停了下來。

展逸本想上前去,想到身後的人又退了幾步,下意識的護在孟臨卿身旁。

宮人將肩頭的轎輦小心放下,領頭的總管太監趙初連忙上前,彎腰躬背的將皇上攙扶了下來。

四周一片壓抑的安靜,展定下了禦輦,也不說話,眼神冷冷的掃了過來,犀利而深沈。

展逸這時才察覺到一絲緊張,心思百轉千回,都是在想著怎麽才能護得孟臨卿周全,因此說話就有些遲疑:“父皇……”

展定語氣威嚴的打斷他:“進去再說!”

說著帶頭往正廳走去。

趙初一打眼色,立即就有機靈的宮奴跟上前忙著張羅了。

還夢軒雖然久無人居住,裏面布置卻一點也不少,很快就有宮人掌了燈,廳裏頭立即亮如白晝。待到所有人退下,只餘趙初寸步不離的伺候著,皇帝展定這才開口:“逸兒,你要不要跟朕解釋一下這是怎麽回事?”他緩緩踱步,面容冷冽,目光盯著太子,漫不經心中挾帶幾分薄怒。

展逸低頭作輯:“回父皇,兒臣想念此處,耐不住過來瞧瞧,一時糊塗犯了錯,請父皇恕罪。”

皇帝眉頭微微一皺,神情更見冷峻:“你還知錯?依朕來看,你不僅不記得父皇的規定,連今日才與你說過的話都忘得幹幹凈凈。”

“兒臣不敢。”

展定仿佛沒有聽到,目光轉向別處,這時才踱到孟臨卿面前,明黃龍袍上繁覆的金線堆刺在燈光中微微反射寒光,語氣轉為淩厲:“你是什麽人?”

孟臨卿正出神地打量著周圍的擺設,被他一問,這才回過神,他擡起眼簾,黑白分明的眼眸掠過一絲冰冷的殺氣,但很快就恢覆平靜,變化如此之快,還以為是錯覺。

他嘲諷的扯了扯嘴角,雙眼寒若玄冰:“我是什麽人,與你何幹?”

“大膽,竟敢對皇上無禮!”趙初原本大氣都不敢出靜靜候在一旁,聽他回答的如此放肆,立即大聲呵斥。

展逸下意識的就想擋在他身前,皇帝已先一步擡袖阻止了他。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孟臨卿的臉。剎那間,心裏的震驚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乍一眼看去,他的面容如此熟悉,與記憶中那人重疊一起,一樣的靡顏膩理,一樣的冷若寒霜,可是細細看下來,他的眼神太冷,身上戾氣太重,即使是刻意收斂,也還是壓抑不住。

皇帝怔怔看著他,沒來由的被他無禮態度刺得眉頭大皺,他想,他真是老了,堂堂一國之君卻能被個孩子的一句話傷到,是因了這傷心處還是別的其他。他輕輕嘆氣,將腦海中的想法揮去,已經不敢再想下去,再問話時卻還是難掩激動:“你父母是誰?家住何處?”

也不知在抱著什麽希望,皇帝第一次露出如此小心又隱含期待的表情,實在令太子瞠目結舌。

孟臨卿沒有回答,嘴角漫不經心浮起一縷微笑,他生得好看,淺淺的笑令整張臉生動起來,只是那笑容太冷,帶著閑適的譏諷:“我無父無母,更無家。”

“你!”皇帝呼吸一滯,竟是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眉頭深深皺起,似是正要發怒。趙初雙膝一軟,跪在地上:“皇上息怒。”

展逸連忙急急跪下:“父皇,此人名為孟臨卿,正是今日與父皇提起過的,臨卿原是江湖中人,不拘小節,不谙宮中規矩,還請父皇海涵。”

“孟臨卿……臨卿……”皇帝聽了太子的話,喃喃重覆著,越看越覺得他的身上有一種驚人的熟悉的感覺,他精致如畫的眉眼,清冷孤傲的氣質,都像極了心愛之人,尤其是這身紅衣,都讓他產生一種重新見到她的錯覺。

“無妨……”皇帝正想再說些什麽,但見孟臨卿已懶懶轉過了頭不再看他,外頭黑漆漆一片,雨聲瀝瀝,他這樣出神的凝望,也不知在看什麽,模樣說不出的疏離冷漠。

皇帝長眸微瞇,嘴角突然蘊出一絲苦笑,仿佛從前的皇長子跟他鬧脾氣,他哄也不知該如何哄,罵也不知從何罵起,總是被鬧得頭痛不已,哭笑不得。

笑過之後,心裏卻覺得空落落的難過起來,也知道這些往事早已一去不覆返,再想已是惘然。他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疲憊,也無心思再追究下去,只得擺擺手:“起來吧,朕都明白。”接著雙眸卻一瞬不瞬的望著孟臨卿,總是無法移開了去,不動聲色的下令:“都退下吧,以後沒有朕的旨意,不得隨意進入還夢軒,這是最後一次,明白嗎?”

“是,兒臣告退。”展逸上前攙住孟臨卿右臂,暗中施力硬是將他帶出了還夢軒,身後,皇帝對趙初說道:“給朕查查這個人。”

有驚無險的回到太子殿,展逸懸著的一顆心這才落了地,今日皇帝的對孟臨卿的另眼相待不禁令他疑惑起來,孟臨卿身上究竟有什麽特別,才讓總是淡漠的皇帝反常的問了幾個問題,而且照他的無禮刻薄,換了別人只怕不死也得脫層皮,偏生他就能好無恙的,實在叫他好奇。

不過孟臨卿本來就很特別,身世來歷全是迷。

思及此,太子殿下就有點蠢蠢欲動,早前已命人去調查孟臨卿的身世,動用了朝廷和江湖上的全部力是,可謂布下天羅地網,結果十來天過去,卻依然一無所獲。這個人神秘的像是從地底下突然冒出來的,他行蹤詭譎,悄無聲息的迅速組織了一支邪教,所過之處,無人不心驚膽寒,聞風喪膽。

當晚,他再次故技重施,笑瞇瞇的將孟臨卿拐上龍床,趁著兩人還無睡意,一遍遍的纏著他說話。

外面雨已歇了,只餘琉璃瓦上積蓄的雨水順著斜勢滴落下來。

夜寒更深,四下寂然,這水滴聲愈發清晰可聞,一聲疊一聲,滴滴嗒嗒,疏疏落落,反而更襯的安靜,令心情也平和下來。

展逸伸手將他攬在懷裏,貼進他細細耳語:“臨卿,你認識我父皇對嗎?你心裏對他有恨?”之前孟臨卿見到皇帝時眼裏浮現的殺氣別人沒有看到,一直將註意力放在他身上的太子可是瞧得清清楚楚的。

孟臨卿沒有回答,他閉著雙眼,已經困得極了,要不是此刻打不過他,早將他一腳踹下床去,還由得他在這邊說個沒完,擾人清夢。

得不到回應,展逸也不生氣,繼續說道:“我說過,不管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給你,但他畢竟是我父親,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你明白嗎?”接著又長長的嘆氣:“你到底想要什麽?難道武林盟主之位不是你想要的,你最終的目的是這天下江山?”

不知哪句觸動他,孟臨卿這才冷冰冰的開口,伴隨著極大的恨意:“我要讓所有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展逸聽了,錯愕的望住他,床頭紗燈裏的火光微弱暗紅,隔著鮫紗輕帳朦朦朧朧的映照了進來,看不太真切,只隱約瞧出他原本如雪的姿容終於有了幾分血色,雙眼輕眨,長長的睫毛投下淡影,一直延伸到心裏去,身上清冷淡泊的氣息這樣近,近得令他的心柔軟成一片,再開口時聲音出奇的溫和:“你總是不聽我的話,今天若不是身體受限,只怕就要對我父皇動手了吧,我還答應過要教你棲鳳劍法,可不是讓你來對付我家人的。”

聽到“家人”一詞,孟臨卿冷冷一笑,滿是輕蔑不屑。

展逸更加無奈,明知不該,還是忍不住將他抱得更緊,悵然說道:“你若是這種態度我可更加要將你看緊了,明天你就能恢覆功力,不過你放心,我還是會教你的,盤龍劍並不適合你,它只會傷了你。”

良久,四下都是一片靜然,孟臨卿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懶得搭理他,竟然沒再開口。

展逸也不惱,更緊的貼近他,夜很靜,風很輕,這樣溫馨的感覺令他說不出的滿足,只覺一直這樣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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