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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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童醒來的時候是深夜十一點,房間裏漆黑一片,也沒有任何聲響,寂寥空曠,猶如墜入深海百年的沈船。

他坐在黑暗裏發了會呆,然後光腳搖晃著的去開燈。將房間裏所有的燈都打開,倒了一杯水,窩在沙發裏饑渴的喝著。室內光線明亮充沛,時間久了眼睛就受不了,等到嘴裏嘗到鹹澀味,他才發現自己哭了。

穿上鞋,他想出去走走。

外面下著小雨,雨絲細弱,風一吹就直接飄到臉上,清冷,卻有種纏綿的意味。路燈昏暗,四下靜寂,所有的人都已入眠。

他走出小區,站在寬闊街道上,很餓,想找一家店,吃飯也好,和陌生人說說話也好。

臨街的店鋪都關門了,只一家經營到十二點的藥店還亮著。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走了過去。

藥店燈光是暖暖的色調,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正坐在櫃臺裏看書,是個很英俊的男子,單眼皮,眼睛細而長,帶著點清冷,執書的手指白凈,指甲圓潤。

看有人走進來,男人放下書,微笑。

顧童一路走來,從黑暗過渡到明光,內心蕩漾,有些暈眩。

男人站在櫃臺裏,也不催促,只靜靜看著。

待顧童恍過神來,表情閃過一絲驚慌,然後慢慢伸直雙臂,放在男人面前。

男人垂眸,摸了下那白皙皮膚上突兀的點點紅斑,輕聲問:“癢嗎?”他的聲音很好聽,柔軟,帶著一點暗啞。

顧童點點頭。

“最近是否外出了?”

“恩。”

“多久了?”

顧童想了下,“一個星期了。”

四月十六號,他去了城郊,傍晚方歸。到了夜裏,掙紮著醒來,兩只手臂從手指到肩頭都長滿了紅斑,瘙癢難耐,一抓,便會紅一片,然後生出透明的白色水泡。

“是花粉過敏。”男人對上他的視線,言語溫和,“最近城市裏的花都開了,很香,卻也很麻煩,出去的時候記得穿長袖,戴上口罩。”

顧童呆呆的應下。

“先拿藥膏塗著,不要用手抓,不要接觸熱水,過幾天就會好。”男人一邊耐心詳細的說著一邊彎腰在藥臺上拿藥,身體形成很好看的弧度。

接過男人接過來的紙袋,顧童摸了摸空落落的口袋,露出尷尬的表情,“對不起,我忘記帶錢了。”

“沒事,你先拿回去用吧,身體最重要。”男人盯著他的眼睛,語帶笑意,頓了頓,繼續說道,“無論如何,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顧童恍若無聞,小聲的說,“我明天會把錢送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面帶疑惑,試探問,“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男人輕聲笑了出來,幽黑的眼眸熠熠生光,說:“見過,我叫林斂,住你對面。”

顧童哦了一聲,抱著藥袋小跑著走了。

林斂是在一月底搬到顧童對面的,很不巧,他搬來的那一天,顧童母親出殯。他上樓的時候,顧童正拿著母親的遺照下樓。林斂避讓在角落裏,並對遺照鞠躬。顧童穿著素白的喪服,神色淒苦,面色蒼白,像是沒有看到林斂,自顧下樓。

在他經過的瞬間,林斂呼吸一窒,失神良久。

之後的兩個月,林斂忙於藥店開張,整日早出晚歸,再沒有見到顧童,對面房間也安靜的好像沒有人。到了三月底的一日,林斂深夜莫名驚醒,他打開房門,站在樓道裏,聽對面房間傳來年輕男子哭泣聲,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細碎的綴泣,哀傷而脆弱,直直砸在人心裏。持續了好久。

他就默默站在那裏,靜靜的聽著,過了好久,聲息漸弱,年輕男子像是哭累了睡去,然後,他帶著一身寒氣回去。

次日,他放了一份米粥放在對面,敲了敲門鈴,離去。到了晚間歸來,米粥早已冷卻,未動。第三日,他又放了一份,歸來,依舊未動。如此反覆,沒有人收下那一份溫熱,他也未放棄。

到四月十六日,他半夜歸來,米粥不見了。翌日,他看到已經被洗幹凈的飯盒,笑著拿回屋,盛滿,依舊放在門前,連續一個星期,他送出的是香甜米粥,收回的是幹凈的飯盒。

今日,放飯盒時他還在想,什麽時候這面門會打開,到了午夜,他便見到了顧童。

顧童比一月的時候瘦了很多,整個人套在空蕩蕩的衣服,隱約可見瘦俏的腰肢,皮膚很白,是那種不見天日帶著灰的白,神情很落寞,眸子黯淡無光。

抑郁,清瘦,蒼白,像是棵沒有生息的植物,兀自壓抑著成長,卻依舊讓林斂驚艷,胸腔滾燙不止,一如初見時的那份悸動。

他默默想,以後不用再放飯盒了。

第二日夜間十點的時候,林斂再一次見到了顧童。

顧童穿著長袖,徑直走過來將昨日藥費放在桌上,也不說話,轉身就走。

林斂在後面叫他的名字,聲音輕柔的如同愛語。

顧童猶豫著停下腳步,卻沒轉身,低頭用力摳手指。身後傳來沈重的腳步聲,有些不安,努力抑制住想要跑的沖動,閉上眼,衣袖被緩緩拉上去,扯動了傷處,傳來一陣刺痛。

林斂盯著那被抓破流著血水沒有一處完整肌膚的手臂,眸色瞬間暗沈下去。顧童閉著眼,敏銳的察覺到那落在皮膚上的灼熱目光能將他燒傷,忙急拉下衣袖。

“你沒有塗藥。”林斂沈聲開口,是陳述也是責問。

顧童嘴唇蠕動了幾下,欲言又止,最終眼瞼緩緩垂了下去,保持沈默。林斂把他按在椅子上,拿來棉棒、消毒水和藥膏。

顧童扭頭看著門外。夜已深,路燈晦暗,沒有行人,寂靜的讓他害怕。

林斂半跪在地上為顧童上藥,神情專註,動作溫柔,細長的眼眸滿溢著柔情。之後,顧眠便走了,來時他想問林斂為何不再每日為他送粥。

現下,如此情形,自是不需再問。

又過了幾日,林斂關了藥店回到家已經是兩點。他洗刷幹凈,準備入睡,聽到敲門聲,很輕,間隔長,卻很執著。

是顧童。他沒有穿鞋,赤腳踩在冰冷水泥地上,四月份的深夜依舊寒冷。林斂將他拉進屋按在沙發上,拿了拖鞋跪在地上給他穿上。

過了會,頭頂幽幽傳來顧童的聲音,他恍若還在睡夢中,近乎呢喃,“林斂,我睡不著,怎麽都睡不著。”話語裏有哀傷、脆弱和掙紮。

林斂楞住了,放低放輕聲音,“很癢?”

顧童用一種很緩很慢的聲息說著,眸色迷茫,“很癢,還有別的什麽,慢慢的,一點一點的,像是要爬進血液骨髓裏。”恨不得拿刀割掉。

林斂不說話,靜靜的看著他,過了會起身從冰箱裏拿出冰塊,讓顧童伏在沙發上。襯衫扣子被一雙大手慢慢解開,微涼的觸感,很舒服,顧童閉上眼。

明亮燈光下,所有傷痕無處可躲。

紅斑從手臂蔓延到脖子、後背、腰腹,乃至這個身體的每一處。條條抓痕,水泡,破皮,凝固的血斑,溢出的鮮血,密密麻麻聚集在凝脂皮膚上,恍若上好的白玉綴上點點紅花,觸目驚心,也生出扭曲的魅色,蠱惑人心。

林斂呼吸不禁加重,拿著冒著寒霧的冰塊往貼了上去。冰塊甫一貼上來,顧童瑟縮著身體,忍不住驚呼。

他過敏的厲害,也沒有塗抹藥膏,心知無效,又無法忍耐,眼角冒出戾氣,心中生出狠烈,便放任似的用力抓,抓到破皮,抓到流血,抓到疼痛蓋住瘙癢,直至血痕累累。

他享受這種疼痛,像是一種無聲的慰藉,讓他暴躁的心得以片刻的寧靜。

此時光裸的後背微微顫抖著,皮膚火灼般漲熱,一種莫名的濃烈情緒幾乎逼得他落淚。林斂拿著冰塊在他背上來回滾動,一處處火灼,一處處冰冷,寒意最終壓制住火熱。

顧童舒服的直嘆息,一聲聲,恍若呻|吟。

房間內燈光昏暗,顧童臉埋在沙發裏,只看見眼角的濕潤,聲音悶悶的,“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林斂笑了,手中的冰塊已經融化,自然而然的摸上他的腰,湊到他耳邊,“自然對你有所圖。”

溫熱而又帶著冷意的手指在脆弱的腰間細細撫摸著,顧童難以自已的發出□□。他本就敏感,過敏後身體更是感性到極致,微弱的氣息都能讓他止不住的輕顫。

他繃直腳尖,忍住那滲入骨髓裏的酥麻和甜美,睜大眼睛,堅持的問,“圖什麽?”

林斂將他翻過來,在虛空中認真的描繪那讓他沈醉不已的眉眼,“自然是圖你的人。”

顧童眨了眨眼睛,濃密纖長的睫毛顫悠悠,眼角驀地染上水意,笑的開心,嬌憨任性,“那我就給你。”

林斂癡癡的看著他,落在他薄唇上的手竟有些顫抖,良久,附身下來,眸子明亮如同日灼。

顧童閉上眼,心裏前所未有的平和。

他想,我在這個世界沒有了親人,也沒有朋友,好似誰也不需要他,他也無需依靠他人而活。可是,孤獨,寂寞,絕望,抑郁如影隨形,無處不在,讓他無法呼吸。

如果,如果有那麽一個人,對他有所期待,他自然心生歡喜,願意把自己的身體乃至整個心都給他。

如此,被人愛,去愛人,才能證明他還活著。

作者有話要說: 從八月份到如今,斷斷續續的過敏,藥膏針劑都無效,這段時間更是癢得夜裏睡不著,身體火灼般漲熱,常常淩晨三四點醒來,手上黏糊溫熱,打開燈,被一身血的自己嚇住。

白日上班,昏昏沈沈,被領導呵責。

深夜,給媽媽打電話,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身體上帶來的疼痛猶如黑洞,吞噬驕傲、勇氣、信心和希望,直至崩潰。

但我知道,這一切都會過去的,在此之前,你只須默默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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