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女妖的凝視

關燈
“我對那片山區更熟悉,對吸血鬼也更了解。所以我比你更清楚怎樣才能追上吸血鬼信徒。”

莫萊爾用著商量的口吻,“您接受這樣的理由嗎?”

阿諾德陰沈地看著床上的女人,過了片刻他才想起現在莫萊爾看不見他的表情,這才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個字:“不。”

莫萊爾偏了偏頭,無奈地開口:“好吧……其實是因為我們能看見人的靈魂,不同狀態的人有著不同狀態的靈魂,我們根據這個可以知道很多東西。”

“所以你看見屍體能知道他死了多長時間?”阿諾德接著莫萊爾的思路說下去,“人死後靈魂還留在身體上嗎?”

莫萊爾楞了楞,像是對阿諾德如此平靜地接受了這一說法感到詫異:“七天,人死後靈魂能會在肉體上停留七天。”

阿諾德回憶了下:“確實,讓你判斷的屍體沒有一具是死亡超過七天的。”

莫萊爾閉了閉眼,笑道:“情報機構的效率一直很高。”

阿諾德得到想要的答案後不再打擾莫萊爾:“休息吧,午餐會有人送來。”

莫萊爾:“午餐?”

她是傍晚時分遭到襲擊的。

“你昏迷了將近二十個小時。”

莫萊爾:“這真是個不幸的消息。”

“……阿諾德先生,”女人帶著些猶豫開口,“您是什麽時候到我這兒來的呢?”

阿諾德已經打開了門,聽見這話他頓了一會兒:“我答應曼德克等你清醒。”

不會有人讓六歲的小孩子在昏迷的人身邊守一整晚的。

她昏迷了二十個小時,阿諾德守在她身邊的時間不會比這個數字少多少。

莫萊爾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有一份奇妙的悸動從心底升騰而起,女人幹巴巴地說:“您不必這麽較真。”

“答應的事就要做到,”談話似乎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站在門邊的阿諾德能感到從走廊上吹來的冷風,男人看了看床上臉色糟糕的女人,將門掩上,“我不想讓曼德克在這個莊園裏看到反面例子。”

曼德克不是死心眼的孩子,他很清楚阿諾德有比照看昏迷的莫萊爾更重要的事情——莫萊爾和阿諾德都清楚這點。男人的解釋非常無力,近乎一戳就破的借口。

莫萊爾沒說話,阿諾德背靠著門,環抱雙臂,男人一只手的食指點著另一只手的手肘,他在思考,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說出狡辯似的話來,分明沈默才是他習慣的,也是更好的選擇。

再往前推一步才是更讓人不明白的地方,他為什麽會真的傻乎乎地在這裏等了二十個小時,就為了問莫萊爾一個問題嗎?付出和收獲不成正比,阿諾德從來沒做過這麽不劃算的事情。

不,心底有一個聲音告訴男人,你並不是沒做過。

那麽,是什麽時候做過什麽呢……阿諾德沈默地思考著。

沈默了很久的莫萊爾終於開口,她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猶疑:“阿諾德先生,您真的相信我可以看見靈魂嗎?”

如果說剛才阿諾德是半信半疑,在莫萊爾這麽問之後,他完全相信了這匪夷所思的理由。

“你沒必要用這種理由搪塞我。”男人回答。

“我也這麽覺得。”莫萊爾說,“您總會發現的。”

她還要在他手下工作很長一段時間,以阿諾德的敏銳,就算她編造了謊言一時瞞過了他,男人總還是會在工作中找到端倪。

既然如此,從一開始就別耍小聰明了,沒有必要。

阿諾德挑起一邊的眉毛,在莫萊爾看不見的時候,在沒有其他人旁觀的時候,冷面先生的表情出乎意料的生動,連說出的話都變得活潑了,他用一貫的冷淡嗓音說:“我是否可以把你的話當做對我的誇獎?”

莫萊爾一楞,隨即笑起來,暫時性的失明,身體上的不舒適沒有給女人造成絲毫影響,她的笑容燦爛得仿佛帶著光芒,塞西莉亞·莫萊爾身上永遠充滿了生命的活力,她仿佛是荒原中掙紮地盛放的白色花朵,質樸又頑強。

“我對您的評價一直很高,我的上司。”

阿諾德的嘴角不可察覺地挑了一下,他轉身開門,留下一句“好好休息”,離開了房間。

女人有點懶洋洋的聲音隨著房間裏的熱度一起傳出:“你也是,阿諾德先生。”

阿諾德向書房走去,走廊一邊的窗戶沒有關嚴,留著一條縫隙,冬日寒冷的山風吹進來,把男人些微的倦意吹散。阿諾德回憶著認識莫萊爾的整個過程。

是的,從一開始他對她的定位就是不同的。

阿諾德掌管著德國情報機構在西西裏的分部,他接受並執行來自祖國的命令,完成國家的擴張野心。國家利益是機構中的每個人必須放在第一位的東西。

但阿諾德不是國家的機器人,他有自己的處世原則,身為強者必須保有對弱者的同情心,作為人,不能因為利益忘記正義。

阿諾德是情報機構首席,但拋開身份,本質上,他是個人。

男人在內心裏承認,他支持喬托,暗中幫助西西裏,他做的這一切有贖罪的心理存在。形勢越來越緊張,不止是西西裏的階級矛盾,還是整個歐洲,乃至整個世界的戰爭傾向。

阿諾德很有自知之明,他清楚憑一己之力是無法挽回整個世界的走向的,戰爭不可避免。但他至少可以讓自己能夠觸及的那些人,少受些戰爭的侵害。

所以,他需要同伴。

阿諾德的情報來源廣泛細致,貝克爾的三個手下暗中資助喬托·彭格列被認為和情報機構宗旨相違背,早就被人寫成報告放在阿諾德桌上。

老人,猶太人,女人,三者權衡,能成為自己助手的,只有那個女人。

盧卡·貝克爾的死是個意外,但卻正好給了阿諾德一個接近的機會,艾伯特的種種猜測都是不切實際的,阿諾德沒有避之不及的檢察官,寡言的男人在社交上沒有任何問題,他不需要消極回避。

習慣於運籌帷幄的情報頭子當然不會一上來就挑明來意,他讓莫萊爾三人負責調查貝克爾的死,確實是為了考察他們的能力,但並不是升職的考察,莫萊爾沒有讓他失望。

阿諾德不會給莫萊爾編制,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她將成為情報局和喬托之間的橋梁。近來從總部發來的秘密文件讓阿諾德有了相當不好的預感,內容不斷擴充的國家利益恐怕不僅是不正義的,恐怕也將是會不人道,反社會的。

沒錯,阿諾德是個德國人,他應該忠於他的國家,但忠誠不是無條件的服從,忠於國家也不等於服從元首。

書房裏燃著壁爐很是溫暖,阿諾德關上門,然後發洩似的一把推開窗戶,寒風撲面而來,男人的發絲淩亂地揚起,胸中煩躁與掙紮卻更旺盛地燃燒起來,遵從內心行動,話說得再漂亮,在別人眼裏他還是背叛了自己的國家,這對作為軍人成長起來的他,無疑是最難忍受的恥辱。

你是正義的,是的,但你是叛徒。

有細微的聲音響了響,堆在書桌上的禮物盒中的一個被風吹得滾了一圈。

阿諾德看了會兒堆滿了書房的禮物,這些禮物來自喬托,來自G,有被幫助的西西裏人通過喬托送來的感恩,也有莊園傭人們對從不苛待他們的主人的感謝。

阿諾德閉了閉眼,男人低聲念著年幼時自己最尊敬的那位教官說的一句話:“你可以發動戰爭,但絕不能濫造殺戮。”

睜開,男人眼中再無動搖。

作者有話要說: 中秋發發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